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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襄阳深山秘境:《天工开物》里的古法造纸术

作者:李秀桦

《左传》所记载的“江汉沮漳”中漳河,发源于湖北省南漳县薛坪镇三景庄,流经远安、荆门,与发源于荆山的众多河流注入汉江不同,漳河与沮水在当阳合流为沮漳河后直接注入长江。的确,漳河是一条有个性的河流。在源头地区,充沛的水资源和漫山遍野的毛竹成就了历史上多家造纸作坊,岁月流转,龙王冲村的漳河峡谷中,至今仅留下最后一家古法造纸作坊。

漳纸工坊全景 褚连生/摄

漳纸工坊全景 褚连生/摄

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所在,夜不闭户;一家完全与世无争的手艺人,守着自己的家业;一个完整的古法造纸作坊,呈现着古人的智慧。

自然之美:上善之水漳河源

车过三景,直取龙王冲。山路弯弯,但村道已经铺设了水泥路面,到达龙王冲村委会所在地,砂石公路又往前延伸了3公里,过了一个叫羊马坑的山垭,停车徒步,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逼仄和陡峻,犬牙交错,背包的人小心翼翼,徒手的人也不轻松,两脚左腾右挪,体验垂直极限。一侧是刀劈斧凿般的悬崖峭壁,危岩高耸;一侧是密不透风的毛竹丛林,撩开竹林,下临深渊,望之让人胆战心惊。愈往下行,宛如羊肠的山路愈加险要。山路过半,听到山下訇然作响,从竹丛缝隙看到一道白色的激流在谷底翻腾咆哮,渲泻而下。不错,这就是漳河上游的干流,那巨响就来自峡谷之中,在山间回荡,经久不息。如在造纸的季节,半途就能听到从那造纸老作坊中传出起伏有致的打碓声,“咚、咚、咚”,粗犷原始,恍如隔世。

打碓声的来源——运用水力带动水车舂碓发出的声响 李秀桦/摄

打碓声的来源——运用水力带动水车舂碓发出的声响 李秀桦/摄

纸民的老屋就在河对面,高大轩敞,场院可支帐篷,木楼也可枕水而眠。老屋名中场,上有上场,下有下场,都是陈家人的作坊。沿河仰望,河谷深切,沟壑纵横,毛竹摇曳,林木葳蕤。从喧嚣的城市来到这里的人们,不妨把自己放空,不禁感慨万端:这里真是一个适合沉思冥想、洗心涤肺的所在。

漳河源南开桥 魏冬玲/摄

漳河源南开桥 魏冬玲/摄

每天早上,人们被流水和鸟鸣叫醒,在早间有晨雾中索性到大门前用溪水洗一把脸,人与自然的界面何等亲切自然。与此同时,热情的主人已经备好早饭,美味丰盛庄重亦如正餐。

人性之美:淳朴厚道造纸人

中场主人陈廷彬,人们尊称三爷,刚过耄耋之年。老人家温文儒雅、皮肤白净,气定神闲,活脱一个山中隐者。虽然仅仅读过三年私塾,老人家却记忆力非凡,可以清晰地讲出家族两百多年的家族历史,对古法造纸也如数家珍。

漳河源最后的古法造纸纸农 李秀桦/摄

漳河源最后的古法造纸纸农 李秀桦/摄

据陈三爷讲,陈家祖籍江西,祖上沿着江西老家、湖北咸宁、南漳冷水河这条生存线而迁徙至漳河源。到中场已经十代人,陈三爷是漳河第七代造纸人。河谷之中没一分土地,陈家在山上也没分田,更不会农事,世代以造火纸为生,但曾经富甲一方。中场的陈家老屋和下场的徽派老宅都是曾经辉煌的无言见证。

老宅建筑细节 李秀桦/摄

老宅建筑细节 李秀桦/摄

南漳位于荆山腹地,雨量充沛、山谷幽深、气候温润,河谷中盛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毛竹,可以用来造纸,纸农们称之为“麻”和“竹麻”。荆山山中多石,用以烧制石灰,用来沤制毛竹。就地取材,使南漳很多地方具备了造纸所需的条件。

竹纸 李秀桦/摄

竹纸 李秀桦/摄

旧时,主要要制作民俗用纸,就是火纸,也叫土纸。三爷讲,漳纸燃烧时,有竹子的淡淡清香,纸灰可药用。也可以包装甚至孩童描红写字。造好的纸用背篓从深山峡谷中背到武安镇装船,就地销售或再从蛮河进入汉水流域进行贩运。陈家土纸字号是瑞昌祥,后来改成同兴胜,下场作坊字号是太元和。两个字号的戳记一直被陈家人悉心收藏,密不示人。陈三爷记得,他们当时把纸销售给武镇的施庆来和邹聚昌两家杂货铺。

