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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野生动物摄影师的自然笔记

作者:中国科学报记者 胡珉琦

30多年前,中国的生态摄影几乎是片空白之地。第一位能被中国人记住的生态摄影师,是云南大理的奚志农。他在20世纪90年代初拍摄的纪录片《追寻滇金丝猴》在国际多个电影电视节斩获大奖。在那之前,奚志农已经是中国最有影响力的野生动物节目《动物世界》的摄影师之一。

《从大熊猫到雪豹》,耿栋著,贵州人民出版社2018年1月出版

《从大熊猫到雪豹》,耿栋著,贵州人民出版社2018年1月出版

十几年后,他遇到了当年《动物世界》的忠实粉丝耿栋。那是在2003年,耿栋刚刚开始进行野生动物摄影的野外实战。他先后辞去了银行的工作,关掉了人像摄影工作室,一头扎进拍鸟的队伍里。他记得特别清楚,当时奚志农对他说过的话,“中国的野生动物影像太少了,需要有更多人加入”。

对耿栋而言,另一个转折来自现在已是妻子的女朋友,一位自然保护工作者。正是在她的邀请之下,耿栋参与了四川的鸟类保护工作,这才有机会跟随生态科学家徐凤翔和探险家杨勇第一次去到了野生动物天堂云南西部,正式开始了自然摄影之路。

17年的时间,耿栋在《中国国家地理》《华夏地理》《中国科学探险》等杂志发表了很多作品,由他担任制片人、野生动物导演、摄影师的纪录片《雪豹》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并获得了多个纪录片金奖。《从大熊猫到雪豹》这本书记录的是耿栋这些作品背后的自然观察,以及他对荒野的回忆和感悟。

去看、去听、去闻、去抚摸、去感受……

拍摄野生动物首先是一门技术活儿。想要拍到它们,你得会找,还得会等!

跟很多人一样,在野生动物里,耿栋最喜欢的还是萌萌的大熊猫。2008年,他特别幸运地接到了一项拍摄任务,为国际野生动物保护机构——“保护国际”拍摄野生大熊猫的影像。

此后,他每天八个多小时在竹林里穿行,走遍有可能碰到大熊猫的位置点。可刚开始的时候,耿栋简直又“笨”又“瞎”。

野生动物出没的兽径哪是给人走的,他只能双手着地、四肢并用,像动物那样行走。别看熊猫那大块头,圆滚滚的,却能在竹林里神出鬼没,人类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密密麻麻的竹子挡住了绝大部分的阳光,所以大熊猫隐居的地方非常幽暗,耿栋根本看不见。要不是有经验的向导引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跟它相逢。

他问向导:“那么黑的林子,你怎么看得到大熊猫?”向导很诚恳地回答:“看不到!是听到的。先听到大熊猫咬竹子的声音,再顺着声音去寻找。”

前段时间被网友刷屏的BBC纪录片《大猫》,拍到了雪豹。雪豹是雪山之王,活动面积非常之广,是出了名的难找。摄制组在喜马拉雅山作了几个月的准备和等待,才终于追踪到一只雄性雪豹。拍摄花絮中,女导演在发现这只雪豹的那一刻不禁喜极而泣。

可要是和耿栋比惨,那都不是事儿。

2011~2014年,耿栋团队花了四年的时间在青藏高原拍摄纪录片《雪豹》。他跟着乔治·夏勒和吕植,仔细搜寻雪豹的粪便、尿液、脚印,可这些特别“美好”的东西,始终没能给他带去好运。四万公里的总行程,耿栋愣是三次与雪豹擦肩而过!

这悲催又难忘的经历并没有让他放弃寻找。2015年,他加入珠峰雪豹调查和拍摄团队。先是跟着科学家通过红外相机捕捉到的画面,分析雪豹的互动规律,寻找和辨认哪些是它的“行走路线”“不猎场”“信息交换地”……剩下的就只有等。

当时,团队有位神队友对耿栋说:“耿栋,你每天下午四点半出门,到那个山谷来回转,就有可能拍到!”

于是,他真的每天四点半就准时到队友指定的地方去转,一圈一圈,日复一日!

直到一天傍晚六点多,在一处两边陡直的峡谷内,转过一处河湾的拐角处,一只雌雪豹带着两只小雪豹同时出现!

在那么难以到达的地方,耿栋和雪豹终于有了一次超乎想象的“世纪会面”。这也让他成为了第一位在西藏拍到雪豹4K影像的人。

野生动物摄影这份工作,尽管常常让人陷入窘境,可又实在是多姿多彩。它不仅能看到自然的无限多样性,更在于它大大拓展了人的体验。

自然不会语言,耿栋说,你只能去看、去听、去闻、去抚摸、去感受,甚至得像动物一样去思考。

00

摄影的力量是要讲好一个故事

2008年之前,耿栋就重点关注了中国西部野生动植物和生物多样性,拍摄了大量的野生动植物照片。2005年,他获得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全额奖学金,赴印度学习“可持续发展与环境教育”。

可回来以后,耿栋反而对自己的工作有了担忧。自然摄影的最终价值不是作品本身,它是要回馈自然的。耿栋意识到,一个人的图片,如果不考虑传播,哪来的力量!

