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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理群:我们需要这样的反思和试验

我的青年志愿者朋友燕山学堂的林炉生向我推荐区纪复先生的这本书(《愈少愈自由》),并希望我为该书的大陆版写序,我自是欣然同意。认真阅读以后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本非常及时的书,今天的中国大陆正急需这样的反思和试验。

盐寮净土

区纪复先生坚持他的“盐寮净土”试验已有二十五年之久。他如此概括试验的宗旨和特点:“度的像是出世的生活,思念的却是入世的关怀。”“盐”即有“消毒、防腐、调味的特性”,就是“希望对社会的不理想情况尽一点责任”,“调整一些歪曲的价值观与人生观”。这就使我产生了追问与讨论的兴趣:区纪复先生和他的朋友对当下社会和流行价值观、人生观有着怎样的不满与批判?于是就注意到区纪复先生对当今世界的一个基本判断:“现在世界已经进入了科技进步、经济发展、社会富裕的阶段,但仍然有贫富悬殊、不公不义的现象。”

更让他们焦虑的,是工业化、城市化“过度发展而带来的奢侈、浪费、破坏、污染的不良后果”,由此引发的是对工业文明与城市文明即所谓现代文明的反思和反省。这样的反思、反省,又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人与大自然关系的大破坏,二是物质、消费、功利的价值取向导致的人自身的异化,越来越远离人的生命本性。其具体表现为三个极度紧张:人与自然关系的极度紧张,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极度紧张以及人自身内心的极度紧张。于是,就产生了“和大自然靠近一点,和生命本身亲密一点”的时代新要求;暨南国际大学教授李家同先生说,这是区纪复先生在本书里所要表达的“终极主张”,我以为抓住了要害,是一个非常准确的概括。

我在阅读本书里的这些讨论时,不能不同时想到当下中国大陆的现状;我相信本书的大陆读者也会有这样的联想。这都是2013年我们亲身经历、体验的现实:从年初的雾霾所暴露的空气污染,到此刻我们正在苦熬的酷热显示的气候反常,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人类正在遭遇大自然的无情报复,不能不吞下上一世纪世界工业化对大自然无节制的开发所造成的恶果、苦果。而2013年接连不断发生的公共恶性事件,从年初的死猪事件、毒奶事件,到刚发生的产科医生贩卖初生婴儿事件,等等,无一不在挑战社会道德的底线,其暴露的人性的变态,人际关系的险恶,已经超出了人们的想象力与容忍度。这都会转化为人内心的焦虑、烦躁,以至失控。这样的心灵的无名之火又会转化为社会的戾气,一旦蔓延,是随时可能导致暴力行为,产生灾难性后果的。中国一方面像北京、上海、广州这样的大都市已经进入后工业化时代,开始了对过度工业化的反思;另一方面,在中西部更广大的地区,工业化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其价值观、人生观,依然占据主流地位。这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从观念、价值与实践两方面对之作出回应,就成了中国大陆的当务之急。这是一个时不我待的重大的社会、教育课题。

本书正是在这样的时代需要下显示了特殊的价值。在我看来,区纪复先生倡导的“简朴,自然的生活”,至少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个全新的思路和途径。最具启发性的是,其内含的两大观念。一是“重建人与自然的关系”。区纪复先生反复强调,要用“另一种眼光看待”我们身边的水、火、石头与草木,它们都是“有灵有性,有感情,有喜好,有能力,会变化”,“多姿多彩”的,也就是说,水性、火性……都是和人性相通的;因此,“在大地自然中万物就像一家人一样”,人对自然要有“兄弟情怀”,要有“敬重”之心,要懂得“感恩,回报”;“顺其自然,爱护自然,保护自然”之外,还要会“赞美,欣赏自然”,这样才能达到人和自然的“和谐共融”,最后,达到“天地人合一”的境界。其二,是“回归与升华人的生命本性”。这包含了建立新的价值观,寻求新的生活方式,重建人与人新的关系等几个方面,最终目的是要“得到各种良好的人性特质”。从区纪复先生的描述里,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复归传统,又具时代特色的既老且新的生命状态:“不敛,不贪、不奢侈、不浪费、降欲、克制、节俭”,“惜福、惜物、惜缘”——这背后是一个和物质主义、消费主义、欲望至上的流行价值观完全不同的“愈少愈自由”的新价值观和“拥有的少”“需要的少”的“简朴生活”和“简朴精神”;“真诚、慈悲、和谐、共融、分享、互信、互助、接纳、包容”——这是一种全新的人与人的关系;“喜悦、关怀、和善、谦逊、忍耐”“不气、不怒”“用心、细心、耐心、恒心、信心、好心、爱心”——这都是人性的修炼所达到的更高的精神品质与境界。区纪复先生称之为“新人类”;但如单国玺主教曾说,是内蕴着“中西新旧合一的精神”的。区纪复先生又把这样的新人类精神概括为“和好的精神”:“与自己和好”“与他人和好”“与大自然和好”“与上天和好”。区纪复先生强调,这是一种“具现代特色的新的精神”。他显然期待这样的新人类、新精神、新生活能够通向人类社会的新世纪,期待着综合并超越传统文明和现代文明的人类新文明的诞生。本书提供的这一愿景,或许是一种新乌托邦,但也正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

