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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善农耕的价值,白鹭鸶会知道

作者:中国时报 庄芳华

远方山仑,辛苦飞越浊浊红尘,来到浊水溪农园的白鸟,从空中俯瞰,牠们敏锐的视觉,穿透辐射光影,直视色泽深浅不一的田岖,回避开大面积浊气逼人的惯行农田,盘旋寻觅,把高跷的长脚,轻巧地落在尚水农民的干净田。牠们尖细的嘴喙,显然辨识得出清与浊的差异,感受到这一处田畦,露水的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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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稻穗饱满低垂,宽阔躺卧的大地,如姿态丰腴的姑娘,披散着成熟的金发。割稻机,刷、刷、刷──,是一部高效率的理发刀快速滑过,古铜色的肌肤立即坦露无遗,形成一番清爽气象。

太阳的步履疾行匆匆,节气是无法耽搁的行者,大暑才歇,立秋接踵而来,农人才刚刚把割稻机清理干净收仓,耕耘机立刻投入泥浆中上场。

在水田、旱地、湖泊、沼泽、溪涧、海边,经常都能够遇见的小白鹭,似乎很熟悉农耕的作息韵律,只要农田的耕耘机一开动,尽管平常牠们栖息在遥远海岸那边的山仑土丘上,这边浊水溪畔水田土地的骚动,也能感受到,立刻群聚飞了过来。

当犁耙开始翻搅,潜伏在泥土中的鱼虾、昆虫被惊动现身。白鹭鸶高跷的长脚,尾随着耕耘机环绕奔跑,不时停驻下来,伸出黄色弯勾的脚趾,搅动烂泥,捞起蛰伏泥中的底栖生物,伸出细长的黑色嘴喙,迅速叼起吃掉。等到农事收工的黄昏时刻,牠们把颈脖勾成S状,奋力伸展强壮的翅膀起飞,又朝着落日的方向飞走,回到惯常栖息的小山仑了。

紧接着第二期稻秧速速播下,柔软的幼苗,站开成宽阔的分列式,叶鞘尾梢坚毅昂起,承受仲夏阳光严苛的阅兵式,主秧苗不断分蘗出更多新侧芽,丛状成长在日与夜的轮转中。两周前还零零落落的细秧,如今已是坚挺的稻杆丛,整个农乡铺上翠绿的绒毛地毡,绵延数十公顷。

然而,炙热已经是世代的瘟疫了,高温燃烧着整片田野,日照下的水田,蒸腾起薄薄的水雾,连耐劳累的勤奋农人,也不得不停下赶时赶阵的工作,找一处荫凉角落歇歇。

那一天,我穿行经过农园,看见一群小白鹭鸶家族,从不知道的远方飞过来,越过广阔农田,停驻在其中一小处田畦当中。这一处水田,连接平地造林区,与蓊郁森森的林木相互依伴,有别于周遭大面积惯行农田,是由“溪州尚水农产公司”的农民,以友善耕作农法,所种出来的尚水田。

这样的夏天,千百年来一样徐徐的南风,依旧吹拂过绿色的农园,稻秧像湖水,泛开一层层浅浅的涟漪,白鹭鸶们一身洁白的羽衣,苗条轻灵的身姿,点缀在整大片翠绿的青田上,远远望过去,看起来很优雅,一幅闲逸自在的画面,难道牠们不像我们一样,一点也不怕热吗?

南风一点也没有带来令人舒适的亲切感。气温越炙热,病虫害越猖獗,数百公顷惯行农法耕种的农田,为了抑制不停增生的病虫害,弥天盖地的喷洒化学药剂,农药的雾雰慢慢蒸散,随着风向飘移,阵阵刺鼻臭味,连农乡人都适应不良,不得不掩鼻屏气,矫健的白鹭鸶却莅临了。

水田、耕牛、白鹭鸶相依相随的画面,原本是台湾农乡的具象图腾,但是近些年来,为了越来越艰难的觅食需求,白鹭鸶们寻寻觅觅,辛苦入出危境,到处找寻任何清净地。能见到如此生动的画面,即使像我这种长年居住农乡的人,也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恐慌已经是这个世代所有生存者的共同焦躁。头上如烘炉般的艷阳,脚下烧烫的田水,物种正在逐渐消蚀中。惯行耕作法,让自然田园原本具有的多样生机,日渐贫脊。大面积单一化种植的结果,使得生物的生存竞争相互冲突,威胁着白鹭鸶们汲汲觅食的本能需求,逼着牠们从落脚的海边土仑,飞越一处又一处冷硬的水泥城镇,来到这个同样是危机四伏的农乡。

