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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感革命|神灵的呼唤

作者:水光水光

在离美太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有一个村子的村民经过几天密集的开会商讨,决定要来美太拜访和学习,它叫农岛(Nong Tao),是一个美丽却有些忧伤的克伦族(Karen)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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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岛人并不喜欢称自己为“克伦族”,就像“印度教”也是一个外来殖民者创造的定义,“克伦”这种民族身份认同也是来自19世纪殖民时期的现代产物,它实际上包含了二十多个不同的种族群体,他们的语言,文化,宗教甚至物理特征都不尽相同。

“我们称自己为bakeyong(音译),他的意思是‘人’,‘简单’”。

在一个被星空覆盖的夜晚,噼啪作响的篝火边,村子里的长老强尼叔叔(Phati Johny)给我们讲述了Bakeyong 文化中所理解的宇宙之源,天地万物,人之来去。

像村子里一个普通,年轻,好奇的灵魂那样,我支着下巴看着火焰闪烁,脑子时不时飞到长老描绘的七层天,七层地中去,等回过神来,发现故事已经讲到人间了。

泰国是一个以佛教信仰为主的国家,农岛也被传教士带来了天主教和基督教,但是与自然深厚的身心关系让他们仍旧保持着万物有灵的信仰。他们相信自然中的每种元素都有与之相应的神灵,不管是水,森林,火,地,还是山。

农岛当地的天主教堂

农岛当地的天主教堂

生活在森林旁,让Bakeyong的人对大树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感。传统上,每一个Bakeyong的婴儿出生,都要将他们的脐带放进一个竹筒中,挂在某一棵树上,几天后,回到树旁,把竹筒砍掉,将脐带喂鸡,再把鸡杀了鸡汤给母亲喝掉,神圣的力量通过母乳再送回到新生儿的体内,便完成了婴儿与一棵树的连接。从此以后他们互为一体,当婴儿很小,灵魂脆弱时,大树会给予支持和保护,但是如果有人伤害那棵树,人的身体也会受到伤害。有一些家庭的孩子会共同与一棵树相连接。在他们的神圣之林中,大家都明白这里的树不可以砍伐。

农岛有一条小河,周末没有课的时候我偶尔散步到河边睡一觉,或者坐一会儿。后来才得知,那条河流里也有水之灵,就在我们呆在农岛期间,便进行了一场外人不便参与的仪式。

每当播种,收割,或任何涉及到生存的事情,他们总会去与自然沟通。

而当这种信仰体现在他们的生活哲学中,则成为了意味无穷的“懒人哲学”(Lazy man philosophy)

不像我们所熟知的童话故事里的英雄们,总是道德高尚,努力奋斗,勤劳善良。懒人是Bakeyong故事中的英雄,他最大的特征,自然就是——懒。

故事里的懒人总是一副“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的模样,他懒得思考,懒得生气,懒得有什么大的追求,懒得刨根问底,懒得自我要求严格。一切顺其自然,无为而过,懒气一来便随处闷头大睡,有任何问题醒来了再说。

而这种底气十足的“懒惰”就是来自于一种对自然,对人生的了解,信任与服从。他们总说,自然已经为我们提供好了一切,尽情懒惰吧!

我们去到强尼叔叔的“懒人花园”,跟美太的帕叔叔一样,实际上这也是一个不需要怎么打理的食物森林,因为一旦理解自然的语言,知道该将什么植物种在哪里,与什么去配合,那么自然就会替我们把一切都照顾好。

强尼叔叔蹲在地上用手指给我们画的Bakeyong的宇宙观

强尼叔叔蹲在地上用手指给我们画的Bakeyong的宇宙观

在强尼叔叔的”懒人花园“听他介绍这里的一切

在强尼叔叔的”懒人花园“听他介绍这里的一切

为此,强尼叔叔被他的老婆足足骂了多年,怪他不像其他的农民那样规矩地种地,给大公司打工。直到懒人花园里的树木长成,老阿姨发现自己想烧柴就可以在家旁边去捡,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水果与蔬菜,喂猪便随手在家旁边砍一棵香蕉树,几乎生活的一切基本需求都能在这片花园里被满足。

