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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不能支撑可持续牛逼——对《后物欲时代的来临》作者郑也夫的采访

回顾历史上提早获得物质满足的贵族走过的道路,郑也夫认为出路不过两条:堕落或者升华。前者,依赖于性、药物、毒品上瘾;后者,开发深度游戏,在棋牌、艺术、科学探索等游戏中追求心灵的丰富。

反消费主义漫画——“我还是不开心”

反消费主义漫画——“我还是不开心”

在被学者们孜孜不倦地批判了半个多世纪后,商品领域内的消费者们依然无怨无悔。购买,购买,再购买。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究竟是什么,让我们如此沉迷于物质世界?

“人从本能上追求‘牛皮’。旧时因为物资匮乏,靠物质就可以解决‘温饱’与‘牛皮’的双重需求。温饱解决后,人类步入前所未有的新时代,物质无力扮演过去的双重角色,因为工业的超强复制能力使他人很快在消费上追上你。”郑也夫在书中预言,随着物质的持续丰富,人类将慢慢告别物欲时代。

1908年,一种“福特T型车”掀开了汽车领域的平民化:500美元,足以让原本只能被富裕阶层消费的汽车走向普通群众。“轿车是消费领域的一大突出现象。”十几年前,郑也夫开始注意到中国社会汽车消费状况。由于早早形成的对消费的批判态度,使其一开始,就对汽车消费大泼冷水。“轿车挤占了我们有限的资源——时间和空间。城市空间非常宝贵,本应有更好的使用选择,公共空间应该更有趣可爱,但这些都给轿车毁了。”

除了环境污染、事故上升等因素,轿车消费中还有一点颇为吊诡:明明为了迅捷而买车,结果,车辆过多导致拥堵,还不如自行车快。“我认为,不仅在中国,而且在全世界,将轿车作为一种主导交通方式都是极端错误的选择。在城市拥挤的空间里应该进行体积革命,每个人所占的交通面积都应该尽可能小。”如今,习惯了汽车的美国人将每天4小时23分钟的时间花费在汽车上,相当于清醒时间的三分之一。“当然这不仅指开车的时间,还包括了打工赚买车养车的时间。”

美国社会学家埃文有一个观点:在今天的西方世界中没有第二种意识形态,只有一种意识形态,就是消费;而它的首领不是政治家,不是记者,是商人。对此郑也夫深表赞同,他说:“尽管言论上我们具有压倒性优势,社会实践却由权势者决定,大汽车制造商决定了社会交通的主导方式。”广告无时不在、无处不在地鼓荡耳膜。因而法国思想家布西亚提醒我们:“我们要从物品所清唱的这些经文里,去听出广告中真正的命令式。”“我们无法搞清广告的直接效应,但商人无疑用它推动了社会的消费风尚。当然这一‘驯化’消费者的过程并非全靠广告,而是全方位的、多种形式的。”进步观、快乐哲学以及我们内心的空虚等,都参与了这一进程。

“‘进步’的观念在西方已经失去旧日的光环了,但它与消费结合在一起时,依然能获得人们的认同。”商人可以为新品贴上“进步”的标签,从而赢得消费者。郑也夫认为消费主体是女性的原因是她们在社会上多处于相对边缘的状态,“只有在拥抱消费的时候,她们才感觉拥抱了社会进步的思潮、拥抱了一种高级的价值观。她们非常迷信新款商品代表进步的观点,并努力通过消费满足这种价值观。”

进入消费领域,追求风尚,是女性作为边缘人群渴望走进中心的心理实现。原本只属于贵族享用的物品,比如丝袜,随着机械复制时代的来临走向女工。“工业的伟大力量、商业的伟大力量使得本来非常高档的物品下放给工人,造成全民追求时尚。消费主义的特征之一就是普及。”

过去数千年间,人们在为衣食奋斗。狩猎、开垦田地的行为中,蕴含刺激、冒险、游戏等多重含义。温饱解决后,这些成分消失了,无聊和寂寞不期而至。捆绑于流水线上的现代工人,工作枯燥、没有自由,无法体会劳动本身具有的乐趣。人们于是需要在工作之外,寻找乐趣。

沉迷逐渐成为一种社会病症。有人贪吃成瘾,有人购物成瘾,有人看球成瘾,有人烟酒成瘾,也有人吸毒成瘾。行状不同,发生机制却极其类似。郑也夫从神经学上分析说:“这些人的觉醒度低,生活中没有强度足够的刺激,因而要寻找某些活动、游戏刺激他。”不断推陈出新的商品确实会刺激麻木的神经,给人带来新鲜的感觉。

