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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土地上,收获行动的力量 | Jing的朴门生活回顾(1)

作者:Jing

“做喜欢的事,本身就是一种疗愈。”

没想到一来到农场,身体就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没完没了的慢性腹泻竟然立刻消失了。更没想到的是,这段生活让我对自己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让我愿意变得更诚实一点。

今年不知什么时候起,腹泻的问题一直缠着我,稍微受一点凉,不出十分钟就会出状况。别人推荐的各种方法都不太管用。可是很奇怪,自从我10月末来到原宿农场,肠胃忽然就变得很安稳。

在农场,户外时间很多,秋天气温起起伏伏,早晚很凉,但不管晴天雨天、有没有吹冷风,身体一直都比较平衡舒适。还真是挺意外。我猜原因可能是,在一个接地气的地方,跟一群舒服的人一起生活,做喜欢的事,本身就是一种疗愈。

 (螺旋顶)

(螺旋顶)

 (茶室屋檐下)

(茶室屋檐下)

 (干完活在土袋房凹造型。摄影师:嘉萍。)

(干完活在土袋房凹造型。摄影师:嘉萍。)

从“生态消费者”到“自然生活实践者”。

以前,我虽然因为工作原因采访过很多农场,去过很多乡村社区,却从没有安稳地在哪个村里待上一段时间。我在大城市生活太久了。虽然不喜欢城市,但早就被那种氛围同化了。常常宣传亲近自然、保护生态之类的话题,但我一直不敢承认:一个久居城市的人,哪怕心里再“热爱自然”,也没法跟自然真正地连接。

我一直在自我介绍里自称“自然生活实践者”,现在发现,这个称号太过头。自己的实践只停留在了成为“生态消费者”。事实是,即便我很诚意地在买生态食材和用品,做垃圾分类,断舍离……即便我做了所有这些,但只要我每天大部分时间是呆在水泥盒子里,只要双脚还是经常悬在半空,只要我没有一片亲自照顾的土地,那我跟“自然生活实践者”之间的距离就还很远很远。幸好终于下决心离开了。

在原宿农场,我住了近一个月。课程期间人多、住宿空间拥挤,我就选择了住在自己的小帐篷里。很久没有过像这样每天都有大把的户外时间了。在帐篷、教室、食堂、堆肥厕所、工具间等等各个点之间,都有不短的距离,即便不在户外劳动,走来走去也必然会有很多时间是在外面的。而且,池塘里成群的野鸭,农场养的猫猫狗狗们,都在时不时“引诱”我绕道走走、或只是对着天空发发呆。

(树林里没人管却大丰收的野生赤小豆。摘豆子是会上瘾的。)

(树林里没人管却大丰收的野生赤小豆。摘豆子是会上瘾的。)

 (我们一致认为二傻太特别,不像狗,更像是个人。)

(我们一致认为二傻太特别,不像狗,更像是个人。)

 (曾经传说中的“战斗鸡”,现在已经变得很温柔。)

(曾经传说中的“战斗鸡”,现在已经变得很温柔。)

(小菜园里的小池塘里的蚂蚱们。)

(小菜园里的小池塘里的蚂蚱们。)

我能清楚没遮拦地看见天空的颜色,能感受从早到晚的气温和风向变化。晚上入睡前一定会有时间观察夜空,跟久违的银河说说话,晒晒星光月光。几乎每晚都会跟几只蟾蜍相遇。躺在大地上睡着的时候,整个背部很踏实。一般夜里三点左右会有鸡叫,清晨太阳快出来的时候,又会有一波鸡叫,这次持续时间会比较长。鸟儿们也都会出动觅食了,常有鸟儿停在帐篷外临近的树枝上,轻快地唱歌。起床后钻出门去,会立刻被湖边的景色包围。晴天的水面常会升起一层雾,轻飘飘地蔓延。太阳一点点把天空染上金色,植物们凝满金色露水,早晨的土地像夜晚的星空一样闪闪的。

 (晨雾中捡到满是露水的萝藦种子)

(晨雾中捡到满是露水的萝藦种子)

 (看着日出才发现,自己许久没有看日出了)

(看着日出才发现,自己许久没有看日出了)

这一个月里,也有不少阴雨天。可是这里的阴雨天并不灰暗,因为有足够的生火空间。传统的大柴火灶,老吴和崔崔天天都在用。更特别的,是火箭炉和面包窑里的火。

不需依赖远处送来的电力,火箭炉里“呼呼”窜动的火焰会很快让土房子升温,木柴经过了完全燃烧,产生的烟很少。火熄灭以后,厚敦敦的土炕和土墙还会把热量存留许久。

有天实践课,我们用麻丝混合黏土、沙子给面包窑做抹面。为了要充分调动触觉,我特意没戴手套。抹完以后天半黑了,双手冰凉,但只在火箭炉旁烤了几分钟,马上浑身充满暖流,这是城市里任何暖气设备都达不到的暖。

