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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没有名字

“真是受够了地球是一体的还有什么慈悲的说法。如果没有这些观念束缚我,它们早被一巴掌拍死了!”

——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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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短篇《我没有自己的名字》看得叫人心堵,不免使我在北京这阵雨天里,忆起大暑前后参加百花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一日之旅。

身为讲解体验志愿者的我,与其他二十多位自然爱好者和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一道,徒步了10多公里,从海拔900米渐次登上了海拔2000多米的高山草甸,途中路过了油松林、山杨林、桦树林、落叶松林和杉林。来自保护区的杨南是讲解体验活动的发起者。我们跟着他一路辨识植物、一路远离人烟。

观苔藓

观苔藓

步入保护区,起初是柏油路,可别以为这样植物就销声匿迹了,它们是但凡能生长哪怕把石头顶穿也要钻出来的异于人类的彪悍生物啊!经杨南介绍,我们在泥糊的砖石墙上便找到了一种苔藓,吐口水或用手挑逗一下,它们便会扭捏起来,好像被抚摸得很舒服又好像只是我的幻觉。苔藓墙面支出一些看上去稀松平常的绿叶,叶子背面有一层银粉,贴在身上再拿走,皮肤上就留下了一个叶形的银色徽章。叶如其名,是银粉背蕨。但是,一般人谁会去注意叶子的背面呢?难不成一片片翻来看吗?所以,普通人的世界常呈现直观的一面,渐渐的直观变成了主观,人就缺少了多样的乐趣。

在那松林下矮矮的草丛中,珍贵的植物被毫不起眼的杂草包围着,使人瞧不见。“大雅雅于俗”,本该如此。如果轻易被发现或者暴露于公众,那岂不是自降身价?就像我们现在热闹喧嚣的市井,不也在追求返璞归真的传统吗?但此刻我想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幸好这里不打除草剂。你知道土里藏着什么吗?居然有二叶兜被兰!

二叶兜被兰

二叶兜被兰

二叶兜被兰对环境的诉求并不如其他兰花那么强烈,这也是为什么在大马路边就能发现它的原因吧!我是第一次听说这兰花的名字,当然也是第一次看见了,然而我看到的不是它淡粉色开花时的美貌,而是紧贴地面的、两片绿底星纹的叶子。它们看上去清新脱俗,比无处不在恶俗难耐的豹纹不知高级多少。当今设计师们的眼光都冲着美女、金属和科技等张望,对自然给与的灵感是那么的不屑一顾,因而他们不仅错失了创造“绿色豹纹”以及别具一格的物品的契机,而且还生产了大量带来消耗和混乱的产品。以至于维克多·帕帕奈克曾吐槽道,设计师必须停止“用设计得很差的物品和系统去污染地球”。

很明显的,在葱绿之间长着黄金面包似的牛肝菌。阳光拂过,它们便格外扎眼。我想这是一种亲人的菌子,它们是那么的不怕被人发现和大快朵颐。植物有不同的个性,有的厌恶尘世,但也有喜欢往人堆里扎的,它们借着人类活动的干预助长自我族群的气焰,使原本家族在丛林中的弱势地位获得了一个难得的洗牌机会,洗了不一定有利自身的发展,但至少带来了改变。因此,我们很难说人类活动对植物生长的影响是正面还是负面的,未来并不取决于我们的想象尤其是判断。

牛肝菌

牛肝菌

同为牛肝菌,这个看上去貌似更好吃

同为牛肝菌,这个看上去貌似更好吃

走到步道后,树林便茂密了,植被也复杂了。许多植物我叫不出名字,也记不住样子,但它们散发的气息无不令人愉悦。走到一处死掉的杨树前,杨南指着已被寄生虫占领的朽木说:“它是先锋树种,长得快,死得也快!”杨树总能率先占领因战争或大火而被涂炭的荒地,急速生长,一副先天下而生的派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它死得也光荣,其他植物茁壮成长的时候,它向死而生,成了森林中动植物的养料供给站。生死每天在同一空间面对着面,谁说生死不能相依相偎呢?死得有价值,也死得其所,杨树就这样被记住了,但还有更多的植物,生死都籍籍无名。

进入步道后

进入步道后

倒掉的杨树

倒掉的杨树

在杨南的带领下,我们走入了有五步蛇出入的2000多米海拔高的百花草甸。这是一场安全的探险,踩着杨南用脚走出的路,便能躲避五步蛇的侵扰。其实,我们也不用太过担心蛇,它们打不过人类,也无心与人一战,听见人声早早就溜掉了;除非不小心吓到它,那也通常发生在我们心不在焉的时候。这是一处高山草甸,岩石裸露的皮肤让我感受到了风和冰划过时的刺痛,然而,正是这痛,雕琢出了它如今没有名字的样子。它们散落在百花丛中,为蛇提供了休憩的场所,除此之外,似乎便再无作用了。

