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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同进化,可以交织,也应交织

作者: 一山

半个月前,我盟发了一篇文章:大型兽类缺失,空林正在形成,这就是北京……,评论区有人留言:“北京地区还有野生动物呢?”还有人说,大城市和野生动物似乎不能兼容。

同为读者的一山是人类学的在读博士生,北京地区的自然博物爱好者正好是她主攻的研究方向~ 看到评论区的争鸣,她给我们发了两大屏的回复,我们看得荡气回肠意犹未尽,干脆约了一篇稿子。

“为什么城市文明应该拥抱自然,为什么城市本就富有野性?”

更直接一点,为什么华北豹的户籍所在地——北京仍应拥抱有豹的未来,你我的思考也许将能在这里得到更宽广的视角。

“我们一同进化,可以交织,也应交织。”


野性的未来并不在我们的生活之外。

BY 猫盟灵魂剪辑 大猫

记得猫盟某篇关于北京的豹猫的推送中评论区有一句“北京地区还有野生动物呢?”如果是几个月前的我看到这句一定会控制不住点赞的手,因为实在太能引起共鸣…

但是几个月前我光荣地加入了鸟人的行列。也正是在一次次城市观鸟活动中,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意识到:北京不仅有野生的原生动物,并且种类还不少。

还记得张瑜老师说的野生邻居们么?

还记得张瑜老师说的野生邻居们么?

就说鸟吧。最新监测数据表明北京地区可观测到的鸟类种类已经超过500种。这些自由穿梭于城市空间的鸟们不仅指示城市生态情况,它们在城市中的雀跃身影也让人不禁开始反思:我们的城市原来这么“野性”“自然”吗?

我写这篇文章的意图是尝试戳破“城市”vs“自然”之间割裂对立的迷思。一个可行的写作思路是仿罗琳阿姨之手,科学严谨地攒一篇《北京城市的野生生物and去哪里能找到它们》。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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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我既没有充足的生物学知识也缺乏创作鸿篇巨作的耐力(但是你们可以看猫盟的历史推送啊)。我是一个在理论中深耕的社科学生。所以在这篇文章中,我想综合各家之理论,聚焦一个问题:我们也许应该警惕关于自然“纯净”“原生态”之类的表述。

自然的含义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这不仅因为“自然”的意指本身是多变复杂的。

有学者认为,其实并不存在“单一纯粹的自然本体”(single nature as such)。他们强调我们应以复数的自然(natures in plural forms)来传达“自然”这一意涵的丰富性。

除此以外,关于自然的刻板认知也影响了我们关于城市的想象及体验——正是强调自然“不涉人事”这类的表述不断加深了自然与城市的二元对立。

面对这一问题,观察“身边的自然”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在城市中看似“错位”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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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遍认知中,理想的“自然”被理解为是纯净(pure)、原始未开发(pristine)且恒世不变的(ahistorical)。

与之相连的是一种关于自然荒野原真性(authenticity)的浪漫化想象——自然是人类堕落前栖居的长满奇花异卉的伊甸园。

图片来源:britishlibrary.typepad.co.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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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未经涉足的原始森林抱有无尽的向往也正体现了对原真“自然”的渴望。总而言之,许多人心目中理想的自然就是人类文化的对立面;一种认为自然与社会脱节且恒久不变的观念刻印在大众想象中。

 你脑海里的荒野客观么?

Jerolmack把这类对不受人类“污染”的原真自然的追求称为“无社会性自然的迷思” (myth of ascocial nature)。

环境历史学家进一步指出这是当代社会的产物,人们执着地划分出一块不被社会“染指”的原生态自然是希望以此作为一片道德保护区(moral preserve),用做纾解过于现代化城市所带来的种种弊端的一剂解药。

并且这种对纯粹、无社会性自然的迷恋有其独特的西方历史文化根源。美国文化中对无人(unpeopling)荒野景观的想象在其他文化语境下并不一定成立。

移民对新大陆开始了如火如荼的改造和建设。 图片:dcc.newberry.org

移民对新大陆开始了如火如荼的改造和建设。
图片:dcc.newberry.org

研究者指出“北美的模式将人和公园分割对立,这种模式已经在全球广泛传播。正因为这种模式被许多第三世界国家毫无保留地接受,这也对传统人群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在1963年著名的利奥波德报告(Leopold Report)中,管理荒野的目的被定义为:保护或恢复“白人最初造访这片土地时的状态”。这个表述的问题在于:对当时的美国人来说,荒野是移民到来前自然原有的状态。

但其实他们登陆的早已不是纯粹野生的自然之地。

在美国殖民者到达美洲大陆之前,原住民一直对他们生活的土地进行管理和改造。

美国土著居民的部落,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更宜居的荒野环境。 图片来源:Native Indian Tribes

美国土著居民的部落,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更宜居的荒野环境。
图片来源:Native Indian Tribes

美国的新移民所体验的荒野并不是无人干涉的纯粹“自然”的景观,但他们却基于一种文化预设和想象,把自然和没有人为干预的景观划等号。

毫无疑问,他们完全忽视了原住民在此地生活的历史样态和传统。他们所谓的“恢复”荒野实质是把荒野人为塑造成想象的样子。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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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野性,由谁定义?

