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书评 > 讨山人阿宝

讨山人阿宝

蝴蝶

章乐天/文

读书大乐之一,是循着作者的视角,对平时习而不察的东西有所发现,所谓陌生效应是也。加拿大小说家扬·马特尔在《少年Pi的奇幻漂流》(2005年1月译林出版社,2012年由著名导演李安根据小说改编成的同名电影上映)中说,他最喜欢的一个动词,是“教”。教是人跟人之间最理想的关系之一,要比干活的干,比挣钱的挣,养家的养更美好;教的过程不是一种交换,不是技能、知识、财富的转移,不是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我教你,跟恩宠、庇护、赏赐无关,你得到了你需要的,我也没有失去。

这是生活的睿见。对一件日用品,比如筷子和水壶,我们会忽略它的妙,对常用词也是如此。很多人开发新词、研制新的流行语,却不曾同母语有过真正的沟通。我承认,我最初是被《讨山记》书名的新颖所吸引的,因为“讨”字加“山”字,搭配的出人意料,别有诗味,但细一思忖,这个“讨”同扬·马特尔眼里的“教”一样,有种因平凡而被忽略的美。

讨薪、讨债、讨打、乞讨……这些都不是好词。然而,仅从字面上看,却有一种坦率的低微感,甚至无力感,虽然可怜,却绝无恶意。我向你讨东西,意味着我不要你来成就我什么,只需你补一下我的匮乏。

大多数人都不愿与讨字沾边,但看看《讨山记》的作者阿宝是怎么讲的。她说,她喜欢一个词:讨生活,在这个词组里,讨字除了谦卑的本义,还带上了刚强。讨生活,我所要的不多,我希望,执着地希望,生活也能善待我。“‘讨伐’是一种侵掠,‘乞讨’是一种祈求,第一次听到人们把渔夫叫做‘讨海人’时,这个字眼就交糅着这两股刚柔的劲力打在心坎上,让我升起一种感动和尊敬。‘讨生活’三个字,其实已经解答了工作与生活孰轻孰重的命题。”。

阿宝,看她的履历是个文艺青年,而且非常彻底,彻底不工作,彻底自由,彻底四海为家。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她长期靠画画为生,踏遍各国山川,转入新世纪,认真思考了一番,决定践履胸中埋藏已久的理想——务农。务农最接近“讨生活”的本真,务农的人,其工作和闲暇之间不是割裂的,因此“交糅着刚柔的劲力”。城市的朝九晚五族只能在社会上尽量刚硬些,在私生活里柔下来,而其生活也只能是五天玩命工作,两天花天酒地。

阿宝终于找了一块地,租下来,用她的话说,开始“流汗低头向土地索食”,以此来完遂生命的拼图。租地的过程就很艰难,能租到是靠了相当大的运气。读到租地的段落,真替她捏一把汗。现代社会任何东西都有价格,普天之下哪里还有一块无主之地。人必须先和契约、银行、律师之类打过一大轮交道,才能着手了却纯天然的心愿。若非其时阿宝人已奔四,近乎云卷云舒,要中途放弃了也未可知。

阿宝给自己定了一个宽泛的指标:五年成为专业农民。至此,她已和一般人眼里的文艺青年撇清了关系,文艺往往会美化、会曲己阿世。这可不是随便找一个村子住下,跟着其他农民一起干干农活,陶冶身心,说起来与天地自然为伴;也不是有点钱,圈块儿地,养点鸡鸭孔雀,会会四方朋友,再雇佣几个当地人维持院里生态。松土、栽种、剪枝、施肥、除草、灌溉、采摘、运输。没有一道工序,是不需要付出肉体上的辛劳乃至伤害的,“田园牧歌”不是那么轻巧地就能哼唱的,如果能够的话,那么牧歌恐是无心习得。

就说除草,那可不是我们倒在公园的大草坪上,信手拔起两根草茎那么简单;看到藤蔓植物把一棵果树缠绕得如入雾中,你才会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无力感。所有的植物,都会像人依赖家庭、工作和爱人一样,拼命地抓住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务农的时候,你是要和这些与自己争夺资源和劳动果实的植物作搏斗。这是“讨山”的真义。

农耕定居未必是人类进化史上的一大进步。按贾雷德·戴蒙德(JaredDia-mond,生于1937年9月10日,美国演化生物学家、生理学家、生物地理学家以及非小说类作家,最著名的作品《枪炮、病菌与钢铁》发表于1997年,获1998年美国普利策奖,另有作品《大崩坏》、《第三种黑猩猩》等)的说法,采摘狩猎时代的人类,有更广阔的空间,有更大的自由,一旦定居之后,生活空间突然变小,食物种类也趋于单一。一切只是因为,人要活得更长,族群要繁衍,DNA要不断复制而不致灭亡,人才有了农业。戴蒙德也提到过,农业让人整日弯腰劳作,生出各种病患。一个旅游者眼里的乡村风光,农民自己却未见得能享受。