于是,他开始主动参与国际NGO组织的保护项目,2009年还正式成为了北大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的传播官。

他的工作发生了一些转变,他不仅要拍,还要千方百计想办法让更多人知道他们正在从事的保护事业。这也意味着,他得学习如何向公众讲好一个故事。

很多人理解的野生动物摄影,拍摄物种的级别越高,它们被捕捉的动作、行为越特殊,就越具有吸引力。但在耿栋看来,真正优秀的野生动物摄影,不在于你拍摄的地方多隐秘,拍摄的对象多稀有,而在于你是否足够了解它们,能为它们传达生存背后真实又丰富的故事。

图片作品的展示性的确非常显著,但有时候信息量是有限的。

《从大熊猫到雪豹》里有一张很不起眼的照片,雌血雉带着一只血雉宝宝正躲在一条排水沟里。血雉的羽毛看上去大体是黑色的,再加上四周阴暗的环境,稍不留意,你就会错过它。

可跟照片的色彩、氛围相比,它的背后有一个很温柔的故事。

当时,耿栋和几个同行正坐车行驶在卧龙的盘山公路上,突然有一个黑影急速地穿过马路。是一只雄血雉。摄影师下车查看情况,没想到这只血雉杀了个回马枪,直奔人而来,显得非常生气。

这种行为在野鸟类中很不寻常,不但不跑,反而有挑衅的架势。他们都好奇地下了车,匍匐前进想要进一步观察它,结果不远处的丛林又出现了一只雌血雉,翅膀下还护着四只血雉宝宝。

原来,这对血雉夫妇是想带着宝宝们从寒冷的高海拔迁移到低海拔地带去,在搬家过程中,要越过被盘山公路分割了的林带,可宝宝太小了,无法跨越半米宽的公路排水沟。

“我们的经过,正好干扰了它们护送雏鸟越过排水沟。”耿栋意识到,原来夫妻俩的疯狂举动都是为了舍身救子,只能频频出现,把人引开,远离自己的孩子。

人的出现给本来已经很困难的血雉一家火上浇油。经过短暂的讨论,耿栋他们还是决定什么也不做,然后赶紧离开,不给它们额外的压力,让它们一家子自己渡过这个难关。

其实,与图片相比,文字也并不都是无力的。要是再加上可以连续拍摄的影像,那么展示一个完整的野生动物的故事就有了很大空间。

耿栋开始用笔和摄像来创作作品。他的《年宝玉则的观鸟喇嘛》获得了2011年度最佳环境报道奖。他还拍摄了《丛林之眼》《熊猫列传》《熊猫蜂蜜》《王朗森林纪事》《象之家园》等多部影视作品。

目标发生转变时,关注的视角自然也会有所不同。

耿栋真正意义上被大众所认识和了解,是因为纪录片《雪豹》。这部纪录片很有意思,名为“雪豹”,但它并非唯一的主角。耿栋选择和人文历史纪录片出身的导演周兵合作,他们要展示的不是雪豹本身,而是由雪豹、牧民、喇嘛和保护生物学家交织在一起发生的故事。而这也形成了它有别于其他自然题材纪录片的独特视角。

保护之难,根本在于生态环境与当地社区生计发展之间的矛盾,任何脱离人类生存与发展的保护都是片面的。野生动植物所面临的,不仅仅是一个物种保护与延续的问题,也是如何与当地百姓共存与发展的问题。因此,回归到当地百姓所熟悉的价值观念和人文立场,才可能创造出合理的可持续的发展机制。

不得不说,这部纪录片背后所蕴藏的创作者的思考,深深地受到了夏勒和吕植“建立以社区为主体的保护和管理体制”的理念影响。

耿栋从图片到用文字讲述图片故事,最后还拓展到了影像叙事,去讲述一段与人有关的自然故事,每一次转变都离不开这些科学家的指引。

09

自然不仅仅在钢筋水泥世界的边缘

2014年开始,耿栋开始专职从事纪录片的策划与制作。

很长一段时间里,一面是荒野、一面是城市的生活,让他有些挣扎。“只要去到野外我就振奋,回到北京就变得消极”,他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面前不停地进行着思想斗争。

但现在不会了。

耿栋说,“我已经可以一天之内完成两种模式的无缝切换:去野外露营、徒步、隐蔽、蹲守、拍摄,回到家洗衣服、整理素材、陪伴父母妻子女儿。我的皮肤黑了又白,白了又黑,衣服破了又破,鞋换了又换,灰白开始爬上鬓角”。

因为他和朋友们的努力,已经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了解和关心自然界物种的存在与未来。终有一天,他们也会行动起来,让那些生命变得有希望。

2016 年,耿栋又有了一个新的开始。他策划了一部名为《自然—北京》的纪录片,他想讲述在不断发展的北京城市中,生活在我们身边的麻雀、喜鹊等鸟类的故事,月季花和菊花的故事,麋鹿的故事。

其实,不仅仅存在于钢筋水泥世界的边缘,就在这个世界的中心,就在城市人的身边,也有自然的天堂。它们更需要科学家的研究、老百姓的关注和了解。只有把人们生活区域的自然环境了解彻底,保护好了,才有可能保护更广袤的荒野。

至于耿栋的下一个梦想,他希望是自然电影!

文章来源:中国科学报

原文链接:http://news.sciencenet.cn/htmlnews/2018/4/409761.s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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