再看城市。为什么人们听到“城市中的自然”这种概念时会感到讶异?如果我们坚持将自然与人类文明对立,那很自然可以理解为什么在普遍观念中城市与自然无法兼容。

类似“纯净”自然的观点也在影响人们对城市空间的想象。在这一语境下,“纯粹”的城市环境等于缺乏自然的人类聚集地。

在经典论文《为什么凝视动物?》(“Why Look at Animals?”)中,作者提出城市的出现导致动物从人类生活中逐渐消失。

但从20世纪50年代的文献中我们还能窥知,那时在东伦敦工人阶级聚集的都市社区中,后院中养着荷兰猪,各种家禽和鸽子是很典型的都市景观。

东伦敦工人阶级会在城市中饲养家畜等动物。图片来自网络

东伦敦工人阶级会在城市中饲养家畜等动物。图片来自网络

20世纪以来禁止城市动物养殖的行为打着规整城市环境的旗号,实则是道德修正的工程。清除城市中以动物为代表的自然景象本质上是构建中产阶级道德秩序的过程。

精英阶层认为底层民众的道德缺失正源自他们与动物共享生活空间的习惯。换句话说,动物和它们贴近自然的“兽性行为”(beastlybehaviour)成为文明和体面的反面,与城市环境格格不入。

一座文明的城市在理想中应该是井然有序的,其他生物需要被严格管控。一旦有动物超越了人为规划的活动范围就会被当作令人厌恶的害虫害兽。

引起人类不快和给我们造成麻烦的动物就是害虫了?我们是否有权这样定义它们? 图片来自网络

引起人类不快和给我们造成麻烦的动物就是害虫了?我们是否有权这样定义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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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随意侵占城市空间的鸽子在美国被当作“带翅膀的老鼠”。

似乎可以说,在城市中我们认识和欣赏非人类生物的唯一途径就是以驯化的方式控制它们,去除它们的“野生”“自然”属性。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纽约》杂志的记者Robert Sullivan在名为《水泥丛林》的报道中提到,纽约皇后区牙买加湾的城市鸟类物种数量远超黄石公园和优胜美地国家公园加起来的物种数量。

与城市接壤的牙买加湾有为数不多的鱼鹰驻扎,这么酷的城市的环境,令人神往。 图片来自网络。

与城市接壤的牙买加湾有为数不多的鱼鹰驻扎,这么酷的城市的环境,令人神往。
图片来自网络。

在北京,处于闹市的北京大学校园中能观测的鸟类种类超过200种。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城市中蓬勃的“自然世界”,因为这并不符合我们想象中的“纯粹”与“原生态”的自然。

还记王放老师在北大校园与黄苇鳽的对视么?

还记王放老师在北大校园与黄苇鳽的对视么?

一方面,人们认为城市中没有自然的容身之所,有的话也仅是人为造景用于美化点缀。另一方面,这种对野性自然的追求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在城市中只有一些特定(远离城市)的动物或植物被认定为是“自然”的。

而对于翻垃圾桶的浣熊,垃圾堆旁的乌鸦,空调挂机做窝的斑鸠,公园欣然接受人类食物的松鼠……我们却选择性地忽视这些自然在城市的代言人,并认为这些适应城市的生活环境、并选择与人类共处的生物是丧失“自然性”的异类。

在北美,浣熊是典型的城市动物。 图片来自网络

在北美,浣熊是典型的城市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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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只野生火鸡穿过美国海景大街和卡波丹诺神父大道教会交汇的路口。图源:nymag.com

几只野生火鸡穿过美国海景大街和卡波丹诺神父大道教会交汇的路口。图源:nymag.com

套用人类学家Mary Douglas对禁忌的研究思路,她认为探讨一种文化如何定义不洁与禁忌时,需要反观这一文化对万物分类的常规框架。因为“污秽”并不会零星单独地存在,只有在一种系统的秩序观念内考察才能成立(Douglas 2003)。

同样,对不“自然”动物的人为划分实际反映了一种相对僵硬的自然观念,即所谓的对“纯粹”“真实”自然的追求。

城市中常见的动物比如麻雀,就像道格拉斯所分析的猪一样挑战常规;因为它们既不能被归为传统意义的“野生”动物也不属于“驯养”动物。

你会特意停下来欣赏麻雀么,你觉得它们也有野性之美么?图片来自网络。

你会特意停下来欣赏麻雀么,你觉得它们也有野性之美么?图片来自网络。

这里除去自然vs城市的二元又叠加了驯化vs野生的二元。这种模棱两可的“兼态”(in-between)动物的多样性进一步让二元对立的思维框架显得苍白无力。

如果麻雀显得不够“野”或“珍贵”的话,那猕猴呢?

