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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可以“吃”的杂志

引言:一本可以“吃”的杂志——《东北食通信》于2013年在日本诞生。杂志主编高桥博之先生受香港社区伙伴(PCD)和自然之友的邀请,在2017年底来到北京的无用生活空间(中国美术馆附近),为关心食物的朋友带来了一场热情洋溢的分享会。

(高桥博之在分享会,草西/摄)

(高桥博之在分享会,草西/摄)

赶上了北京拥堵的交通,高桥博之与同行的伙伴姗姗来迟。他们还未来得及坐稳,分享会便开始了。

1974年,高桥博之出生在岩手县花卷市,与日本家喻户晓的作家宫泽贤治为同乡。在高桥博之还是穷学生时,他曾坐船数次游历过上海、北京等城市。时隔20年,他再次到访中国,北京已与东京一样繁华了。在他眼里:“北京是一座面向未来的城市,非常发达。”街边老太熟练地使用微信进行无现金交易,颜色各异的外卖摩托车在街上飞奔着,用塑料薄膜精心包裹的食物在30分钟内就能出现在高楼里的客人手中,一条没有共享单车身影的街道在北京市区是极其罕见的……

画面回到数天前。旅行的前半段高桥博之去了山西的农村,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他住在老乡家,晚上七八点后,就没电了,洗澡的地方是牛圈改造的,吃的虽然是小米粥、馒头、蔬菜等简单的食物,但当地村民看上去却幸福、友爱。这样的生活像日本旧时的农村。“中国是一个同时保留着‘未来’和‘过去’的大国。”这是高桥博之对中国的印象。

30岁前的高桥博之,混迹于东京,大学毕业一心想要成为新闻记者,投了100多份简历、3年职场浪人生涯,最终也没能实现“执笔”的愿望。一位议员朋友看不下去了,招呼他做起了助理的工作。高桥博之由此得以接触政治。其后,他决心参选,推动“利益诱导型”的政治朝“理念共鸣型”改变。经过2年街头宣讲,高桥博之以无党派人士的身份于31岁成为了岩手县最年轻的县议员。从政的数年里,他体会到“政治家与选民的身份就像生产者与消费者的关系。现在不管是选民还是消费者,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也是当事人,变成只是一味抱怨的观众。”

数年的议员生涯迎来了转折点。日本“311大地震”改变了许多日本人的职业轨迹,让原本对现行社会运作模式产生怀疑的人不再迟疑、不再等待,只身投入到未尽的理想事业中。地震后,高桥博之加入了志愿团队,每天为沿海的避难者运送必要的物资,生长在城镇从未与渔民打过交道的他,得以围坐在火炉旁与他们对话,“比起农业,他们更直接面对自然的考验,过着时常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生活。”岩手县面临严重的劳动力不足,地震前就有高龄化的问题,地震后居住在沿海的人口减少到了2成,少了一半,40岁以下的年轻人特别少。这段经历使高桥博之谋生了竞选县长的念头,他想要“复兴故乡岩手县”。

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虽然失败,但他也清醒认识到依靠“卖脸卖名”的选举活动不过只是舞台上的表演而已,对身处第一产业的人来讲,并无实质帮助。于是,他终止了8年来每天不断“点头哈腰”的街头演说,退出了政界,加入了水产业。

受全球化影响,费时耗力的有机生产方式在日本市场缺少竞争力。因为不能大量生产,所以农夫无法将自己生产的东西放在超市的货架上售卖。小农场逐渐被吞噬,许多人离开了这个行业。“为了这些小农,我想要提供一个媒介,让消费者知道他们的价值。我想做这件事!”2013年,世界第一份附带食物的月刊杂志在日本诞生了。“市面上流行的女性时尚杂志通常附送的是化妆品之类的,而我所做的杂志附送的则是食材。”

(图片来自食通信官网)

(图片来自食通信官网)

高桥博之老家岩手县隶属日本东北,顺理成章,这份杂志被命名为《东北食通信》。这家杂志除了一位全职工作人员外,其他成员包括主编、设计、摄影、编辑等,都是兼职。杂志创刊的初心来自于高桥博之,他想要将隐藏在食物背后的世界向消费者展现出来。生产者的劳作付出,食物的原貌原味,作业环境的真实情况等,对城市里的消费者来说,完全看不见。消费者与生产者之间的关系陌生,变成了金钱与购买的交易行为,食物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温度,成为了冷冰冰、没有人情味的商品。食通信将流通体系中阻碍双方感情升温的那道墙推倒了,让食物成为了连接消费者与生产者之间的红娘。通过介绍,双方相遇了、恋爱了,彼此有情感的互动,还有共同的回忆。

