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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谷发起人汪海潮:重新定义生态村 | 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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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我采访了三生谷发起人、全球生态村联盟亚澳区战略委员会委员汪海潮先生,请他谈了谈这些年三生谷在推动中国生态村构建上的经验和教训。

草西:您可以先介绍一下你们正在做的事吗?

海潮:具体来讲,我们主要做两件事:一块是乡村振兴,一块是生态文明教育。

乡村振兴方面,我们为村子做顶层设计,我们叫整全设计。现在很多乡村做得比较单一,国际生态村前沿的经验可以提供整全的视角和途径,它从文化、经济、生态和社群四个维度来设计。

生态文明教育方面,我们做的很大一块是生态村整全设计教育(Ecovillage Design Education,缩写为“EDE”)。我们通过这种教育培养人才。这个课程培养出来的是生态村整全设计师。

乡村振兴和生态文明教育是相辅相成的。我们的目标是做100个生态村嘛,希望通过教育培养生态整全设计师,让他们去做更多的生态村。我们自己做一个样版就可以了。

三生谷生态村

是一家致力于实践乡村振兴战略和生态文明教育的社会企业。2015年成立于中国杭州。是全球生态村联盟GEN、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等的合作伙伴。

全球生态村联盟GEN

1995年在苏格兰正式成立,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有咨商地位。该组织连结了分布在世界各地有相同理念的1万个左右的生态村,如:苏格兰芬虹生态村、意大利达曼胡尔生态村、澳大利亚水晶生态村、印度黎明之城、泰国净土村、日本木之花生态村、台湾桃米生态村等。

生态村整全设计教育(Ecovillage Design Education,缩写为“EDE”)

从2006年开始,EDE已在全球23国展开。它是全球生态村联盟GEN发展出来的一套“生态村、可持续生活教育”课程。该课程通常为期四周时间,让有志实践可持续生活的人士,通过共同学习、共同生活,探讨社会、经济、生态、世界观四个方面的内容,以达到建设生态社区的目标。——来自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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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西:你们做的乡村振兴与之前比较火的生态小镇那一类,有哪些不同呢?

海潮:这个问题很好。2015年的时候,还没有乡村振兴的提法,可能有些小镇。我们三生谷是第一个把国际生态村Ecovillage理念、EDE培训的路径和方法引进到中国的社会主体。

为什么引进它?就在于我们发现,(小镇)他们所做的,和国外发端于五六十年代的生态村运动,有一些相同的东西,但有更多的不同。国外生态村的人,他们先对城市化、工业化、现代化、发展主义、全球化等有深刻的反思,再去重建乡村;中国有这么多的小镇,但建设者缺少反思。技术、设计、规划、建筑、经济什么都可以相互借鉴、模仿,但城市发展这么多年,有什么问题,这方面的反思不足是最大的不同。

在这个大背景下,很多人议论所谓的“乡村公园化”。乡村虽然建得很漂亮,变成了湿地或公园,但它不属于乡村,运营成本也高,是对城市文化的简单模仿、欣赏和崇拜。城乡文化的差异和不平等决定了视角的不平等,乡村再次出发的时候,就有很多的问题。国外生态村的前沿经验给我们的好处是,它一开始的利益就避免了歧路。像我们浙江这边,走在前面的乡村干部已经发现了问题。国际生态村的经验跟他们一讲,他们思考后,就非常的接受。

国际生态村还有一个系统性,这点比较特别。它充分尊重中国传统文化,虽然是全球推广的方法,但强调本地文化的挖掘,非常注重在地化,在“当地文化为魂”的这么一个构建基础上,从四个维度做整全设计。

草西:对,这个很重要,因为有些人会误认为那是国外的,它的方法可能不适合中国。

海潮:它恰恰是全球化下的在地化。

草西:很适合未来的需求,既要本土化,又要有全球视野。

海潮:没错。这也是我们非常喜欢它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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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村是什么?

