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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迪华:乡村因何而美

作者:李迪华

本文来自李迪华先生在“2017瑞昌•奥雅设计之星国际高校设计大赛颁奖典礼暨“地脉重生”工业遗产开发与全域化工业旅游发展高峰论坛”上的的主题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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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学生学习的环境非常糟糕,他们一方面想去模仿成功的案例,另一方面又想把故事讲清楚。怎么在信息如此丰富的情况下,讲好自己的故事,又保持对设计的热爱并一直坚持走下去,是我自己在教学过程中一直在探索的问题。

我今天分享的题目叫做生活在遗产中,设计之星今年竞赛的主题是工业遗产的保护,我做了非常多的工业遗产保护项目,指导了十多位研究生从事工业遗产的保护研究,但是实话实说,实在是没有时间再回到硬盘里,把当时所有的资料再找出来。

在准备这次分享的过程中,我决定还是讲讲乡村,因为凭我的直觉,瑞昌还是一个乡村地区。昨天晚上11点多走进瑞昌这个唯一五星级宾馆的大堂,我到展台上摆的是瑞昌的农产品我就放心了。所以,大家一定要知道,当我们在强调某一件事情的时候,其实背后还有更多的故事。

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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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问一个问题:乡村因何而美?这是我在广西拍的照片(图1)。这本身是一块非常普通的石头,但是因为农民放了一堆树枝在上面,它就成为了天然的公共艺术雕塑品。在这个场景里(图2),如果把当地的稻田移走,就意味着这处人与自然和谐的美景消失了。这是广西的一个村子(图3)在这里我看到老乡的民宅和先人的墓地和谐共存。当地人说这是先人和在世的人可以和谐相处的风水宝地,他们告诉我,从宋代他们的祖先定居在这里时,这样的文化就产生了,一直延续到今天。

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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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3

图3

我们总是在思考一个问题,乡村为什么美?这样的场景美不美?它太美了,这是在深圳(图4),我带了14个国家的学生去村庄考察,我问学生:此刻你们最大的感触是什么?他们回答:是家,是归属感

图4

图4

乡村为什么美?因为自然,因为生活,因为自然与生活的和谐,因为包含了人生命的心灵基因,包含了人类文化的基因。

这张图中土壤的剖面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图5)只存于在陕西和河南省部分地区。人类在这里创造了近两米深的人工土壤,而这样的土壤本身就是一种文化,而在今天大量肥沃土地变成了城市。

图5

图5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土壤?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文明?因为我们的祖先在中国所有角落,都留下了生活的痕迹。他们出生、成长、在大地上消失之后成为某些物质元素又重新回到到土壤中。

在四大文明古国中,只有中国因为创造了人与自然之间和谐的物质循环,才使得土壤造就的地理环境没有衰退。我不讲细节,大家可以到网上找一个我在国家图书馆的演讲,那个演讲有50万的点击率。

下面这张图是在湖南长沙浏阳河边,当地人是怎么利用土壤的。在没有设计师的时候,农民很早就知道,怎样利用土地来进行生产。

7这是一个侗族寨子,(图6)周围有很多建在水上的房子。水上的房子是农民存放粮食的地方,粮仓下面是养种鱼的地方,种上稻田,就可以养鲫鱼了。侗族人的楼房每一层都有非常特殊的拱门,这种形式是上千年来,经过人们的不断改造,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结果。

图6

图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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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张图(图7)中反应的关系是:人与自然、人与鱼,鱼和自然之间之间的和谐。我们在设计过程中,在座的各位,我们是否在每一张设计图纸的背后把这样的关系都理清楚了?

图7

图7

怎么把我们对自然的理解用于设计呢?这是我和学生一起在西藏芒康完成的我认为非常好的设计,虽然我们都没有怎么做设计。

第一年,我们应西藏自治区的邀请做了一个扶贫的项目。研究之后给当地的成果报告只有几行字。我们比较了这个地方的气侯,发现它可以跟世界上任何生产最高品质的酿酒葡萄的地区相媲美,因此,我们建议在这个地方发展酿酒葡萄。一年之后,我和我的学生被邀请去给这个地区做一个发展酿酒葡萄业的规划。我们去当地去调研,思考在什么地方种植酿酒葡萄最合适。

调查完之后,我们跟当地的领导交流,当地的领导说:“李老师,事情没有这么复杂,我们要求比这个简单很多。你们只需要从这个沟里面5500亩耕地中,找出1500亩用来发展酿酒葡萄。”但是我明确告诉甲方,如果用耕地种植酿酒葡萄,这个项目我就不做了,往返的机票费用我自己承担。

因为在之前的研究中我已经了解到,当地仅有的5500亩耕地上种植青稞,这些青稞是当地藏族人的主要作物,他们用青稞酿酒,把青稞的秸秆小心翼翼收集起来,作为牦牛的食物,而牦牛的粪便又可以作为肥料回流。就是这样的循环,让这个地方1200年来保持着土壤的肥力。化学肥料进入这个地区不过20、30年的历史。如果我们把1500亩的耕地用来发展酿酒葡萄,就意味着在这个地方延续了1200年的生命循环将受到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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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作为一个北大的老师,我不能只说不,我还要告诉他们问题的解决方案。我们进一步研究酿酒葡萄之后发现它是一种非常贱的植物,完全可以种植在荒地上。为什么会有荒地?因为这些地方非常敏感,极易发生水土流失,所以,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在荒地上发展酿酒的问题。

