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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鼠兔离去后,我给自己来了个灵魂拷问

作者:高梅颖

人类学是一种“理解的知识”,不是人对“客观事物”的认识能力,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主体间性”,述说与被述说者是相互映照而存在的。换句话说,当我们把他人作为研究对象的时候,也要时时将他人作为参照系,反观自己,进行自我反思,以便更好地来认识周遭世界。

西藏昌都地区,布托湖边的老人。藏区多神山圣湖,人在其间或坐或立,神态宁静、安详,也足够美了。供图/高梅颖

西藏昌都地区,布托湖边的老人。藏区多神山圣湖,人在其间或坐或立,神态宁静、安详,也足够美了。供图/高梅颖

有这样一个问题,是我们不得不去思考的,即我们面对的是怎么样的世界?

郭净老师说推崇科学给我们带来的是一维的世界,而山水在荒野里所做的事情为我们进入多维世界打开了一扇门。

在科学把控的强势话语权下,有些问题在一维的世界里消失了,而进入多维的世界,科学的权威逐渐消解。你会看到不同知识体系的角力过程,你会重新看到那些“消失的问题”。

然而从另一种角度出发,世界又在面对怎么样的我们呢?

人类热衷于分类,往往分类的过程也是对世界“问题化”的一个过程。我们把现代社会归类于一个全球化、市场化、城市化的社会。而传统社会则站在其对立面,封闭的、保守的、落后的社会。

这样的刻板印象把传统社区推离现代文明,如何打破固有的分类体系呢?这可能正是山水这样的公益机构在做的事情吧。山水作为一个生态保护机构,试图站在所谓的现代社会和传统社会中间,也站在体制和非体制(江湖)之间,成为两者之间的一个链接点,让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自然“。

工作人员与监测员一起讨论红外相机布设方案

工作人员与监测员一起讨论红外相机布设方案

记得山水的合作伙伴,云南普洱火塘文化社的阿布这样阐述过,在社区,人们不仅关心蜂蜜的产量,更关心蜜蜂采蜜的姿态与舞蹈,关心粮食的收成,更在意家畜的体态与健康,在意森林的利用率,但更坚守神山信仰与保持对古老传说的敬畏。小心翼翼又无比温柔的叙述口吻,社区像是她掬捧在手心的一颗亮晶晶的玻璃球。

村民祭祀山神 供图/阿布

村民祭祀山神 供图/阿布

“自然”在她看来是什么呢?是森林、河流、土地、房屋、以及世代生活在这片区域的人们,每一项要素镶嵌在生态系统中,才完整地构成了“自然”。这不由得让一个在城市生活太久的人重新思考关于人本身的位置。

青海省玉树州称多县清水河镇普桑村,海拔4600米,十月初便开始下雪。 供图/高梅颖

青海省玉树州称多县清水河镇普桑村,海拔4600米,十月初便开始下雪。 供图/高梅颖

记得最初来到三江源的时候,出野外时常会在路边遇到藏狐、旱獭、鼠兔等野生动物,作为一个“异文化者”进入藏族社会的“场域”之中,仍然因为城市生活太久而无法顺利切换视角,见到野生动物有些点到为止的新鲜感触,时间久了便无法理解求尼*、白玛*等一直生活在当地的藏族青年对于野生动物常看常新的热情。

藏狐 摄/韩雪松

藏狐 摄/韩雪松

喜马拉雅旱獭 摄/何海燕

喜马拉雅旱獭 摄/何海燕

如今恍然,以城市为表征运行着的生态系统里是不存在野生动物这一要素的,野生动物被归置在动物园里,作为一种社会资源被资本化,甚至在城市里存在的大多交易渠道是非法的,野生动物在这样一种恶劣的环境下被商品化。

坦白地说,在进入三江源之前,野生动物对我来说是在动物园里像橱窗一样被展示的消耗品,或者是黑市里被暗中交易的消费品。而在藏区,求尼、白玛带着我的每次路边遇见,他们和我谈论的语气像是见了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他们关心的是:藏狐是不是在找食物、有没有吃饱,要去哪里呀,什么样的神情,远远的在雪地里干嘛呢……