从卧室窗口望出去,房子后面的一小片食物森林

从卧室窗口望出去,房子后面的一小片食物森林

多年后的强尼叔叔带着我们参观他的懒人花园时,那种你不打断他他就能永远说下去的激情和骄傲,让我在恍惚间看到他身上伸出条很多根线与那片土地上的植物们都紧紧相连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似乎都是一体的。

强尼叔叔笑哈哈地叫我们触碰一棵挂过脐带的神树

强尼叔叔笑哈哈地叫我们触碰一棵挂过脐带的神树

强尼叔叔的儿子在家门口旁开了一家“懒人咖啡”(Lazy Man Coffe),专门收集和售卖那些周围的居民们平时懒得去管,零星散落在地里或屋旁的咖啡树上的咖啡豆。他的女婿在不远处开了一所“懒人大学”(Lazy Man College),希望通过这所非正式的大学来建立一个传播懒人智慧的桥梁,我们在农岛的大部分学习便在懒人大学里进行。

懒人大学(Lazyman College)

懒人大学(Lazyman College)

强尼叔叔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在农岛布局了一张“懒人”之网,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对自然深厚的信仰,和对这种信仰所面临的威胁而产生的担忧之上。

在强尼叔叔的懒人花园里,他的大儿子普路(Plu)坐在我对面,眼神有种智慧的狡黠,不等我发问,便自顾说起来,我低着头开始记录,并不知道这一场谈话会让我泪流满面地不敢抬起头。

“我相信我们所有人都在面临同样的危机,不管你在哪儿”,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他结婚后搬到了另一个Bakeyong村庄,为了守护他们村庄的森林,已经跟泰国林业部门斗争了快30年。

“以前,我们只相信自然,森林,我们的文化。我们跟从祖先学习,认可神圣的存在。可是后来外面的人来了,他们使用武器,暴力,我们所相信的一切美好瞬间就被击垮了。自然的秘密显得不再神圣,我们的社区几乎垮掉,有的人跑了,留下的人不得不去教堂和学校,他们开始觉得也许跟随白人学习能过上好日子。”

普路说了危机是如何开始于农岛的,然后表达了他认为解决这个危机的方法。

“为了往前走,我们必须深入到我们的根。就像在过河之前,为了跳过去,我们要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然后奋力往前冲刺,再飞身一跃。因此我们要去问老人们,他们曾经遇到过怎样的危机,他们曾经是怎样面对的。

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都有老人,有那么多智慧,那就是我们的财富。但是很多人觉得这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我不理解为什么,那里有如此多的智慧!

这也涉及到我们的教育系统,我们的教育使命,愿景,是什么?我们必须要让我们可以向老人,向自然去学习,用一种谦逊地态度。

但是也许谦逊无法让我们在城市里生存,那应该怎样又保持谦逊的同时,也能拥有力量?比如说,如果我们只拥有在自然或小的社群中生存的能力,却没有如何在城市里生存的能力或知识,或者与之相反,那么我们最终都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普路对于过河的那个比喻深深触动了我,他们喜欢自然,依赖自然,观察自然,所有的比喻也都来自自然。

在中国,两千多年前便有人说,反以观往,覆以验来,又说,读史使人明智,鉴以往而知未来。只是在一个有着良好文字传承的国家,“往”或“史” 往往意味着文字,而在一个以口述传承的社会中,“史” 就意味着“老人”。

但是普路也是如此地清楚,光是知道过去,或自然的知识是不能够支撑这个民族生存下去的,正如对过去或对自然一无所知,或忘得一干二净的现代城市体系最终也难以为继一样,他们都需要学习对方的知识,才能共同生存下去。

“当我去森林里学习舞剑,老师会首先告诉我们,如果你用它伤害别人,那意味着我也参与其中。如果你用它帮助别人,那么我同样也有功德。

学习的过程中,老师教了我们一种方法,当剑举到某一个角度,两个人的打斗形成一堵门的形状,那么在某一个特定角度的缝隙出现的时刻,便是可以逃跑的时候。

这不就是懦夫吗?我非常不满意,很不喜欢这个方式。

但老师说,如果继续战斗,也许我们都会死,而对Bakeyong 来说,家庭是更重要的,所以回家去选择跟家人待在一起也许是更好的选择。

同时,当你面对敌人,你在如此地想要杀掉对方时放弃战斗,这也是一种杀死小我(ego)的方式。

那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我不知是怎样的表情听完了这一段。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老师?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这样的智慧。