一位曾在东京从事IT业的农夫,返回家乡后,种起了西红柿。高桥写了一篇大约8000字左右的文章,将他的故事连同西红柿随《东北食通信》杂志配送到了读者手上。人们阅览了杂志,产生了共鸣,西红柿仿佛被施了魔法,与在超市里购买的不一样,吃上去的味道竟不同了。

还有一位种植小菊南瓜(1868年,当地就有对此种南瓜的文献记载了)的农夫长谷川纯对高桥说:“种了300多年的南瓜,如果我不继续种的话,那么这就不是我的家乡了。”小菊南瓜个头小、无法量产,在市场上不受青睐。经历了7年一个人寂寞栽种的日子,种植面积不断在缩小。“怎么能让这些南瓜烂在地里呢?”听了他的故事后,高桥便激情澎湃地在杂志上撰写了他的故事。文章再次引发了读者的共鸣,随后南瓜便供不应求了。为了将老品种守护下去,读者还发起了“一起来搜集小菊南瓜种子”的行动,将食用所留的种子返还给了长谷先生。

除了写文章分享食材和农夫的故事,食通信还将生产者邀请到东京举办交流会,与读者分享海产品的打捞、生产、烹饪等技巧。读者也可以去生产现场参与、体验。消费者对生产者有了深入的了解,通过在同事间、朋友间的口口相传,食物销量得到了提高。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形成了一个友好互助的社区。有六位读者看了杂志便毅然回乡从事起了农业生产,甚至有位女孩通过杂志嫁到了农村。“这是最高的共鸣!因为在日本,很少有女孩愿意嫁到农村。”高桥觉得不可思议。

星星之火,相继传开。经过四年,每期售价为2580日元的《东北食通信》,订阅人数已有1500人,达到了上限。高桥博之决定不再增加会员名额,而是采取联盟的形式,在日本各地建立“在地食通信”。各地食通信应运而生,如《伊豆食通信》、《四国食通信》、《北海道食通信》等,现已覆盖了日本大部分地区。之所以不扩充会员服务的范围,是因为人数多起来后,就无法建立与消费者之间的深层连接,1500人已经饱和了。“我们有一个特点,这39个主编都不是专业人士。我之前是搞政治的,其他的有高中生、主妇、农协等,大家的角色虽然不同,但愿景是一致的,都希望将消费者与生产者联系起来。”高桥欣慰地说道。每个地方的食通信除了遵循共同的采编规则外,在期刊出版频率、售价、内容上享有充分的自主权。例如,《北海道食通信》是隔月刊,售价为3500日元;《极(岛根)食通信》为季刊,售价为4980日元。

随着《食鲜限时批——日本食通信挑战全纪录》在台湾的出版,食通信的发展也延伸到了台湾。目前,整个台湾有4个食通信,包括“中台湾食通信”、“云林食通信”、“东台湾食通信”和“旅人食通信”。“大陆也有食通信的话,我会来得更频繁,与大家见面的机会将更多。”高桥开心地说。

(图片来自食通信官网)

(图片来自食通信官网)

现在是智能手机时代,为了更快捷地连接生产者和消费者,高桥博之做了另一个项目——口袋杂志。“大型超市有一套采购标准,对食材的大小、颜色、品相等有要求。我很疑惑,这个标准是谁定的?难道弯一点的黄瓜就失去价值了吗?农夫生产的食物在超市里不能卖,但他们可以直接卖给消费者,我希望让大家通过手机来购买。这样不会造成浪费。”

受台风影响,有一户农夫特别难受,他家种的芦笋歪歪扭扭,卖不掉就要扔掉。“味道是一样的吗?”高桥博之问农夫。“一样的。”“那就在我们这儿卖吧!”很快地,农夫的芦笋便销售一空。通过线上的即时互动,农夫不再需要以一己之力扛起生产的重压。

由于天气原因,渔夫无法出海,作为9月杂志的食材“虾鱈丸”不能按照指定日期送达,杂志发售不得不延期。一般情况下,消费者会有不满情绪产生,投诉或提出退款的人将大有人在,但当他们看到渔夫上传的大风大浪的照片和道歉信时,却讲出了:“我们只是一手拿着筷子,张着嘴巴等待的人,请渔民不要太拼命而发生生命危险,等待的时间越长,越能得到双倍以上的快乐,我们会慢慢等待的!”诸如此类表示理解和安慰的话。