十一月从称多回玉树的路上,尽管是白雪皑皑,仍然会与许多生灵不期而遇。 供图/高梅颖

十一月从称多回玉树的路上,尽管是白雪皑皑,仍然会与许多生灵不期而遇。 供图/高梅颖

听白玛讲过这样一个小故事,有一次他开车去昂赛,路边突然窜出一只鼠兔,车到跟前了它仍然伫立在路中央,白玛一个急刹车,下车看见鼠兔倒在路上不断抽搐,藏族朋友们判定鼠兔是因为一个巨型白色物体(汽车)从天而降落在它跟前,给吓坏了。“哎那咋办呀这,这也是一条生命呀!”大伙一合计,觉得应该要让鼠兔冷静下来,停止抽搐,车里还有矿泉水,那就给它浇一点冷水急救吧!于是白玛赶忙去拿矿泉水瓶,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浇在鼠兔身上,嘴里还边念着阿弥陀佛,活佛保佑。

可惜鼠兔还是死了。白玛当即眼泪汪汪的,“这可是一条生命呀!哎,我杀了一条生命呀!”至今还记得他给我讲故事的神情,时隔半年仍然止不住的悔恨,为自己无意中伤害到的生命而感到深深的抱歉。

这是怎样的一种慈悲呀!有一次,在开车去称多县的路上,忽然一群飞鸟掠过,其中一只因为飞行高度过低,撞到车窗玻璃当场死亡,“啪”,相当清脆的一声撞击,紧接着看到鸟儿体内渗出的鲜血,车来不及停住,尸体已经向后落去。白玛停车后的表情,是说不出的沮丧与难过,不断的说着“哎我这要下地狱呀,这是一条生命呀!”

牵着小牦牛开心地笑起来的藏族青年白玛 供图/高梅颖

牵着小牦牛开心地笑起来的藏族青年白玛 供图/高梅颖

几次遇到这样的时刻,白玛的情绪崩溃、我的迟钝呆滞、手足无措。原以为我可以冷静地接纳这一种因为不同文化背景碰撞而产生的文化震撼,却次次失败而告终。看到他们这样微小谨慎地对待地球上的其他生灵,张爱玲是爱一个人低到尘埃里,而他们是爱一切生灵低到尘埃里。

冬季牧场上,藏族牧民的帐篷里,住着一家四口人,男主人白天外出放牧不在家,留下妇女、孩子捡晒牛粪、挤奶、缝补衣服……供图/高梅颖

冬季牧场上,藏族牧民的帐篷里,住着一家四口人,男主人白天外出放牧不在家,留下妇女、孩子捡晒牛粪、挤奶、缝补衣服……供图/高梅颖

藏族牧民们敏感、柔弱、洁白的敬畏之心呀,我不禁把自己麻木、迟钝、情绪平平的态度视为残忍,是一种被所谓的“现代文明”驯化的残忍。这种残忍曾是未把动物放到人类同等位置的一种盲目骄傲,是人类中心主义者、功能主义者的胜利。而我现在才意识到,这种胜利是短视的、愚蠢的、偏激的。“现代文明”叫人沦陷而不自知,我们从来没有谦卑地来认识这个世界,也从未明白“自然”的真正含义。

什么才是“自然”呢?现代社会重新建构的“自然”将人抽离出来,是一种“脱嵌”的过程:强调人类的主体地位、人类是宇宙的中心,是核心的、高级的,生态系统中其他的所有要素都必须为人类服务,是次要的、低级的。然而,阿卡部落仍在关心家畜、注视蜜蜂;藏族牧民们仍然尊重动物的生命。众生皆为平等。在藏区,由牦牛帐篷建构的草原生态空间,时刻与牧民、牛群、羊群、草原、野生动物、四面的神灵发生联系——这才是对“自然”最好的诠释吧。只有把人也轻轻地放置到这一个生态空间里去,才会充满感激地去抱持其他生灵,并为眼前生灵的坠落而疼惜而惭愧吧。

我这个城市里来的人,很抱歉,还在艰难的学做一个“人”。

郭净,云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山水澜沧江基金项目评审专家。

求尼,藏族青年,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三江源项目顾问

白玛,藏族青年,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三江源研修生

文章来源: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lGks3qQjm_1hJL6yOqp5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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