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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持续食物系统:务农10年我们仍然在路上

作者:石嫣

十年来,我一直在北京的郊区从事农业生产,我所有研究和实践的基础都是从一个问题开始的——食物从哪里来?

1 食物从哪里来

我从小在城市长大,一直到26岁之前,我都没有接触过食物是怎么种出来的、怎么养出来的,脑海里的乡村一直都是恬淡的田园风貌,所有的食物都是安全健康的。直到进入中国人民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之后,随着不断地到各个乡村调研,逐渐意识到现状和想象是有巨大差距的。

在乡村种田的大多是60岁以上的老农,他们在喷洒除草剂的过程中,不戴口罩,不穿防水、防农药的衣服,没有任何的自我保护措施。有一次我到重庆某村做调研,看到那些鸡长期关在一个很狭小的笼子里,几乎没长羽毛,没有阳光照射,生存状态非常差。由此引发一个疑虑,如果我们知道吃的食物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我们能看到吃的鸡肉,就是从这些鸡加工出来的,我们还会不会去吃?

2 隐性饥饿

据最近的一个研究报告显示,现在吃到的西红柿和苹果,维生素C、维生素B1、维生素B2的含量,大概是三十年前相同品种的30%~40%。有一个新词叫“隐性饥饿”,意思是感觉吃饱了,但是并没有吃饱,因为很多吃的食物没有营养。

当我们下意识地认为吃的食物还是跟以前一样,从土地里慢慢生长的;当我们想当然地认为市场上的食材都是自由选购的,可以择优挑拣,或许大多数人还没有认识到,我们的食物体系已经被设计或改变,几千年来国人的饮食习惯或者说生活体系,在短短的几十年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其变化速度甚至要快于之前的几千年。

当我们的思想还停留在吃什么、应该吃什么的时候,我们的下一代已经被铺天盖地的各种食品广告洗脑,每时每刻只要触目所及,90%关于食品的广告全部都是推送垃圾食品,日复一日,当我们还没晃过神来,就已经被大量的垃圾食品层层包裹,不断地被吞噬改变原有饮食文化传承下来的食物体系。
我们真正可以自由选择的到底是什么?

3 我们的目标不是去寻找一块净土

近年来,许多北方人,特别是北京的消费者,都会选择去三亚过冬,他们认为到三亚可以远离北方的严寒和雾霾,呼吸温暖新鲜的空气,殊不知吃的却是有问题的食物。北方冬季的雨雪严寒可以杀死很多病虫害,而三亚常年高温高湿的气候环境,导致菜地的病害、虫害很难控制,因此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大量的农药袋,其中有很多是国家明令禁用的,这些农药每天渗透在土地里,粘连在食物上,污染着每一寸土壤、每一滴水源,彻彻底底地影响着每一个人的健康。

有网友画了一张中国食物毒地图,发现在哪儿都躲不开有毒的食物。有人尝试去云南、海南等环境好的地方寻找净土,为家人解决饮食安全的问题,但实际情况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容易。《第一次全国污染源普查公报》显示,化肥、农药等农业源的污染物占全国污染物的比例超过一半,农业面源污染超过了工业源和生活源污染,成为阻碍人类健康生活的重要原因,甚至在极其偏远的农村,农民使用化肥的过程无形中也会带来很多重金属的污染。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去寻找一块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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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们的目标是如何让食物系统可持续

目前,我国处于农业产能结构性过剩阶段,食物不再短缺。虽然中国每年向国外进口的粮食,包括饲料粮食,换算成土地面积多达七亿亩,但国内生产的很多农产品还是处于过剩状态,比如不断有微博转发帮助农民卖枣、卖苹果、卖猕猴桃等。除了农业生产的阶段性过剩之外,还有大量的食物浪费,占比高达50%,也就是说有一半的食物都浪费了。比如蔬菜、粮食、水果,有一些是到达餐桌之后被浪费的,还有一些是未到达餐桌前,因为长相、虫咬等问题导致无法上市而浪费的,从全球范围来看,30%的食物还未到达餐桌前就被浪费。放眼未来,大量生产、大量消费、大量浪费的这样一个食物系统,已经不可持续。

另一方面,经研究发现,农业化学品对人类健康存在很多威胁。比如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由于尚未完全发育成熟,接触农药后的次生代谢物会影响到神经系统,现在有很多孩子从小就有自闭症,或者二型糖尿病,且病症呈低龄化的发病态势。这些问题或多或少与整个生活环境恶化,特别是频繁接触化学品密切相关。