Bakeyong 的孩子需要去森林里学习舞剑,以往这是作为一种成人礼的仪式,也是重要的人生课程,但是后来没有那么严格的年龄规定,因此普路在早就在法定成年之后才去学习了舞剑。

“因为实际上,并不是说家庭是所有一切中最重要的,而是我需要回家去告诉我的孩子,什么是重要的,而这是比跟敌人同归于尽更重要的事情。如果你告诉孩子们,钱是最重要的,那么他们长大之后的系统就会围绕着金钱而建立。如果你告诉孩子,金钱只是一个工具,那么他们长大便会建立一个不一样的系统,将金钱用来照顾家人,社区,和其他人,他们也许会成为一个艺术家,也许会成为一个经济学家,但是会拥有一个更好的世界。”

笔记写到这里时,我的手已经有些轻微的颤抖。

“但是我的祖父的那个年代,当我们谈论我们所信仰的自然之灵,泰国人瞧不起我们。可是对白人的一切都马首是瞻,所以我的祖父觉得去跟白人学习或许更好一些,我的父亲,也就是强尼叔叔便被送进了白人的教堂学校。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我父亲把我们送到了泰国的普通学校。为了生存,我们牺牲了我们信仰的尊严。”

“在这样的学校里,他们并不教授孩子如何爱护我们的家人,怎样与自然打交道,怎样才是一个完整的人,没有这样的课程。这个系统教育孩子如何追求金钱,学习的内容也都是追求金钱的手段,并且告诉他们你有了钱就有了美好的人生。因此很多孩子从城市里再也不愿意回来了,因为他们希望去追求金钱。即便回来了,成家了的孩子,因为心里还是装着钱,所以他们会因为无法成为有钱人而郁闷,苦恼,变成酒鬼。”

“我们喜欢用自然来给予我们灵感,比如说当你走到森林里,看见一堆鸡或者一堆牛,当有危机来临,他们会围城一圈,紧紧缩成一团,共同抵御外敌,可是最大的危机不来自外部,是来自内部!当年轻人被腐化时,这个群体不就自动被摧毁了吗?“

”千年来我们都依赖于自然,自然是我们的一切,所以我们花费一生的时间向自然学习,理解自然,它就像我们的母亲。但是现在我们的孩子开始相信外面的“智慧”,开始相信外面的人,“金钱”,问题是,这些东西并不能生产食物啊”。

听着这些,我内心一直不停在翻腾。是的,这都是一直以来关于教育的讨论问题,当我们说“育人”,到底怎样叫“育”,育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人”?这种发源于工业革命之后,为了给工厂输送大量工人而创造的教育体系到底在为我们创造着怎样的未来?又想到如今很多去乡村支教或帮助山区孩子的口号全是“让他们走出大山”,好像那个生养他们的家乡是一个必须被甩掉的耻辱,只有城市才是应该向往的归宿,这背后灌输的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价值观?

“所有我们Bakeyong教育的核心,是如何生活在自然中。但所有的知识都是一种闭合—开放的知识。我们也许会告诉孩子们一个固定的做法,但是却是一个开放的结尾。比如说,我们会告诉他们你应该这样做,那样做,但是最终你要自己去观察,这个事情有变化吗? 有了变化,你要怎样调整自己去适应它呢?永远都是一个开放式的结尾,唯有一点不变——你不可以故意伤害和摧毁自然。剩下的一切都是可以调整,适应的。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世界是在一直变化中的。这个世界在变化,你也要因此而变化。“

”当我们看往未来时,我们并不是只看50年或100年,而是1000年以后的未来,所以如果我们跟随金钱和GDP,那么这个系统在50或100年之后的某个点就会崩溃,而我们要考虑1000年之后我们的孩子住在哪里,是否还能生存,怎样才能生存呢?回到自然中来,但是自然始终在变化,所以能够观察到变化,适应变化中的自然是非常重要的特质。”