在这个过程中,我又从祖先那学到了一个非常古老的新技术,叫做鱼鳞坑。在上千年前,我们祖先就是用鱼鳞坑保持水土。我在鱼鳞坑的基础上,研发了适合当地酿酒葡萄的技术,经过反复的论证之后,我们把它提交给当地。当地又找专家进行认证,认为这个方案完全可以在当地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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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之后,我认为这里包含了我和学生们的劳动创造,所以我把这个用鱼鳞坑来种植酿酒葡萄的技术,申请了一个发明专利,这成了我个人第一份发明专利。

在前几年的乡村建设热中,我非常痛心的是,中国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徽派建筑建设。转眼间,徽派建筑遍布祖国大地。我们的乡村建设,能不能不重复,能不能够拒绝雷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让村民们,让所有人知道乡村独特的美。我们必须知道乡村的美,美自自然,美自材料,美自生活,美自生产,所有的细节都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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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当我们意识到这些美存在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乡村建设的手法、工程技术,全部都存在于我们已经出版的课本上,根本不需要我们这些设计师去重新设置。我们需要做的是提一些建议,教村民们怎么利用这些技术来改造他们的房屋,帮助他们引进材料,让村民们自己实现他们的想法。

在已经出版的教科书上各种构造方法应有尽有

在已经出版的教科书上各种构造方法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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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是过多的干预让当地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断跟乡政府、村干部传递我们的思想。有一天一个村的书记带着几个村民找到我,说李老师,我们想请您帮我们设计一个庙。我说什么庙?他说奶奶庙。

他们告诉我这个庙特别灵,保佑了周围160公里的青年男女,想生男孩就生男孩、想生女孩就生女孩,但是在文革的时候已经被移为平地。现在只恢复了一些还是非常的简陋。我问他们想让我把这个庙恢复成什么样子?他们说有一个设计院,已经按照村民的想法,还原了奶奶庙被破坏前的样子,重新把图画了一遍。我说他们不是已经设计出来了吗?村民说可能我会有更好的想法,我说我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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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开始做这个设计,查看了场地之后我发现这个场地有非常好的观景的效果,所以,我把观景平台和整个空间结合在一起布置。我方案出来以后,先给镇党委书记看,镇党委书记说这好是好,但是村民们肯定接受不了。于是我把方案汇报给村民们,获得了有史以来对我个人设计最高的评价“这一看就是文化人做的设计”。现在这个设计已经建成,大家可以看到建筑非常的朴素,整个院落我只种了一颗树。

一个职业设计师看到之后说:李老师,你做了一个很有禅意的设计。我问什么叫禅意?我从来不用这个词。关键是村民们非常喜欢,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是村民们自己提出来让我做设计,所以反过来我向村民提了一个要求,恢复奶奶庙的施工必须由村民自己来做,村民答应了我。所以整个奶奶庙的重建,完全是村民自主的行为,他们在完成这件事的过程中也非常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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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我们想到文化遗产,工业遗产的时候,这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认识:文化景观,或者工业遗产,都是关于传统生存智慧的故事。农业景观如此、工业景观同样如此。

但事情也远远没有想像的这么简单。大家都知道,新农村建设在今天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所有的规划、设计、施工,全部都由第三方单位来完成。当地的领导要求第三方单位,必须按照我的这些想法,来实施当地新农村建设。但是我得到的消息是这些施工队说没有施工图纸就拒绝开工。我每个月到这个乡都会和施工队交流,但是三个月之后,他们仍然拒绝开工。而新农村建设属于火急火燎的任务,必须迅速开工,而且当地的气侯非常寒冷。

最后一次跟他们交流的时候,我从下午6点钟,一直讲到晚上11点半,我跟他们讲我的方案、我的想法。但是他们忽悠我,李老师的方案非常好,然后就没有下文。我是一个哮喘病人,我在河北没有窗户的农家房子里面,从下午6点钟,被10个烟枪包围到晚上11点半,我情绪变得无比激动。

我说:“你们这些人在这个地方,见到过两栋相同的农民的房子吗?”

“没有!”

“你们见到过两栋相同的农民的院子吗?”

“没有!”

“见到过相同的农民的院墙吗?”

“没有!”

“你们看到过农民拿着施工图盖房子吗?”

“没有!”

“为什么乡建要有图纸?”

“没有图纸拿不到施工费。”

“好!你们先施工,设计团队按照你们的施工在后面画图,然后找书记要钱。”

“那施工怎么做,农民怎么做的你们就怎么做!”

“这个行!”

他们采纳了这个建议,在河北省蔚县草沟堡因此保留了一片原汁原味的村庄,除了小庙之外,其实我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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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跟所有热爱设计的同学共勉:

1.在每个设计中都表达一个而且就一个自己清晰想法;

2.把一个而且只有一个想法贯穿设计始终并做到极致;

3.拒绝设计套路、成功经验、信息堆砌和临摹,努力尝试不同,即使冒着被拒绝的风险,也要坚持验证自己的独立想法;

4.忘记设计竞赛,享受个人思想表达的乐趣。

文章来源:城市设计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loC5V4X-IDMFpzFzxnC3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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