大太阳底下,牠们机警的东张西望,为了驱赶周遭可能的惊扰,发出粗哑“啊─啊─”的叫声,偶尔把雪白的翅膀展开,撑成遮荫的大伞,隔绝田水反射的粼粼波光,直视水下昆虫、贝类的踪迹,快速地发动敏锐攻击。这儿若是食物足,环境好,也许牠们会愿意留下来,就地筑巢穴,定居、繁衍,成为群落。

但是,蓬勃发展中的石油工业,正在转动整个世界的演化;农业,同样搭着石化业的顺风车前进,用来“扑灭”虫害、催促作物“速速”成长,抑制草族生命的各种药剂,全都是石油生产复杂过程中,所衍生出来的化学药物。

今日全世界大宗发展中的农业,几乎就是化学农业。化学药物解决了农作物受损的问题,让生产量大大提高,弥补了人类对粮食的需求,却因为绝大部分农药,被病虫害以外的众多非目标生物所承受,造成多样性生态的浩劫。

台湾的农业跟随化学潮流的速度,绝对不亚于其他地区,可耕地非常有限的岛屿,单位面积土地所承受化学药剂量,几乎居世界之冠。

药物让作物丰收,让果实肥美硕大卖相好,满足消费者的挑剔。得来容易的物资,让人们不再珍惜粮食的可贵,以至于随便浪费糟蹋掉。而无节制施药的后果,病虫害的基因,就像科幻电影中被核子能量反覆锻炼的怪兽酷斯拉(Godzilla),越变异越顽固,耕种也越来越困难。如此无止尽的恶性循环,我们一直视为理所当然,还称之为“惯行农法”。

其实真正的“惯行”,不是千百年来,父祖辈们所一贯采用的自然农法吗?才不到半个世纪吧,萦绕在我们的记忆中,那样活泼生动的农乡生态,田沟里,鱼虾,泥鳅蠕蠕游动,放学后的小孩,拿了畚箕往水草处一插捞起,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总能为自家的晚餐增添一些鲜美。颔水忍过寒冬,在春夏生生不息大量繁殖的田螺,也是农家人餐桌上经常性的好滋味。田间野地孕育着无数底栖生物,在我们脚旁,身边,头顶来来去去。蚯蚓、粪金龟在翻土,昆虫、青蛙,小蛇跳耀爬行,蝙蝠,水鸟盘旋飞翔,众生云集的丰富世界,连结起生命共生的轨迹。那时的父祖辈们,不都是以敬天惜地,不敢强求的有机方法在耕作吗?

夹杂在大面积化学农园当中,溪州农乡有少少部分的农民,开始懂得以一种追朔原生环境的信念,组成“溪州尚水友善农产公司”。这些年来,“尚水农民”坚持实施友善耕作法,绝不施放化肥、农药、除草剂,要生产干净无污染的粮食,要建构一处尚水好农田。尽管这些面积少少的干净田,依然被包夹在周遭大面积的“惯行农田”之间。

然而,有一些奇迹正在悄悄发生。

根据台湾特有生物保育中心调查人员,长期在尚水田畦追踪调查,他们以垂钓及虾笼采集法进行取样记录,结果发现,原本台湾河川,许久未见踪迹的原生特有种青将鱼、白鱼,居然渐渐回来了;而台湾田野已经嚣张很久的外来种,诸如福寿螺、吴郭鱼等,数量比例反而渐渐降低。这里土地隐微之处,正在进行一场艰辛的生态奋斗,原生鱼类努力繁衍,正在抑制横行当中的外来种,新一波更优质的生态平衡点,正在形成。而这样令人振奋的好讯息,感官驽钝的人类,是难以察觉的。

远方山仑,辛苦飞越浊浊红尘,来到浊水溪农园的白鸟,从空中俯瞰,牠们敏锐的视觉,穿透辐射光影,直视色泽深浅不一的田岖,回避开大面积浊气逼人的惯行农田,盘旋寻觅,把高跷的长脚,轻巧地落在尚水农民的干净田。牠们尖细的嘴喙,显然辨识得出清与浊的差异,感受到这一处田畦,露水的清爽。

处境艰困的白鹭鸶和处境艰困的尚水农民,似乎有着相同的命运。当大部分人类的感官,长期习惯于纷乱刺激,污浊秽气的浸,而如此驽钝不明时,这些飞掠而来的白鸟,比我们更能感受这片好田,所默默散发出来,接纳万物生机的温暖善意。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特意经过去探视。“哇,还在,还在。”小白鹭不只逗留、栖息,似乎打算在水田旁的平地造林区定居下来了。白鸟的莅临,是一种指标,一种生机回返的征兆。这些小白鹭鸶,彷佛读懂了上帝所传达的神谕,有如宣告好消息的先知一般,来到尚水农田,预告了某些美好的生命活力正在甦醒。

文章来源:中国时报

原文链接:http://www.chinatimes.com/cn/newspapers/20180125000889-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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