普路是一个哲学家吗?我在脑袋里犯嘀咕,这不就是我们《易经》里说的: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接着,普路开始讲述农岛和Bakeyong所面临的危机。

“我去城市里当老师,回来之后,伤心地发现所有的地方都被政府控制了,我能从哪里进去森林,我能在哪里获得食物,所有的一切都被控制了。我与邻居的关系如此之好,但如果要他们帮忙还要付钱给他,因为没办法,他要在这个系统里生存。所以到底是谁创造了这个控制我们的系统?压迫者·?西方人?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我们到底怎样才能逃离掉这个系统?“

”在这个系统里面,我们是被剥削,被压榨的那一方,比如说我去医院,我付的钱要比泰国人多,我们村子里的加油站油费比在清迈城里的高,但是如果有人买竹笋,在清迈也许他需要付10铢,可是在我们村子里他们只付5铢来购买。我们的资源被他们利用,却要负担比他们更高的生活成本。所有在这个国家的少数民族在这个系统中,都处于这样一个位置,被利用,被剥削。“

”即便这是一个所谓的公正系统,然而这种公正,正义是针对于他们的,对我们来说却是不正义,不公正的。“

”这个系统就是刻意地被设计成不公平,因为有人要赢,就必须有人要输。因此它还会设计地让我们很忙,让我们忙着去生存,因为当我们每天为了生存焦头烂额,就没有时间和心情去思考,去试图脱离掉,即便你想要逃脱掉,也不会成功,因为你会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时,强尼叔叔过来懒人花园砍竹子修房子了,我们问普路要不要去帮强尼叔叔修房子,他说没关系,都是在建造,“那边在建造房子,我在建造人(He is building house, I am building people)”

我感觉自己确实在面对着一位充满智慧的老师,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好在他不需要一个“专业采访发问员”,自己一个人就能完成整个无问题采访过程。

记忆良好,条理清晰的他,开始接着之前的内容开始讲他遇到的“麻烦”。

抗争源于国家林业部门想要把他们的村庄在内的土地全部划分到国家公园的范围中去。但由于那里住了很多人,非常明显是村民居住的区域,所以就把村庄有房子,人们日常活动的区域留给他们。剩下的所有看似是森林的绿化区域全部收归国有。

可是,克伦族的传统耕作方式却与森林是息息相关的。

“克伦族的所有权意识十分薄弱。他们一向不拥有土地 —— 因为你怎么可能拥有自然的一部分呢?他们主要的工作就是在高地(山腰)上迁徙耕作… 每年,每户人家都要为迁徙耕作寻找一片“田地”,这片地必须是六七年前才用过的,这样肥力才可能恢复完成。他们不能自己喜欢哪里就选哪里,而是首先必须询问大地之灵,以获得许可。根据这个仪式,一户人家可能收不到使用土地的信号,而另一户人家可能获得允许。土地的使用就以这种方式轮转。“ ( 摘自公众号“万物家园”《怀着深深地敬畏去设计:深层生态学在一个克伦族村落》)

七年轮换土地耕种的习俗,让他们的“田地“都看上去像是无人看管的野生林地一般,而在GPS里,这里就是一片绿色的森林区域,不明白克伦族的耕种传统,也不相信他们解释的话语,就这样,他们赖以为生的田地被划分到国家公园的区域,变成了无法踏入的禁地。

围绕着这一大片森林,有60座克伦族的村庄,强尼叔叔制定了长远的计划,他们会从一个小的区域开始,一点一点收回土地的使用权,他们知道哪些村庄非常强硬,哪些村庄比较脆弱,一个区域收回之后便去打通下一个区域,这样缓慢但绵长的抗争已经持续了三十年。

现在的危机是内部和外部共同产生,因为实际上“战斗”是一件很疲惫的事情,它需要联合各方的力量,需要让大家共同发声,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躲避各种追踪和破坏,而与此同时,长时间的抗争,已经让很多人都感到绝望,他们会说,为什么我们不就直接接受政府给出的条件呢?