蓝刺头

蓝刺头

蓝翠雀

蓝翠雀

民间的盗采高手防不胜防,杨南培植的大花杓兰被人挖去了一株。他说,这兰花挖回去也种不了,因其繁殖、生长所需的养分来自环境中的真菌。上次与好友去延庆的玉渡山,遇见一婴孩儿的母亲,她拣了一大方便袋的石头准备拎回家。我心想,你家是省钱了,这河道也被你掠出一个坑了。但我没说出口,因那妇女比我大只许多。

草甸内的金莲花也被挖得零零散散的,按说在保护区不经许可采摘植物是违法的,但那些人胆子确实大。知识为他们带来了欲望,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不和谐,多少人在利用知识谋取私利啊!杨南还给我们指认了一株更稀奇的兰花——北京无喙兰,没有叶片和叶绿素,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只能靠吃真菌存活。趴在地上,我替无喙兰照了张相,感叹这生命的倔强不屈。

大花杓兰

大花杓兰

北京无喙兰

北京无喙兰

由于时间关系,我们没有登顶,大家坐在草甸旁的水泥台阶上休息。雾一阵阵地来,站在木栈道上,我感觉快要下雨了,但雨迟迟不来。凹头蚁无处不在,我在石头上小坐了一会儿,它们就爬满了身。“真讨厌!”我拍了拍它们,但又担心被咬,唯有把动作放得轻些。每每这时,我就有些恼火:“真是受够了‘地球是一体的’还有什么‘慈悲’的说法。”如果没有这些观念束缚我,它们早被一巴掌拍死了!说到这儿,我就顺便讲讲前些天自己所做的一件残暴的事吧。

凹头蚁

凹头蚁

一面雾气腾腾

一面雾气腾腾

一面蓝白相间

一面蓝白相间

记不起是几周前了,我从农场挖来了一株紫苏。为了摆脱“植物白痴”的恶名,我日日细心浇灌它,希望它尽可能在我手上活得久些。上周末出差归来,竟然忘记照顾它这回事儿了。周一早晨起来,我看到紫苏叶被啃了不少,地板上还有小粒粒的黑色物体(某种虫子的屎)。我用环保酵素兑了些水,灌在瓶子里一通乱喷。当我翻转叶片要喷另一面时,发现了绿色的毛毛虫!这是一种天蛾的幼虫,不是那圣洁如水的白天鹅,是还未变态却能飞上五楼的“虫”天蛾。我摘下了叶片,连带上面的毛毛虫一起从五楼的窗户上扔了下去。叶子在风中飘,转啊转,很快我就看不见了。我继续检查每片叶子,居然又发现了一条,这只比较顽强,怎么用竹片挑都不下来,它所附着的叶子相对完整,我舍不得把叶子扔掉,本来就没剩几片了,于是,我便用两根木片把幼虫夹了起来,朝窗口一甩,它就跌落在了四楼的雨棚上。我看着它的身子由于受到了惊吓而僵直了,雨棚不似叶面,它无法攀附,就在那儿打滚。我意识到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了,应该把它放到花园里的,便拿起了一根晾衣杆去够它,想要把它“捞”上岸,没想到在我的努力下,它就摔下去了。我跑到楼下,找了半天尸体,没有任何发现;办完事回来我接着找,在一楼住户锁着的铁栅栏内,我看到一只大苍蝇带着几只小苍蝇围着已从绿色褪为黄色的毛毛虫吸吮着。它已经死了,但我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试着用树枝勾住它,想把它拖出来埋到土里,结果越弄越远,只好作罢。我不得不给它取了个名字——“小山”,这样,它就住在我心里了。

松 鼠

松 鼠

紫苏是我带回家的。当我看到小山时,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呵护紫苏上,我的第一反应是小山是“坏蛋”,必须要杀死它。可是,换一个角度,如果我养的是小山,那么紫苏不过是它的饲料而已。小山不是“坏蛋”,它只是来错了地方。我原本可以给小山安排新的归宿而不是加害它,使其失去了翱翔的机会。二元思维仍然在我脑中残存,幸而这件事让我有了反思。

残暴并未使我快乐,相反让我内疚不已。最近做的梦便有来自小山的报复。它长成了“绿巨人”,当然不是李安拍的直立行走的巨人,而是比那可怕百倍、像蛞蝓似的一拱一拱爬行的蛇样巨人。此刻,我只希望另一只没有名字的毛毛虫,随叶子飘到了柿子树上或花园里,在那儿蜕变成蛾。小山呢,请在我记忆里安息吧。

从山上下来时,脚尖由于长时间抵着鞋子而酸痛不已,我忍受着双脚的哆嗦,打探着还未遇见的生物。期间,我看到了松鼠、蜘蛛,还有更多的蘑菇和野花。虽然我仍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它们却也逃过了被人记挂的命运。这比《我》一文中的小狗,实在好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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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有机会

图片来源:有机会

 

 

草西
草西,写作者,有机会网COO,一个透过写作与世界对话的人;喜欢记录与分享,关注食物、自然、旅行、在地文化和有机生活;热衷志愿服务和生命体验,为多家知名杂志撰稿,推广有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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