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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孩子一起看自然:三叶草睡着了

作者:胡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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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里与蝴蝶亲密接触的孩子

在手电的光照中,每一株三叶草都像一把收拢的小伞,叶片朝下紧紧地贴在一起。“夜幕降临,三叶草就睡着了。可是要怎么叫醒它们呢?”当我向蹲在周围的孩子们提出这个问题时,有小小的食指伸出来轻轻地推推叶子,还有小脑袋凑上前对着三叶草轻唤:“起床啦,起床啦!”“据说呀,三叶草听到最最优美的歌声就会慢慢醒来。”在孩子们使用了各路招数之后我神秘地给予提示,立刻便听到了他们认真唱出的拿手曲目。当然,这是一个玩笑,恍然大悟的孩子们会在哈哈大笑的同时得知,唯一能唤醒三叶草的只有太阳公公,植物也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然后,跟三叶草道声晚安,大家继续唱着歌谣回家了。又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有孩子和自然,有认知和欢乐。

我并非从事儿童教育,也不是生物学者,纯粹出于个人对自然的喜好,感动于孩子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自然属性,便常常在业余时间带着他们一起走进自然,去体验那些美丽和神奇。渐渐的,我希望所分享的内容越多效果越好,必然要不断尝试和调整各种引导方式了。而万变不离其宗的就是,让孩子们的生活与自然关联得更加紧密,拥有和自然万物一样广袤丰满的内心。偶尔被问及现在所做的这些缘何而起,想来也是从我的孩童时代开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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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在一个山顶的旅游区内,爸妈成天忙于工作,尤其是节假日更要早出晚归,我的课余时间几乎全都独自在家度过。那个年代的儿童读物少之又少,交通所限周边也没有什么少年宫才艺班之类的去处,于是我成了彻彻底底的电视儿童,而在仅有的几个节目中最喜欢的就是《动物世界》和《人与自然》。孩子天生会对大自然充满好奇,从小我认识了威武的狮子和北极熊,还有丰富的热带雨林和海洋。然而生活总是在别处,我所向往的自然似乎只出现在地球的另一边,那是当时的我无法走到的远方,甚至还一度觉得那些迷人的动植物仅仅存在于电视机里。

就这样到了外出求学的年纪,我选择了一座以美丽著称的海岛城市,干净整齐温馨舒适的环境,却让我有了一种莫名的缺失感。过了一段时间才发觉,这里也有满眼的绿色,但植被的品种很有限,这里也有飞舞的蝴蝶,但昆虫的种类非常少。原来,都市的生活会消弱自然的生机,而我在家乡的岁月却一直习以为常地忽略了自然的气息。随后的几年里,只要能凑够时间我就会和朋友们跑到郊外,让自己沉浸在自然里以求身心舒畅,也开始请教一些老师和学者,去了解野外常见的动植物。

当我不再满足于难得的外出远足时,又抱着随便走走的心态逛起了市内的植物园、公园,乃至校园和住宅小区。很快就惊讶地发现,凭借自己所积累的一点点生物常识,竟然能够看到那么多隐藏于都市里的物种。至此我才恍然大悟,无论是家乡的山水还是城市的绿化,其实自然一直都在,尽管有多有寡,但都因为太过熟悉而被忽视了。随后,越来越多的朋友与我一起,不断探寻并记录着身边的每一种动物和植物。而这期间,总有不少朋友会带着孩子一同参与,大家都认为让孩子更多地与自然接触,非常有利于健康和成长。于是,孩子们的同学、邻居,家长们的同事、亲戚,陆续组队前来,就这么着,我在孩子们的嘴里从姐姐逐渐变成了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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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孩子知识量极为丰富,每每聊起某一类物种,都能滔滔不绝地进行准确描述。他们熟悉蜂鸟的飞行和鸵鸟的奔跑,却不知道自家小区里有几种什么样的小鸟,他们熟悉角马的迁徙和蚂蚁的行军,却不知道夏天满树的知了是如何拨开泥土蜕壳而出,他们熟悉春天发芽秋天落叶的大树,却不知道萝卜的花朵是什么颜色。尽管有着非常多的渠道去认识自然,但仍旧和小时候孤陋寡闻的我一样,孩子们的自然仅存于书本和屏幕上,偶尔也出现在动物园和水族馆里。