而区纪复先生和他的朋友真正着力的,却是彼岸的乌托邦理想(愿景)照亮下的此岸努力。他的“盐寮净土”是建立在现实土壤上的。这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操作的试验,其最吸引人之处有四。一是人人都可以参与,只要愿意就可以做到。二是它的当下的行动性,如区纪复先生所说,它既不陷入“意识形态的高调”,又非纯粹“知识的论述”,不空发牢骚,也不高谈阔论,而是实实在在地行动起来,把理想融入日常生活,从一件件具体的小事情做起,落实到“一切生活行为的细节上”。因此,在盐寮净土里,前面所说的所有的理念、愿景,全变成极富想象力和创意的具体修行,如体现人与自然新关系的“水修行”“立石修行”“千禧迎日操”,体现新价值观、新生活方式的“简朴修行”“物尽其用”“道在垃圾”,体现人与人新关系的“信靠单行”等,或许这些设计与实践,是最能让本书的读者心驰神往的。其三,它完全是志愿的选择,“心甘情愿,无拘无束,因此也享受到了这种生活带来的自由和乐趣”。其四,它所选择的是一种“由内到外,由近至远及由人到自然”的行为方式,这背后的理念,和我这些年一直在倡导的“从改变自己的存在开始”的“静悄悄的存在变革”确有相通之处,或许这就是我于区纪复先生的“盐寮净土”试验特别能产生共鸣的原因吧。

我一直坚信,这样的从自己做起的民间社会的存在变革,是颇具扩散效应的。区纪复先生的“盐寮净土”精神由台湾推广到香港、澳门,现在又传入大陆,这都是势所必然。当我听说燕山学堂和盐寮净土将在2013年联合发起“回归内心的简朴生活之旅”,特别感到欣慰。这不仅意味着区纪复先生种下的自然简朴生活的种子在大陆的散播,而且也是我一直关注的青年志愿者运动的一个丰富与发展。在我看来,这样的两种发展方向,或偏重于志愿者自我和群体自身的修行,或偏重于社会服务,是应当、也可以相互补充的。这也是区纪复先生所强调的:“每个人不会有相同的取舍标准,而可各自有他的重点看法,走出自己一条抉择的途径”。我对青年朋友的建议是:在寻找自己的发展道路时,不妨做多方面的尝试。区纪复先生书的出版,也就别具意义:它将打开一番新的天地。

钱理群

2013年8月16-17日

简朴生活营中,区纪复带大家亲近大地

去年的简朴生活营中,区纪复带大家亲近大地(图片来自合初人博客)

文章来源:燕山学堂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cab42170101ftnq.html

图片来源:网络

书籍信息

    《愈少愈自由:盐寮乐修二十年》

  • 作者
    区纪复
  • 出版社
    天津教育出版社
  • 定价
    ¥32.00
  • 出版日期
    2013年12月
  • 装帧
    平装
  • 开本
    16开
  • ISBN
    97875309737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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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游客 03/18/2014
    对于我们的食品安全,我们真的需要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