但是普路很确定他们必须要战斗,只是不知道该采用哪种策略最好。因为泰国政府想要给民众传达一种这样的观念:森林只有没人打扰才是最好的,森林应该与人分开。所以如果他们胆敢放一些他们的水牛在森林里的照片,人们会更加觉得森林被破坏是因为有他们在。

“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我们就是森林的一部分”普路说。

甚至在学校里还有这样的题目,孩子们需要回答,到底是谁破坏了森林?而在选项里,就包含有“大型企业”,和“山地部落,少数民族”。在主流媒体和语境中,他们作为山地部落和少数民族,就是被大型企业雇来破坏森林的工具,这些刽子手手中的刀。

“这也是联合大家的力量来反抗的困难之处,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政府背后的很多事情都是如何操作的,即便是政府的工作人员,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当他们把森林交出去,政府拥有了所有权,森林作为国家资源卖给大型企业或其他国家就变成了一件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

我们每一步都走得很小,但是我们会用整个宇宙来确定,我们走的这一小步是正确的,因为当你面对一条河流,如果你走错一步,你就掉下去了”

然而说到底,普路认为,这件事的根源在于,不同的人是如何看待自然的。

“比如我们”他说,“森林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命。”

“然而在政府眼中,森林是‘资源’,‘金钱’。所以他们在拥有了这一片森林的所有权之后,就跟大型企业合作,也许做旅游,因为这样比较挣钱。”

“城里人也说,啊我们热爱自然,我们要回归自然。但是他们害怕真正的自然,想要回归的是一片自己想象的自然,因此为了让他们感到自己回归了自然,开发商会把大树砍掉,杂草去掉,铺上人工草坪。”

我强行憋住自己的眼泪,但是鼻涕却无法阻止地开始往外流,脑子里冒出太多的画面,问题,曾经的观察,思考,心里涌出一片一片难过,伤心,愤怒,无力的情绪。

我想到当网络上有很多人嘲笑藏族人的信仰是愚昧的封建迷信时,若不是因为他们“愚昧的封建迷信”敬畏着山水,守护着亚洲无数条河流的源头,我们还能喝到从青藏高原上流下来的干净的水吗?

想到许多NGO或外来机构,怀着拯救者的心态,用自认为正确,科学,优越的方法去帮助另一个群体时,因为忽略了不同的意义体系和行为模式最终造成的破坏。

想到一些曾经大力推广后来又废除掉的政策。

想到人类学的隐形责任

“我们是森林的一部分”“森林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命” 这样的话重复在我脑子里响起,我想到,还有多少个类似于这样的声音,从来都没有机会被听见过。

想到自己曾经做旅游规划时的心态,我是把自然当做了什么?

但是,普路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战斗吗?尽管我知道我可能会输掉”

我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他,等他自己来解答这个问题。

“第一,尽管我赢不了,我的存在要让他们知道不是他们想怎样做就能怎样做,人不可以对自然为所欲为。

第二,我需要展示我的存在,展现和学习更多的策略,整个过程,尽管你赢了,你不可能永远都赢,也许换一界政府就会不一样,又或者下一代人看到我的经历会总结出很多教训出来。

第三,我为了自然战斗,我跟自然一起战斗,因为不管如何战斗,最终人都会回到自然。不管你怎样爱喝可口可乐,最终你还是要喝水,所以我相信他们最终也会回到自然。

第四,当我战斗时,我会吸引到同样频率的人群,也许是很遥远的人,我们就能得到互相的支持,唤起更多拥有同样心灵的人。

这个危机不只在农岛,它在任何地方都存在,你可以是一个教育者,可以是一名医生,可以是任何职业,做任何事情,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持正念,在任何行业,我们都可以互相帮助,支持彼此,为这场危机而战斗。

你可以设定你的目标,策划你的方式,然而最大的挑战来自我们的日常生活——你如何在这样一个设计来控制你的系统中生存,同时还要去反抗它?”