与自然的连接,需要真实且立体的体验,而不仅仅是知识点的片面储备。在日常生活中想要感受自然并不难,家长们不必非得每次都找机会挤时间将孩子带到山清水秀的环境里,城市内任何有植被的地方,乃至菜市场的摊位上,都能通过寻找和观察来收获自然之趣。而寻找和观察也未必需要家长们具备充足的生物知识,完全可以从最简单的游戏开始。例如,在规定的时间或地域范围内,最多能寻找到几种深浅的绿叶,几种不同手感的树皮,或是仔细看看蚂蚁有几条腿,吃的食物有哪些。

当然,身边的自然难免会因为常见而显得乏善可陈,通常看到的植物只是其缓慢生长的某个瞬间定格,动物也总是擅长躲藏且一旦被发现便惊慌逃窜,远没有屏幕上的自然那样精彩纷呈。没错,这是我们带着孩子在公园里走马观花时最常遇到的情形,孩子对自然并没有表现出预计中的兴趣,那么这就更加需要家长的适当引导了,而引导的方式也正是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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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我带孩子们欣赏自然时,总希望能将尽可能丰富的内容传递给他们,于是不停地搜寻并解说:“快看我们头顶的树枝上,有一只珠颈斑鸠在唱歌……那是悬铃花,像不像个小铃铛……在这里有只螳螂宝宝,还没长翅膀就学会舞大刀了呢……”虽然我指明了许多容易被忽视的动植物,也尽量发挥想象以比喻的形式进行讲解,可是等孩子们看了几眼发出“好可爱,真漂亮”等感叹之余,常常就没有然后了,更不用说他们无法一次性记住太多的内容,也不能长时间地集中注意力。这样的反馈离预期中的相差甚远,琢磨了几次才算想明白,连我自己都有些皱眉的科普资料,即使换成了孩子的调调,又怎么能一厢情愿地引起他们的喜好呢?上述方式只是一种单方面的灌输,就好像我们去逛博物馆,无论解说得多么细致生动,游客仅仅是参观而非融入。就算加上了听觉、触觉、嗅觉和味觉,那也只等同于配备了现代化设施的博物馆,我们与展品之间始终存在着一定的距离。

在引导体验自然的过程中,我期待可以和孩子们互动,让他们主动地产生兴趣,并从中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鲜活与竞争,平凡与伟大。于是,我尝试着用有针对性的提问来引导观察,以孩子们发挥的想象来代替我的部分描述,甚至鼓励大家一起寻找隐藏着的动植物。例如,在重点介绍和安全提示之后我宣布说:“小侦探们,竖起耳朵瞪大眼睛,这里有很多小动物在躲迷藏,赶快找出来吧!”孩子们立刻就分头行动,慢慢地翻看叶子背面,或是蹲在地上仔细搜寻着每条石缝,一旦找到目标就招呼大家围观。在几句夸奖之后,我会及时针对每一个发现进行介绍,孩子们受到了鼓励则更加乐此不彼,尤其是自己所发现的物种始终都能记忆犹新。如果是稍大一些的孩子,我的介绍会更加深入,他们也能主动收获更多的自然讯息。而我的收获是,只要适时给予引导,孩子在体会到了寻找的乐趣之后,所展现出来的眼力和专注力都相当地惊人,远远超过了成年人。