(图片来自食通信官网)

(图片来自食通信官网)

经历了“虾鱈丸”事件,高桥体会到了消费者的转变,他们成为了“陪伴生产者的心灵伙伴”。一直到12月,“虾鱈丸”才陆续全部送达到了订购杂志的消费者手中,期间,也有部分读者解约。农夫捞了很多鱼,也会将多余的食材赠送给消费者。“哇,这次怎么这么多鱼!”消费者收到的包裹,不仅内含新鲜食材,还有渔夫丰收的喜悦。就像曾经在四合院生活的我们,邻居大妈做多了饭,会喊你过去一起吃似的。人与人之间通过频繁的交流,了解加深了,信任也建立了。虽然现在有外卖,非常便利,但不能按时送达的服务,拉长了我们的等待,让幸福感增加了,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牡蛎送到了!讨厌炸牡蛎,活到现在没吃过半颗牡蛎的我,觉得你们的牡蛎好好吃,谢谢(泪)。把牡蛎蒸熟,滴几滴超爱的波摩苏格兰威士忌,汤汁也非常美味,多谢款待!”

“谢谢!艾雷岛(Islay)海边的蒸馏所制造的威士忌跟牡蛎非常合拍,我想这一定是最棒的组合。在牡蛎上淋酒吃,可以享受‘牡蛎另一种层次的味道’呢。我曾经淋上日本酒吃,加上苏格兰威士忌味道怎么样呢?下次我也要挑战看看。”

——对话摘自《食鲜限时批》一书

透过食物与情报,即使没法见面,消费者与生产者也会在社交媒体上进行熟络的对话。农夫直接感受到消费者享用美食后的欢喜心情,生产意愿更强了。

宫泽贤治的诗歌和小说影响了日本一代又一代的孩子,而他本人有自我牺牲和求道的奉献精神,正如其诗《不畏风雨》中所写那样:“东边有孩子生病,就去看护照顾。西边有母亲劳累,就去帮她扛起稻束。南边有人垂危,就去告诉他不要怕。北边有争吵或冲突,就去说这很无聊请停止。”高桥博之希望通过一支笔“让隐藏在食物背后,越来越难被看见的生产者与消费者产生连接”。他的愿望,实现了。

(高桥博之在分享会,草西/摄)

(高桥博之在分享会,草西/摄)

现场问答

问:“让农家成了明星”为什么这么说?

答:你们知道AKB48吗?她们从日本各地的农村来到东京,每个人要经过严格的训练,才能从普通的石头变成璀璨的钻石,成为明星。她们的训练过程被拍成了纪录片并给所有国民播放,粉丝看了之后会觉得她们很努力,一路陪伴,直到她们一步步成长起来,成为日本当红的偶像团体。仅凭音乐,她们不会受到这么大的欢迎。在日本,第一产业只是卖食物而已。如果我们把农夫、渔民的成长过程展现给大家,把他们变成像AKB48一样的偶像,那也会增进他们在消费者心中的价值。但从我个人来说,对这句话是持反对态度的,做得有点过火了。

问:食通信的盈利模式是什么?是捐款吗?

答:我们作为一个NPO(东北开垦)在进行活动,活动资金主要来源是读者购买杂志的费用。我们是月刊,有1500个读者,每一期售价2580元,其中,600日元付给农家购买食材,海鲜运费比较高,大概花费六七百日元。我们的制作成本也很高,成本是2580元,卖2580元,没有剩余的钱。

问:在日本,常规农业与小农农业在生产方式上有多大的差异?

答:日本也有大规模的农业,一般都有政府的资金支持。为了压缩成本,除了大量使用机械,还会雇佣国外的劳动力人口。我认为现在世界上有很多吃不饱饭的人,大规模农业有它存在的必要性。小农没有任何政府的支持,如果将大规模农业比作工厂的话,小农就像艺术家、手艺人,他们不在量上而是在品质上取胜,精耕细作,增加农产品的附加值。日本是一个岛国,平原的面积非常小,参与全球化竞争,与澳洲、美国在同一平台一决高下的话,肯定胜不了。日本的大规模生产依赖进口的生产资料,一旦发生矛盾,就将停顿。小农的存在非常有必要,一旦出现状况,我们至少还有另一道防线。

图文来源:有机会

草西
草西,有机会网COO,写作爱好者,一个透过写作与世界对话的人;喜欢记录与分享,关注食物、自然、旅行、在地文化和有机生活;热衷志愿服务和生命体验;身体力行推广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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