阿宝靠精神力量撑着,常常要来点自我安慰。她必须说服自己,这是一种值得持续下去的工作和生活。她对粗糙的两手感到骄傲,她相信除草相对于其他工作是一种休闲。从务农足足三年后,她才进入到除虫的环节,便知道农事是一种多么考验人的耐性,但也会让人真正缓慢下来地工作。

真正的农民就连时间概念都是很弱的。农民的时间意识可以放宽至一季,一天就分早午晚,上工与收工。然而貌似遁入世外的阿宝,无论怎样都离不开在工业社会里形成的计时观。这大概也是她深切恐惧工业的缘由之一,因为精确的时间计算意味着高效的压榨与掠夺。在阿宝眼里,工业就是一场庞大的掠夺游戏,是成立一个组织,让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投入到剥削比自己低一级的人中,层层剥削,最后一级的人则着手利用和剥削自然界。每个人都在忙碌,在无休止地工作,每个人都永不得闲,永远在设法出人头地。阿宝去务农,靠的是一种信仰,就是土地和大自然不会欺骗我、掠夺我,只有从自然里讨得的生活,才让她内在安宁,感到心甘情愿。

谁也不喜欢“讨生活”,不喜欢无力的、被迫的感觉,这确实是工业带来的。工业车轮里的人不敢面对自己的无力和渺小,必须经常与别人搏斗,争夺有限的资源,抓住成功的机会。阿宝企图超脱这一切。《讨山记》好就好在百分之百诚实,她从未像许多活在“间隔年”、“再不出发就老了”、“最美的时光在路上”等一堆陈词滥调里的年轻人一样,炫耀并高估回归田园这一选择的美好。她当真去胼手胝足接触土地,把劳作的苦楚原原本本的受了下来,再诉诸文字记录。她诉求的就是过“讨生活”的日子。《讨山记》不号召大家都下乡去干农活,作者将抉择限制在个人范围之内,只反刍自己的收获和教训。阿宝的诚实更表现在书的后半部分。

随着辛苦栽培的果物有了收成,阿宝发现,自己有心要脱离的工业机器,像幽灵一样,仍然遥控着自己的生活,农业也是社会商品大循环的一部分。她和其他农民一样,要把收成作为商品卖出去,换来金钱以维持生活并扩大再生产。她没有想到,这个过程会如此痛苦;一旦开始与人打交道,种种不适应、种种麻烦随之而起。

这是悖论:你生在一个被工商业打造的世界上,生活在被工商业形塑和影响的人心之间,幻想中单纯的“讨山”,就如抓着头发把自己拎起来。现实无情地教育了她。为了卖掉收成,阿宝被商人欺骗过,被乡邻排挤过,甚至还打了一场官司。她得一直提防邻人,那些农民绝非善良淳朴之辈,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的,工业使人贪得无厌,农业也滋长人的自私、保守,以及愚昧。

净土从来只在人心,躲入深山何其枉空。阿宝的态度是对的:如同一条蚯蚓潜入土地芳华,同时一寸一寸地咬啮那无法挣脱的、每每去而复返的苦涩。人们已回不去狩猎采集的日子,就得忍受因致命的嫉妒和分配不均而起的纠纷。

链接

阿宝,女,农民、作家。1965年生于台湾宜兰,台湾东吴大学中文系毕业,1994年起自由旅行、写生,1999年正式开始务农。2004年出版《讨山记》(原名《女农讨山志》),获得台湾博客来网络书店2004年“年度十本必读好书”和台湾金鼎奖2005年度最佳语言文学类图书。目前,仍于台湾梨山务农,并通过网络平台销售自产农产品。

《讨山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05年8月出版,2014年10月再版。

文章来源:经济观察网

原文链接:http://www.eeo.com.cn/2015/0202/272079.shtml

图片来源:Pixabay

书籍信息

    《讨山记》

  • 作者
    阿宝
  • 出版社
    湖南文艺出版社
  • 定价
    ¥20
  • 出版日期
    2005-8-1
  • 装帧
    平装
  • 开本
    16开
  • ISBN
    9787540435561

本文版权属于有机会(www.yogeev.com)或者相关权利人享有或者共有,未经本公司或作品权利人许可,不得任意转载。转载请以完整链接形式标明出处,商业使用请联系有机会

如果本文及其素材无意中侵犯了您的版权和/或其它相关知识产权,请及时联系我们,我们在核实后将在第一时间予以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