其实,任何生命皆有精彩之处,在带领孩子进行自然观察时,只要换一个时间换一个角度或是换一种提问方式,都能找到不同凡响的一面。就像开篇所提到的三叶草(即酢酱草),是都市里十分容易见到的一种普通野草,然而在太阳落山之后,看到的却是它们睡觉的样子,想必很多家长也没留心过吧。其中有一种黄花酢浆草,南方每到三、四月里,我会在不做任何解释的情况下让孩子们去摸那些颜色变深的细长蒴果。触碰的瞬间,几乎每只小手都以最快的速度缩了回来,愣了几秒并得知原委后,孩子们总是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蝴蝶般起伏着摸过整片草地。这只是植物播种的常见方式,但种子在肌肤上弹跳的触感,却能让孩子们与植物展开游戏,在玩耍中认识自然的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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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提问也会带来不一样的观察和思考。遇到孩子们都很熟悉的蜗牛,背上的小房子已经很难成为目光的焦点了,我便问道:“蜗牛的眼睛在哪儿?它的脚又在哪儿?是怎么走路的呢?”只要稍作提醒,孩子们就会静静地趴在周围一动不动,他们知道蜗牛只有感觉安全了才会从壳里探出眼睛挪动身子。这个等待的过程也许漫长,但孩子们总是很乐意遵循蜗牛的节奏,而站在一旁的家长们,时常会对自己孩子所展现的耐心和尊重感到惊讶不已。

同样的,在联想方面也可以做些开放式的引导,而不必给出作文教学般的比喻样本。就像含笑花,人们一般会说闻起来像某种水果,但孩子们的看法包括苹果皮味、熟透的香蕉味,还有盐水泡菠萝味……想象力本来就是个人感受的表达,如果孩子们能将生活和自然细致地联系起来那就最好不过了。记得有一位小朋友,当我带大家闻了胡椒木之后,他立刻信心十足地举起手大声说:“我想到了,这个是牛排味!”大概,他们家常吃黑胡椒牛排吧。

比较而言,孩子们对于动物的兴趣要甚于植物,或许是动物的形态和行为更加丰富更具吸引力吧。城市里的野生动物,稍大型又不难见到的就是鸟类了,通常欣赏鸟类会借助单筒或双筒望远镜。而对于小学以下的孩子,以及没有器材且相关知识不足的家庭来说,最容易接近的是燕子。很多老城区的骑楼或屋檐下都会有燕子筑巢,非常方便在不干扰的情况下观察燕子宝宝的整个生长过程。还有许多种都市鸟类与我们生活得很近,只要有心留意,就能在公园和小区里看到它们的身影听到它们的歌声。

若说都市当中种类和数量最多的动物,肯定非昆虫莫属。夏天是最佳的昆虫观察季,为了避开炎热,我会带着孩子们做夜间的自然观察,事先选取一条安全的路段,每人带上一把手电就可以了。夏夜的自然充满了神秘的声音和气味,黑暗里的未知既能产生恐惧更会带来诱惑。只要让孩子有所依靠并且营造足够信任的安全感,他们并没有那么怕黑,反而会鼓起冒险家的勇气,聚精会神地踏上发现之旅。很多夜行性昆虫大胆地出现在植物上,而白天活动的昆虫则静止不动,各种蜘蛛、蛙类及软体动物也会在夏夜无比活跃。孩子们可以很容易就观察到蟋蟀怎样清洗那对比身子还长的触须,蜻蜓睡觉的时候是否会闭上眼睛,树蛙的脚趾头究竟有多大……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当我们聚集在灯光之下,动物们正在享受着地球上的黑暗,而大家其实都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

就目前看来,夜观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活动了,一到夏季我基本上每晚都和他们以及动植物在一起。对我来说,能够时常与孩子们共享自然,实在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我不确定孩子们在自然里能够收获多少,但从他们的笑容和行为中可以察觉到,那些不仅仅是知识和乐趣。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活动对自然意味着什么,或许未来的自然能够得到人类更多的善待。

作者:胡菲,自由职业,自然爱好者。徜徉乡野十余载,随四季赏花访叶、探虫观鸟、寻蛙觅兽。常年组织指导多地高校的自然体验营队,编写出版小学校本课程自然系列乡土教材,引导开展民众及中小学生的赏鸟、夜观等活动。惟愿尽一己之力,与众分享自然之奇趣万物之灵美。

文章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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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https://pixaba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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