人天生需要阳光,而火,其实就像浓缩的阳光。阴雨天里,充满原始气息的柴火堆能给人补充许多能量。树木生长时慢慢搜集的光线和养分,都在燃烧的短时间里绽放出来。我们的基因里,应该还存留着祖先们对火的印象,是火带给他们安全和温暖,火曾点亮了每个人类家园。

那次披萨派对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因为面包窑在室外凉棚下,又下着小雨,不知这么吃披萨会是什么感觉?可是,只试探性地站到火焰呼呼燃烧的面包窑前,所有的不情愿一下子就被火的力量推开了。火光的橙红色飞快跳跃,披萨上的奶酪呲呲冒泡,几个粗木段在窑里整个被烧得通红,有种半透明质感。热气直达全身,淋点小雨根本不是个问题了。和老师同学一起现做、现烤、现吃,每块披萨推进窑里只要一分钟就可以熟透,出炉带着浓浓草木香。把烫手的披萨往嘴里塞的时候,是没办法把味觉跟其他感官区分开的。火光变幻的色彩、吉他声和歌声、飘到脸上的细密雨点……都成了披萨的味道的一部分。

(面包窑里的火)

(面包窑里的火)

 “没有实践的朴门,就不是真正的朴门。”

在农场我主要是做PDC(朴门永续设计基础认证课程)的翻译志愿者。其实我本来对PDC的期待是多学些“专业知识”,没想到,收获的跟期待中的完全不一样。确实老师们课上讲了许多知识,但其中的大部分,我多少都在其他渠道学过。五年前就翻译过一批朴门文章,后来又陆续认识了一些农友、看了一些相关的书。关于怎么学习自然界中的模式、为什么要做多样化的农业系统、怎么做水收集、食物森林是什么、什么样的土壤是健康的……这些理论我都知道一点,而且也比较喜欢和向往。

课上,我有时边翻译边疑惑,难道PDC就是讲这些我已经知道的知识吗?随着课程推进,实践课的增多,老师也越来越多分享自己的实践经验,我才意识到自己是来学什么。我过去学到的理论知识确实很多,但一直很少问自己,我“知道”以后都做了些什么?我为什么不去做自己喜欢的那些事?

在城市生活时,我只在阳台种过一点香草、葱蒜之类,对真正的农活根本不了解。向往都只停留在了向往。偶尔在采访的农场“帮忙”,也只是略微拔拔草、摘摘果子而已。这水平是好几年没变了。跟这次PDC的很多同学比起来,我的专业词汇量或许大一些,但真正做起事来,就满脑子空白、手脚不知往哪放。实践课上做堆肥、挖种植床的时候,别人能从头干到尾都精神饱满,可是我一把铁锨拿在手里,根本不知该怎么发力,稍微挖几下就得停下休息,还拉伤了手臂。

(左边是我,笨手笨脚地翻堆肥。摄影师未知。)

(左边是我,笨手笨脚地翻堆肥。摄影师未知。)

小组做设计作业的时候,我想做一个食物森林的设计,本想要设计这个地区适合种什么果树,要把什么果树跟什么灌木、蔬菜搭配在一起,再加上什么草药……结果,面对这些具体问题,我能给的答案只有“不知道”。无奈上网查资料,却发现完全不懂从何下手、不懂怎么辨别信息。于是这部分设计只能被丢在一边。小组展示的时候,地图上食物森林的部分只有一排排潦草的圈圈。

有天我跟帕斯卡老师说,我这几年工作中写过很多关于自然的话题,但是到头来发现成效很小,别提有没有给社会带来什么改变了,连改变身边的人都没做到,挺让人灰心的。他连细节都没问,就直接说,“在没有改变自己之前,你怎么能期待别人改变呢?”

我没什么可反驳,他的确说到了点子上。他接着说,那些能写出自己的自然生活经验的人,才会有真正的影响力。我还记得他在课上很多次说,没有实践的朴门,就不是真正的朴门。即便上过了PDC,如果没有亲身的实践,也是很空洞的。他还说,有的学员只是拿了一纸PDC证书,就敢给别人做设计,但如果你去看这个人的家,会发现地里只长着三种绿叶菜。这样的做法,对于朴门的推广普及非常有危害性。一位真正的朴门设计师,必然有一个可以公开展示的基地,把朴门的原则实实在在做出来、展示给别人看。

生活中,我停留在了“生态消费者”的位置,却没敢承认,我想要成为的、能够成为的,远远不只是一个生态消费者而已。这不只是因为个人兴趣,也是基于世界的现实。

 “好的生活,不必以破坏自然为代价。”