最近我读了一本名为《TOMATO LAND》的书,书中调查了美国的西红柿产业链。可能很多人都曾有过类似的疑问,为什么在超市买到的西红柿不像以前那么好吃,切开之后里边是硬的,没有籽、没有水分。这本书的作者也是从这样一个问题开始,调查了美国佛罗里达州西红柿工业化的生产链,佛罗里达州每年生产的西红柿在非冬季以外占美国市场鲜食西红柿的1/3~1/4,冬季则高达90%以上,在这种产值大、频率快的生产状态下,调研发现了一些可能具有代表性的典型问题。比如,有一位墨西哥移民,在一个西红柿的种植基地工作,怀孕生产后孩子有生育缺陷,当她回忆在整个农田的劳作状态时,发觉自己没有任何防护,劳作的时候会出汗,会碰到西红柿的叶子,叶子上的很多农药就会沾到皮肤渗入体内,进而破坏循环系统,而他们的生活环境也非常糟糕,无法做进一步的预防补救,导致悲剧产生。比如,按照传统的农作方式,当西红柿红了之后才开始采收,而高度工业化生产的每一茬西红柿,就是每一棵西红柿树只采收三次,每一次采收的西红柿都是青的,运到仓库,用乙烯全部催熟,只用三两天就可以变成全红的“完美”的西红柿,但找不到西红柿的味道。再比如,加利福尼亚州生产的西红柿绝大部分是为了做罐头,西红柿都是红了之后才会采收,而不能是青的,怎么处理呢?大量喷洒除草剂,将所有秧苗变成干枯、死亡,然后把红透的西红柿全部采收。

诸如此类,当面对食物领域的生态问题时,我们举步维艰;当面对食物背后涉及的环境污染、人权保障和社会公正的种种农业问题时,我们更是知之甚少。如何让食物系统可持续发展?我们应该去探索和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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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赋予每个人参与的能力:社区支持农业的探索

在了解了这些农业问题之后,我希望做一些生态农业的尝试。十年前,我们夫妻俩和团队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农场,创办了早期的一所社区支持农业模式的农场“小毛驴市民农园”。

社区支持农业是什么概念呢?简单来说,就是构建生产者和消费者直销互信友好的伙伴关系,是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相互信任,消费者不要总想着用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好的产品,生产者不要总想着生产得更多,也不要总想着轻松简单地挣更多的钱,而是双方互惠,做一个产消共同体。

2012年博士毕业后,我离开了最初的那个农场,创办了一家名为“分享收获”的农场,初衷是帮助乡村的原住村民,销售一些符合生产标准的农产品。在这个过程中发现,北京郊区的农民有房有地,缺的是技术和市场,而我们要做的是把自己变成农民,传播生态农业技术,掌握整个生产链条的运转。当面对销售以及与消费者对接的问题时,我们经历了多番挫折和沟通思索,最初是去小区做推广,效果甚微,因为小区只是一个共同有住房的地方,没有什么共同的理念或价值观,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社区。后来我们尝试寻找真正的社区,真正的社区在中国有几种可能性呢?可能是国企、外企或政府等单位,或是一些有共同爱好的俱乐部等组织,可以被称为社区。所以我们带着一只大公鸡去IBM公司做了一次宣讲,通过这种方式招募到了最初的一批会员。

我们的运作方式是:消费者成为农场的会员,预付生产者一年的生产费用。这与以往买卖农产品不同,以往是农民种菜,从种到收,再到卖完菜,才能收回投资;而现在是生产者先拿到钱,做生产计划,然后每周配送蔬菜。生产者不用担心大批量的浪费问题,消费者不用担心食物的化学污染问题,消费者知道自己付的钱到哪里去了,支持了哪些农民的生计,改变了多少土地,农场还有会员核心小组,消费者可以深度参与农场的组织管理,由此实现了整个生产链条的良性运转。

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让农场像种子一样在肥沃的土壤里“生长”出来了,社区支持农业的食物系统可持续模式构建起来了。

6 从一块地到一个基地的生态农业之路

我们最初的一块地建设了4个大棚,蔬菜的品种很少,一开始只为一百多个家庭配送,每个家庭每周只有大概六到七个品种的蔬菜,且每周都相同。随着农场基地和生产规模的扩充,我们深化了一套有机标准,不仅在生产过程中不使用化学合成农药、化肥,恢复生态系统健康,同时为了更好把握农场的环境变化影响,我们对农场基地的水、土壤、农药和重金属进行检测,包括191项农药残留物检测,5项重金属检测,都取得了相关的质量认可。慢慢的,农场里青年人的社区也安定下来,农场还有了第一个有机宝宝。