生态村是一种依托在地资源,采用有意识的参与式设计,整合可持续的生态、经济、社群和文化四个维度,通过全系统路径,使社会和自然环境走向可再生未来的社区。生态村以人的幸福指数和可持续发展为目标,信奉“简单奢华”的理念,重现和推广低影响的生活方式。生态村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结果。它有三种形态,包括城市生态社区、共识生态村和传统生态村。

生态村是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的最佳本地实施载体,因此,在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得到了响应。较为巧合的是,联合国正是在2015年通过了17个可持续发展目标。

17个可持续发展目标包括:消除贫困;消除饥饿;良好健康与福祉;优质教育;性别平等;清洁饮水与卫生设施;廉价和清洁能源;体面工作和经济增长;工业、创新和基础设施;缩小差距;可持续城市和社区;负责任的消费和生产;气候行动;水下生物;陆地生物;和平、正义与强大机构;促进目标实现的伙伴关系。

——来自www.undp.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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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西:生态村强调从四个维度去设计,三生谷的路径是怎样的?

海潮:三生谷在浙江杭州附近实践着一个生态村。我们从两个角度在做,一个从上往下,一个从下往上。

从上往下呢,在2016年时,我们说服了村政府,签了协议,由我们帮他们做顶层设计。从下往上呢,我们全家包括团队都住进了村子,不是到那边工作,而是在那里生活。我们呈现的是生活出来的,不像人家是打造出来的。

我们刚进去时,这个村有600口人,但都外迁了,只有50多个老人家还住在那里。我们从一个人开始,2年下来有了50多个新村民。现在,我们基本达到了新老村民的平衡。

50多个新村民进去后,通过社群构建,生发出很多有意思的事。国家讲“三治”嘛——德治、法治、自治。自治是非常有创造力的。基层农村一定要自治,当然德治、法治也很重要。社群构建起来后,就有很珍贵的创造力。两三年间,我们举办了上百场活动。这些活动不是一个人想出来的,而是由每一个人的个性绽放、能力提升,共创出来的。这块是生态村做得不错的,在文化这个维度上。

草西:生态这块,比如农场,有在做吗?

海潮:一方面,我们自身在总结经验,怎么把国际生态村的经验内化,与更多的实践结合起来。另一方面,签约半年后,村长、书记全换了,他们对原来的顶层设计有一个认识的过程。认识了大半年,他们又打算把整个村卖给苏州一家上市公司。谈判谈了一年多,两年就过去了,就到了今天。

在乡村振兴这么火爆的情况下,他们对整个村的投入几乎是零。很多人因为三生谷来到我们村,结果却很意外,他们说“为什么这个村比我们那儿还不如”,政府在这一块的投入非常少。但是,我们一直在用民间的社会力量做些事。

刚进去的时候,当时的村长、书记还在。我们的生态实践不是自己做农场,而是发动村民,让他们转型。我们说服村委把300亩地流转给村集体,原因是村里没人了嘛,这些土地都荒掉了。留村的五十多人自愿报名,有15个人说“我们可以种”,每个人种一二十亩,相对集约化一些。

我们对15个人进行了培训、教育、签约,买有机肥,还有绿肥、酵素送给他们。其中有两户跟着我们按有机方式种植,因为我们自己也种了一点地,做个示范嘛。那两户的物产,我和一个政府官员全部包销掉了,而且卖家比较高,20块一斤。其他村民很震撼,他们想第二年跟进。结果第二年,新的村委上来了,他们把这300亩地包过去,自己做生产。他们种不好,农药化肥用得厉害。村民和我们的转型计划就中止了。我们现在还在努力,希望说服村民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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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西:您说在文化的维度上,三生谷做得还不错,能具体谈谈吗?

海潮:文化上,我们不断传播、培训。我们与美国的柯布院士成立了“三生谷柯布生态书院”,从一天两天,到五天七天、一个月一年的课程都有,培训一些学员。

我们的书院与一般的学校不太一样,跟新的注重农耕的学校也不一样。我们不是培养新农人,是培养生态人的。我们有“三生教育”理念,就是“生活、生态和生命”教育。

为什么没有生产呢?因为不想把农业独立出来。我们研究中国的农耕文明发现,古代农民的生活和生产是一起的。你没有办法区分“编一个篮子”是生活还是生产,他们活在当下。现代社会的毛病是分工越来越细,你在单位里是一种生产,在家里是一种生活,人是分裂的。我们希望恢复乡村的生活方式,把生产和生活合二为一。