为将商品改造成大众能够接受的样子,商人可谓用心良苦。以香烟为例,早期的烟草有咀嚼、鼻烟、雪茄、烟斗、香烟等多种吸食方式。法英上流社会吸食鼻烟有一套繁琐的礼节,雪茄和烟斗曾一度成为中产阶级的标志。不过,1880年卷制香烟的机器诞生,香烟迅速占领市场。

“商人为了赢得更多的消费者,赚取更多的钱财,往往要努力消除商品中一切不利于消费者接受的因素,也就是要消除一切门槛。”20支一包的机制香烟被称为烟草中的“快餐”,和麦当劳、傻瓜相机、圆珠笔等便利品一样,它很容易入门,“破除了弱者的心理障碍”。

人类对物的痴迷源远流长。在缺衣少食的时代,物品是证明身份的重要手段之一,上层社会往往是以拥有更多物为标志的。但现在,人类并不缺乏物质,为何还对它如此眷恋?

“消费群体就是部落,商品就是图腾。”商品履行着“物”的特殊功能:帮助人们制定意义,划分等级。消费主义的逻辑是将少数人拥有的物质变成多数人都能拥有的,当汹涌而来的消费者迅速跟进,该商品证明身份的功能就将破灭。人们不得不转而寻求其他消费品。“靠物质炫耀很荒诞,过犹不及,危害身心,物品你有我也有,不过早晚而已。”很显然,新鲜感和刺激性依赖于不断更新,久而久之,我们对“新款”养成了很重的心理依赖。

“逻辑上很简单明了:靠物质不能可持续性炫耀。”郑也夫在对比近一二十年各国消费统计数后发现,食、穿、住房消费在整个消费中的比重越来越低,通讯、文教等方面的消费则逐步攀升。“增长主要发生在物质含量较小的领域。物质含量较大的领域没有太大的增长潜力。”他据此判断,文化消费、虚拟空间、设计等非物质消费将日益占据人类生活需求的主要部分,人类不依赖物质炫耀自己的“后物欲时代”并非遥不可及。

疯狂购物

告别物欲时代,人类依旧追求刺激,渴望炫耀,难免上瘾。回顾历史上提早获得物质满足的贵族走过的道路,郑也夫认为出路不过两条:堕落或者升华。前者,依赖于性、药物、毒品上瘾;后者,开发深度游戏,在棋牌、艺术、科学探索等游戏中追求心灵的丰富。“深度游戏不被动。一方面,它能满足那些廉价的刺激所提供的功能,能够填补空虚,此外还能让人体会到廉价刺激无法提供的东西,如个人技能、认知的成长。”只是,深度游戏需要更漫长的学习过程,愈了解、愈有趣,这或许是要求事事降低门槛的消费者无法承受之轻。

最后,我们以《后物欲时代的来临》自序中的一段文字结束这篇采访录。

“应该说,生活在当今社会中的几代人堪称‘躬逢盛世’,我们遭遇的既有旧时代的难题,也有新时代的困惑。两重问题其实都是费解难缠的。旧时代的问题依然存在:在物质的层面仍然有大面积的贫困人口;在制度和文化的层面上,蜕变远未完成,路径匪夷所思。其结局大约不会给改革者与叛逆者们留下多少颜面,我们最终享受不到破解那些问题的荣耀。因为那些问题大约不会因为我们的行为而戏剧性地终结,极可能是随着新问题层出不穷,以及新生代对旧问题的冷淡和麻木,而销蚀和解构。历史的吝啬与吊诡,可见一斑。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历史的列车行进太快,上轮牌局中一方已露颓势,一桌新开张的牌局却将全体新人和半数老者吸引。当然也还有不舍旧牌局之胜负者。我算是能够与时俱进的,步入新局,不识时务处在于:任凭对象更换,批判本性不改。新时代同样问题丛生,其中最大者,我以为是合二为一的这样一对问题。一方面,温饱即将全面解决,这在生物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于是空虚、无聊必然发生。另一方面,物质的供应仍以加速度、疯狂地推进,乃至商人成了最强的社会势力,消费成了最大的社会运动,追求快乐成了与之配套的、俘获众多男女的生活哲学。但是它没有解决,相反却造就出新时代的最大问题和荒诞,即本书的主题:所谓消费。

文章来源:郑也夫博客

作者:记者罗敏

图片来源:网络

书籍信息

    《后物欲时代的来临》

  • 作者
    郑也夫
  •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 定价
    ¥18.00元
  • 出版日期
    2007年3月
  • 装帧
    平装
  • 开本
    16开
  • ISBN
    9787208065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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