“你哭什么?”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句话或者怎样的情绪触动了我,总之我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了。

“你觉得我们没有希望了吗?”他调皮地问我。

我赶紧抹抹鼻涕然后摇头说不是的不是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接着我噼里啪啦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我的感受,他一直笑盈盈地看着我。

“当我们说战斗时,我们好像非常有力量,因为我们是战士,必须如此”,他又开口了,“可同时我们却也非常脆弱,作为一个人我们有许多许多的软肋,为什么会如此呢?我想去自然里找答案,于是我去到森林里观察花。花朵的开放本身就是一件坚强而有力量的事情,但是她同时又那么脆弱,随便一脚就踩烂了,为什么呢?”

我好像的确也从没想过这档子事。

“我发现,花朵不仅只是独自生活在这个系统中,它有整个生态系统,背后有整个自然来支持她坚强,同时也允许她脆弱,因为自然会保护它,支撑它。而我们也是如此,有自然在我们背后,我们有坚强的源泉,同时也有脆弱的资本,自然会保护我们,可是我们自己创造的这种现代体系却不相信它的保护,破坏它的保护。”

“我们自己所创造的这种现代体系看上去非常强大,好像可以从各个角度各个方面来保护我们,但是就像那种非常肥胖的人一样,他们看上去很庞大,实际上却十分不健康,不堪一击,它的胖只是一种虚胖,并非真正的强大,尽管它们总是在试图喂养这个体系让它变得更大,但是这种虚胖总有一天会垮掉,这个虚胖的系统会倒塌。”

“我们需要等待,直到中国,美国等所有的这些大国的发展到了某一个顶点,面临垮塌的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真正的一个人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也许是像藏族人那样,那时候,我们才拥有了真正的文明。”

“现在我生命的幸福就来源于‘战斗’,并不是因为我一个‘好战分子’,而是因为我知道我为了什么而在战斗,它与我的人生目标息息相关。这么多年了,人们也开始为了我们的战斗谱写了很多歌曲传唱,我觉得这很美。印第安民族反抗美国中央政府的经历也给了我许多许多力量与灵感。”

“年轻时,我意气风发,觉得为了战斗我这辈子都可以不结婚,不生子。但是我的一位印第安朋友告诉我,当你战斗时,你需要去想你怎样才能战斗一百年,如何奔跑一百年。所以我回来之后就想,我怎样才能战斗,奔跑一百年?如果我持续奔跑,可能坚持不了几十分钟就不行了,更何况一百年。”

“所以我想,这恐怕不是我这一代人能完成的事情,我们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才能共同完成这件事。因此,那时候我就开始很着急地想要找一个老婆。”

“有了老婆之后,还要有音乐去创造美啊,有了美好,还需要去想如何才能把老婆养活?因此就要开垦自己的菜园,还需要有朋友,所以需要有好的邻居,这样,你才有能量,有强大的心,去战斗。”

老婆,音乐,菜园,邻居,我瞬间掉进了一种诗意的“战斗”场景之中。还没来得及感慨,普路又开始讲一个故事。

“忘记这是来自西藏还是印第安的”他说。

“在动物王国里,动物们都知道,人类是非常强大的,如果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心,就可以全面激发他们的潜力,所以动物们需要把人类的心藏起来,这样人类就无法使用他们的全部潜力。

于是动物们开始商量,我们应该把人的心藏在哪里最好呢?藏在星星里,或者月亮里,这样他们去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然而在所有的动物里,老鼠是最聪明的。

他提议说,让我们把他们的心,藏在他们自己的心里,人不会靠近去看自己的心,所以他们永远都不会获得无穷的潜力并变得强大.”

我们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农岛,”他突然对我说话。“但是在你房前的一根草上,你就能找到你要找的真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我不知道普路有没有听见,我也好像不能再听见他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之后,我终于听见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我们要思考的是,怎样去告诉别人,告诉我们的下一代,一个不把金钱当做主要追求的系统应该是什么样子?”

 农岛

农岛

 Cheesman,Nick (2th,Sep. 2002). “Seeing ‘Karen’ in the Union ofMyanmar”. Asian Ethnicity. Carfax Publishing. 3 (2).

所有照片均拍自作者

文章来源: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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