“三生教育”里第一个是“生活教育”,让学员对生活方式有一个重新的认识,下接地气。现在很多大学毕业的小孩子,连农民工的工资都不如,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接地气,基本的生活、生产技能不会,甚至连做饭都不会。学员在村里,我们就让他们做饭、种土豆。我们所在的柯布院士这一流派,像怀特海讲的,所有的教育目的都是为了多姿多彩的生活。

第二个我们有“生态教育”。 生态素养是未来人类必须具备的一个素养。这个时代,生态坏了。这里的生态是广义的概念。

第三个是“生命教育”。对那些无用而用、形而上学的东西,现代很少人去研究,但那是连结我们生命,连结我们跟祖先、传统的学问。这些学问可以指导我们的生命。现在的大学生,没有灵魂、没有活力,就是人文、哲学这些(知识)太少了。

演讲者为汪海潮

演讲者为汪海潮

草西:在社群构建这块,你们又有哪些探索呢?

海潮:在国内,“三生谷”有一些特色。我们先培养生态人,再往上是生态项目、生态社区、生态村、生态文明。我们跟国家的政策是打通的。

完全不同背景、姓氏、宗族的人聚集到乡村,需要一套新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建立。我们发现,同心圆是比较好的相处方式,就是相互平等、去中心化。同心圆里还有一个圆心,这个圆心是发动乡村构建的动力,就相当于发动机,但你不能说发动机比轮胎更重要。三生谷大概只有10个人是发动机,但是我们发动了很多的项目。

这10个人比一般的同心圆离得更近,我们是一个组织,除了自己的生活,还需要有一定的协调能力、工作能力,但是我们要去中心化。这块探索我们用了“青色组织”的方法。每天早晚我们要做交流,相互之间看到、支持,互相学习。

青色组织有三个特点。一是自我管理。二是身心合一,我们的工作和生活完全在一起。三是进化宗旨,学习型的进化。我们刚开始的时候,团队在那边都不会做菜,其中一个说“我要做最美一餐”,我们不断创意,前两天刚接待了杭州市15个人大代表,就做的“最美一餐”给他们,以天地为背景,摆盘很美,用的都是有机食材,自己烹饪出来的。

到了乡村后,我们不单要有农业能力或生活能力,还要有协作能力。很多农场或乡村团队,一开始情怀很好,但这个团队能不能相互理解,相互配合,成为一个有机体,这很难。很多方面甚至是对人事的探索。

最美一餐

最美一餐

最美一餐摆盘

最美一餐摆盘

草西:最后发现都是人的问题。

海潮:我们两三年下来,有很多的经验教训,包括生态村联盟和三生谷内部,都出现了理念不一致的人。后来我发现,用同心圆的方式可以包容,让他们在第二圈,过另外一种生活方式。但是,在青色组织内部,我们必须有一个天命。

它强调这个天命,就是“我想做什么”。你不能说“我就是想做好我自己”,这在一般的青色组织里不太会有。比如说,我们想推动中国的生态村建设,那你认不认可这个天命?如果认可,你又喜欢纪录片,我们做生态村也需要纪录,你来拍我们,那么个人的天命和组织的天命就完全吻合了。所以,它有协力,也有个人的绽放。

青色组织比前两年“三生谷”探索的社会企业又进了一步。社会企业毕竟还是用商业的手段在解决社会问题。但是,青色组织的方法,不是通过一个领导者或总经理来管理的方式,而是价值观比较接近的人在一起,不断地摸索往前,很稳定,也有很大的创造力。我们几个其实很平庸,但我们的创造力远远超过了一加一的效果。

我们碰碰撞撞交了很多学费,也碰到了很多人因为理念不一致离开了,甚至背后说我们的坏话。我们一直在总结和反思,我们肯定有做得不好的,却也安慰自己,觉得他们在铸就我们的伟大。