印度尼西亚的巴厘岛上有数量众多的猕猴。全岛约有至少63个地点有野生猕猴出没,每个地点分布15到300只不等。

这些城市猴子选择的栖息地多为寺庙神龛附近。因为寺院常有森林造景和溪流景观,且神龛常年供奉食物,因此这些喜欢在溪水边活动、在森林小岛栖息的猕猴就会选择定居在有寺庙的地区。

巴厘岛的赛过神仙的食蟹猴。图片:Divergent Travelers

巴厘岛的赛过神仙的食蟹猴。图片:Divergent Travelers

巴厘岛的城市发展并没有破坏人与猴共存的情况,新的城市环境反倒给猴提供了新的生存栖息条件。

人类对城市空间的改造(如建寺院)同时惠及岛民和猕猴:猕猴获得安全的栖息地和充足的食物;岛民则获得经济(如吸引游客)和文化(当地流行的印度教敬奉猕猴)的收益。

巴厘岛的猕猴 图片来自:www.tourradar.com

巴厘岛的猕猴
图片来自:www.tourradar.com

当然巴厘岛猕猴的例子因其独特的文化语境并不能被轻易复制。但这个例子至少揭示了城市建设不是清除自然的过程,两者之间不是两种世界此消彼长的斗争。

我们应该意识到,人类的活动不只关乎人类自身,而总会伴随着“对多物种世界的构建”(multispecies world-making)。

 原来我们本该纠缠

关于巴厘岛的猕猴还有一个有趣的事。

从距离巴厘岛不远的尼亚石洞遗迹发现的证据证实,现代智人和猕猴在栖息地上的重叠可追溯至25000年前,远在巴厘岛现代城市兴起前。

也就是说,从历史的视角看,甚至在我们和其他物种还未开始新的“合作”时,我们的生命轨迹早已纠缠在一起。

如果非要给“自然”下一个定义的话, 我认为它指的是“生命世界间的纠葛”(livingspace entanglement)。

本就没有只属于“我们”的土地。 图片:The Jaguar

本就没有只属于“我们”的土地。
图片:The Jaguar

所以城市并不缺乏自然,而是需要我们突破对于“纯粹”“原生态”自然和“纯粹”“野生”动物的执念,去细心体察不同生命碰撞交融形成的无序多音的状态。

在生态学特别是城市生态学中,城市生态是一个备受关注的概念。有学者认为城市中存在完整的生态系统,但有人认为有比生态系统更贴切的表达方式比如“生态地景”(landscape)的理念。地景的概念更深得我心。

“地景”指人类与其他物种生活世界的复杂叠加。这种解读摆脱了生物学概念中封闭圈层的意涵(如生态圈),而转而拥抱人类与非人类物种间不确定的、开放式的际会和纠缠(open-ended encounter and entanglement)。

“开放式的际遇”强调城市中人与其他物种的互动,很多时候是意想不到且“不确定”的。

芝加哥城市中的郊狼随着城市化的发展,都市种群的密度反而有所上升。城市幼狼的成活率要高于伊利诺伊乡村地区幼狼约5倍;但尽管城市的种群数量多,它们还是会尽可能避免人类生存的区域。图片来自网络

芝加哥城市中的郊狼随着城市化的发展,都市种群的密度反而有所上升。城市幼狼的成活率要高于伊利诺伊乡村地区幼狼约5倍;但尽管城市的种群数量多,它们还是会尽可能避免人类生存的区域。图片来自网络

 今天你环顾四周了么?

面对城市中或隐秘或常见的其他生物,复兴古老的博物学中非常重要的一项技艺则显得愈加必要:那就是“观察的技术”(the arts of noticing)。

观察“身边的自然”是一个很好的起点。立足身边的自然,我们体悟城市中人与其他物种生命世界的交织,去感受“身体与其他身体、时间与其他时间”的碰撞。

只有真正融入自然,自然才会接纳你。BY张瑜

只有真正融入自然,自然才会接纳你。BY张瑜

这个概念的可贵之处,在于昭示着一种全新的关于自然的认知在逐步被接纳。它在消解关于原真性自然的宏大叙事的同时,又转向以一种谦卑的态度去倾听身边的自然细语。

人与自然在城市中的际遇可能出现在我们的熟悉的荒山河流,也可能藏身于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空调挂机,大厦外的保温层,废弃的快递纸箱,一棵枯死的树……

现代化建设下“发展”的逻辑要求我们“向前看”,但也许是时候学会“环顾四周”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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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猫盟CFCA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hLX0reiTuPvQ7ofUJS788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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