但在现代机械化大生产下,手工造纸这个农耕文明时期的手艺已经没落。原来中场住有三户人家,三爷弟弟陈廷容和侄子陈中强,他们2008年都搬家到九集镇和武安镇。陈三爷一家四口成了这里最后的守望者。

现在,中场只有三爷一家四口,三爷身体不好,每天还坚持看书写字,老伴儿一天忙到晚,围着灶台转。女儿陈中莲和女婿秦明炎放弃外出打工,伺奉两老左右以尽孝道,同时也做些土纸,有合适的机会销售一些。女婿从打制水车到造纸,从炊事到打鱼,样样亲历亲为。一家人的生活来源主要依赖到漳河源寻幽探胜的旅行者付给的少许食宿费,收入虽然有限,但一家人仍不急不燥,度过在深山峡谷中的悠悠日月。

工艺之美:水车转动两百年

陈氏家族造纸沿用古法,就地取毛竹和山石为材。主要的生产工艺流程包括砍竹、浸竹、斩竹、干打、湿打、抄纸、榨纸、松纸、焙纸(晒纸)等等。整个生产过程全部用手工完成,看似简单,其实煞费手工和时日,三爷和秦明炎号称七十二道工序。查阅典籍,这一步骤与明末宋应星所著《天工开物》记录的造纸术基本一致。如此说来,称为“造纸活化石”亦并非浪得虚名。

每年清明节前后砍下幼竹,截成三尺长短,用水碓打破,扎捆,放入凼(纸民称水池、水槽为凼)中,用石灰浸泡百日,这是造纸过程中耗时最长的工序。屋前一条水渠,已经流淌百年之久,引入到作坊带动水车打碓,就是将腐烂程度适宜的毛竹捞出洗净,用水碓将毛竹反复捶打。水碓上下起落,碓前有一人反复将竹麻翻抄,一直把毛竹从纤维打成细末状。纸民的女人和少年也能胜任这个简单劳动。过些日子,将絮状竹麻倒进一石板做成的小槽,不断用赤脚踩踏、搅动,使之均匀,谓之踩槽。将搅拌后的纸浆铲到抄纸大凼中,一边加入山上采集的杨条树枝,增加黏性,类似悬浮剂,一边注入河水,制成纸浆。

“措手七十二,片纸来不易。”秦明炎细致讲解的造纸也就是自己多年自己做过的活计,太熟悉不过了。天光从作坊透射进来,峡谷中的岁月,纸民的生计就如此这般繁琐和辛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然后就是《天工开物》中所说“荡料入帘”。但见秦明炎双手端着长三尺宽一尺多的帘床,中间放一片自己用细若游丝竹篾精心打编的纸帘,在凼中用力一舀,有节奏的左右轻摇。待水沥干后,金黄色纸膜立现。双手一上一下取出帘子,将其倒扣在右首的木垛板上,再揭开帘子,一张纸便留在垛板上。此技艺是造纸中的关键,要练得上乘功夫,必得心平气和,多年学艺操作而成。难怪每次看到老秦,他都不急不徐,一幅与世无争的样子。一天抄出的纸约三尺高、一千张的时候,这叫一案。这一案纸上下被两块木板夹住,用一种被他们称为“钓”的大型自制工具强力挤压,把纸中的水分榨干,然后再放一小钓上再次榨干。榨纸的时候,纸民跃在钓上奋力向下压,那设备便“吱吱”作响,极有观赏的张力。

这时天色已晚,榨过纸要运回旁边的老宅中松开。原来做小尺寸的火纸是把粘连在一起的纸用复杂的手法搓开。握住其中的一个角,像揉面一样慢慢地揉过去,把四个角都揉一遍,直到所有的纸张都松开,不再粘连。而做大张的竹纸,纸民得小心翼翼慢慢挑起纸的一角,轻轻揭开就可以了。最后是焙纸。过去做火纸时纸要放到场院晒干,现在做可以画画和写字的文化纸,就把松过的纸贴到火炕上慢慢烘干。一张又一张,要细心和耐力,秦明炎的妻子陈中莲时时可以打些下手。然后就可以整理销售了。

但这些曾经让祖上阔绰过的家业,当下并不能成为保障陈家人的生计。2011年冬天,在南开大学校友的资助下,文化志愿者和纸民创办了以保护传承手工纸工艺的漳纸工坊。一年后,新的手工竹纸问世。

上善若水,逝者如斯。虽然漳河源日益寂寞,新的纸目前也还不能改善纸民的生活,但峡谷中的日子还要继续,就像漳河清澈冷洌的流水,不舍昼夜……

文章来源:襄阳政府网

原文链接:http://www.xf.gov.cn/know/whxy/201803/t20180328_890179.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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