2013年,大概有两百个会员,每周一箱蔬菜配送到家,这个配送量已经超过了一块40亩地的生产量,所以我们在顺义区找到了一个基地,有24个大棚,当时还比较破旧,基地租金大概15万/年,再加上投入设施,成本还是挺高的,但产量产能也随之提高了,可以持续地为会员家庭进行配送。

2015年之后,我们研发了一个名为“好农场”的APP,会员可以每周选菜,六斤以上配送,我们现在大概有八百多个稳定的会员家庭,他们是每周都有蔬菜配送需求的一个群体,用专业语言表达就是黏性比较高。当这么多的家庭都愿意将家庭饮食交给我们打理,想想很多孩子的成长都是由我们生产的食物构成的,毫无疑问,我们坚持的生态农业之路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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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生态循环系统的构建

我们的农场一开始没有做商业体系的规划,当有需求的时候,我们就去做相应的事情。2015年,有会员家庭需要水果,但当时农场的品种不够丰富,所以租了附近一个果园,二百三十多亩,基地面积合计三百多亩,种了一些果树,养了一些鸡,整个林间的草长得也很旺盛,实现了生物多样性,以及农业生态系统的完整性。

2016年,我们为农场添置了一件礼物——吸粪车。我们养殖了一些猪,那些猪粪以及生活污水怎么处理呢?这辆吸粪车对农场的作用非常关键,它是整个循环体系的链接。很多村庄都有沼气池,如果没有了农业,没有了种地的人,这个沼气池就是一个摆设。农场最初是去附近一个沼气站拉沼液,因为当地农民不再需要沼气,沼气站关闭了,后来我们申请在农场建了一个小型沼气池,所有处理的沼液、沼渣作为农业的肥料体系,现已基本实现一个整体的生态循环系统。

有一个比较“火”的概念——“朴门永续设计”,无非是把一个农场体系里涵盖的,包括乔木、灌木、藤本植物,还有土壤里的微生物,作为一个系统去培养。原来大家关注的是地上的生命,但实际上每一捧土里的生命都要超过地球人口的总和,与其说我们是在种菜,不如说我们是在喂养土地,让土地吃饱了、吃好了,蔬菜的质量自然也会好。

因此,构建农场的生态循环系统,才能更好地保障食物系统的营养和健康。

8 大地之子:农耕食物的教育科普

就像产业规划所提到的,在农场里得吃饭,许多方案和行动都是从解决了吃饭问题开始的。农场最初没有条件,七八十人就凑合着挤在一个小院子里吃饭。后来在仓库吃,有了更好的条件就进屋里吃,最后我们将农场的一间破房子改造成了小餐厅。一到周末,这个小餐厅就变成了我们的课堂,用来接待外地的农民和消费者来参观。

有了这间课堂,我们随之做了一些与农耕食物教育相关的工作。比如推广“一米菜园”家庭农场理念,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所在的城市里推广,因为一平方米就能种一百多斤蔬菜。出版一本《大地之子食农教育课程》手册,为城市白领、孩子解读农业涵盖的生活,从认知、社会、身体、心理的视角启发他们挖掘生活的意义。组织更多家庭做农耕知识科普,探索生命的价值,共同寻找并重新定义什么是真正的清贫和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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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生态农业联盟的愿景

所有的这一切,都回归最初的理想——生态农业联盟。虽然我们只有三百多亩的土地,如果有无数块几十亩、上百亩的土地联合起来,这个力量是巨大的。

我们从推动“新农民”开始,培养年轻人在农场学习至少一年以上,掌握一些基本的农耕基础,然后鼓励他们返乡种地,当然也可以在农场继续工作。我们每年组织召开生态农业大会,通过会议培育了很多新的“种子”,截至目前我自己农场孵化了大概有一百多个“新农人”。我的老师温铁军,是整个生态农业工作的推动者,也是志愿者,我们成立了生态农业联盟,每年在全国各地组织生态农业的活动、工作坊等。2015年,我们的生态农业活动得到了上级领导的关注,还专门听取了我们的汇报。2016—2017年,国家发布文件大力推动返乡潮,包括推动新农人和职业农民、生态农业等。

虽然有人质疑这是一个情怀泛滥的时代,而我选择尊重和珍惜情怀。我始终坚信,通过构建一个产消共同体,让生产者和消费者联合起来,再建人与土地的链接,重新认知几千年的文明智慧,最终我们能够回归最本质的生活。

文章来源:分享收获农场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rmFoyMrsxE4YgW_xlECfZ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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