帕斯卡老师在课上问过我们一个问题,“如果社会还按照现在的方式发展,你觉得人类还剩下多少年时间?”他让我们按照时间长短站队。我站在了大概是二三十年的那个点。但老师自己给出的答案是——零年。他说,“我觉得崩溃已经在发生了。”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预计可能等到二三十年后,崩溃才会明显得能让所有人感受到。

关于水系统的课上,老师鼓励我们尝试做不依赖工业产品的净水系统(用石头、沙子、高温木炭等材料自制),因为他相信“以后说不定就没有那么多的工业存在了”。有同学在课余聊天时也在讨论气候变化导致自然灾害的话题。这都不是什么悲观,只是根据自身观察得出来的。

我早就知道这些了。而要把知识化作实践,仅仅做个“生态消费者”显然远远不够。我必须跳出习惯的思维方式,这也正是工业化社会的一种常见思维方式——以为问题可以通过一点点小小的修补来解决。“消费改变世界”,“把消费当做投票”是我常说的口号,可这现实吗?

也许现在,我还可以拿钱去买没农药的蔬菜、买天然洗发水、买二手衣服……但是我必须诚实地看见,这个世界已经越来越走在一条充满不确定性的路上。负责任的消费很有意义,但这触动不了问题根源,更没法让我有力量去面对不确定的未来。

重新学习朴门后,我相信,朴门的价值并不是给现在的社会做些小修补,而是为我们指明一条属于未来的路,教我们怎么靠合作和创造而活下去,怎么靠学习自然的智慧而活下去。朴门可以满足人的各个层次的需求,但首先是满足最基本的——生存的需求。食物、水、住所、能源……都可以用自然的方式来获得。在朴门的系统中,我们能体验到,好的生活,不必以破坏自然为代价。而且在某些方面,好生活也不是必须要用钱才能买来。

如果要诚实地对待未来,我要做的就不只是浅浅地改变消费习惯,而是从根源处改变生活的模式。我得从奢望“消费改变世界”转向到“动手创造生活”,哪怕这意味着我要面临比以前多十倍百倍的挑战。

 “终于扎下根来。”

很幸运的是,回到家乡后,我搬去了郊区,社区周围还留有大片农地。我们屋旁有一小块几十平米的土地,还有宽敞的屋顶平台可以种东西。这里很小,但算是个开端。我得从零开始学些基本功,用双手去认识植物和土壤,开始更多地创造,而不是完全依赖消费来生活。

我想起帕斯卡老师在第一节课自我介绍时说的,“我在大学里的专业是语言学,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学怎么阅读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却没有学到怎么真正地去做些什么。”过去,他一直体会不到扎根的感觉。但学习朴门之后,他和家人一起,在乡村买了自己的土地,用秸秆和泥巴建房子,亲手种植蔬菜瓜果,慢慢地,才开始感到自己“终于扎下根来”,而且,他说“这些根在越长越壮,越长越深”。

我能感觉到,那些扎根的人,是能直接从大地深处获取能量的。扎根后,才能长得更高,站得更稳。扎根也是融于自然的节律中,顺应自然、实实在在地生活,而不是任由自己陶醉在头脑创造的想象里。

这几天我在家附近收集落叶,准备用来做堆肥。我惊喜地发现,原来这片以前常来散步的地方有很多无患子树,果子伴着金黄的叶片落了一地。两个人一会儿就捡了十几斤果子,大概足够用一整年了。我以前竟然坚定地认为家乡没有这种树,还花钱去网店买无患子果壳。其实,只是没有仔细观察罢了。

 (第一次捡新鲜的无患子果实。很多路人来问“捡这个做什么?”,听到我们说这果子能用来做皂液,他们都张大嘴:“啊?”)

(第一次捡新鲜的无患子果实。很多路人来问“捡这个做什么?”,听到我们说这果子能用来做皂液,他们都张大嘴:“啊?”)

我还和家人一起收集尿液做液肥,里面加了去年做的环保酵素,没什么臭味,每一批尿发酵出来的气味略有不同,很有意思。一个简易的带内盖的移动马桶,当成堆肥马桶使,非常实用,放在室内的卫生间也完全没问题。我们也在移栽果树苗、准备野菜种子、开始做新一批的酵素……还有很多事要慢慢学着做。

老吴和崔崔说过,他们刚开始去做农场之前并没有想太多,也并不懂很多专业知识,但只是动手去做了,在做中学习。而相比较一些知识储备很多的人,貌似很懂朴门,但到现在也没有做出什么落地的实践。

真的很感恩,因为有原宿,这群老师和同学才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和他们在一起,我最大的收获并非知识,而是力量。我早就知道了太多的知识,知道转变生活方式的必要,只是一直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实需求,迟迟没有实践。但在原宿,所有人的勇气和智慧的聚集,给了我很多力量,让我敢于对自己更诚实一点。

(注:未标注来源的图片均由作者本人拍摄)

文章来源: 原宿自然环保农场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rjrnWEL29pDcn9P3Xwzm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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