青色组织由弗里德里克·拉卢提出。他广泛研究了过去一万年间的组织进化并留意到,每当我们改变看待世界的根本方式时,就会创造全新的、更有力量的组织类型。

青色组织是一种革命性的新型管理模式。其运行的前提,是将组织视为有机生命体。这种组织的形式是灵活且流畅的同伴关系结构,而工作则通过自我管理的团队完成。在青色组织中,没有中层管理者,只有很少的工作人员和极少的规则或管控机制。人们不再向某个主管报告,而是向团队的成员负责,以实现自组织的共同目标。拉卢指出,“同辈压力对系统的调节作用比等级结构更好。”

——整理自《重塑组织:进化型组织的创建之道》一书

 元旦幸福集市

元旦幸福集市

草西:现在相比当初,内心有什么变化吗?更坚定了吗?

海潮:是的。逆流也是很大的。有些商业团体想要利用这些概念,我们拒绝了,他们会在背后中伤我们;有一些跟我们理念不一样的也会,但大家向往美好的生活方式是没有变的。所以,我们还是持之以恒地做这件事。我们知道,与各种力量更和谐的相处是我们的一个功课。

我们到欧洲、美国参观,几乎每一个组织都有 Community(共同体)的社区。这个共同体社区和中国城市里的社区不太一样,它更注重社群构建。我们认为中国传统的村落,包括东亚,其实都是共同体。中国古代的农村,它注重集体的参与、奉献。城市那种买单的方式,不具有凝聚力。

后现代哲学里面,有一个“共同体的共同体的共同体”,就是说共同体不断地叠加上去,最后是人类共同体。人和人是一体的,不是隔绝的。如果我们认可中国的乡村原来是一个共同体,那么我们要打造的理想家园,一定也是共同体,不是一个经济体。经济组织不能满足我们的需求,比如说安静、有机、健康、互助,用德而不是法律来监督等。可以说,共同体的建立是我们这代人的挑战和使命。

我们从青色组织的最小单位开始,从经济共同体、生活共同体到文化共同体,甚至到精神共同体,慢慢地推进。但这些对很多人来讲,是个挑战。我们在集体的时间比一个人在家里的时间多,对很多过惯了个体生活或城市生活的人来说,会不习惯。

草西:刚才您还提到了“广义的生态”,能展开来说说吗?

海潮:我们所讲的生态是广义的,分为三个圈,最核心的是人与自己之间的关系,第二层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第三圈是人与自然(世界)的关系。狭义的生态是指最外面的那一个圈——人与自然。

对个人,我们有课程,比如刚刚做的“整合心理学”的课程,互相之间怎么疗愈之类的。这两天正好在上《易经》的十五天课程,这些都是关于我们内在的课程。这是我觉得最重要的生态,就是心灵的生态。

社群的建立、社区的营造,我们在摸索。人与他人的关系,我们没有看到国内有很好的样版,乡村有的都是片段,我们也需要重建。

人与自然的关系,有机的种植、生态的修复,我们也要做些工作。我们有一栋楼,整个都是用夯土造的,非常生态。我们铺了太阳能板,用的生态能源,现在正在改造它的水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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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文明与工业文明教育的不同

草西:最后一个问题,您所说的“生态人”,具体是什么样的?

海潮:这个要与我们的教育一起说。原来的教育我们认为是工业文明的教育,它培养的是经济人。后现代的生态文明教育要培养的是生态人。工业教育采用的是牛顿的物理学,那我们现在是量子力学;原来培育的是全球化的人,那我们培养的是在地化的(local);原来是培养“价值中立”的人,那我们是价值多样的。这两个教育体系不一样。

但什么是“生态人”?我们不希望它过早地被定义。2019年1月1日,我们开了生态人年会,来了200个人左右,我们通过开放空间的玩法,让每个人讲“你认为什么是生态人”,每一个人的见解最后加起来,就是生态人的概念。我们希望大家来共创,慢慢完善它。

本文除标注外

释义和图片均来自三生谷

有机会原创

草西
草西,有机会网COO,写作爱好者,一个透过写作与世界对话的人;喜欢记录与分享,关注食物、自然、旅行、在地文化和有机生活;热衷志愿服务和生命体验;身体力行推广有机。
关于本文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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