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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华杰:从小感受与我们相似的具体的生命

作者:刘华杰(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北京大学科学传播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

责编:许嘉芩 刘愈

下面是刘华杰为儿童博物书《一本会发芽的书》(2017年12月)撰写的序言。这部书非常特别,随书还赠送一包十字花科二月兰的种子。此书不是那种高精尖科技成就汇编,也不是论文或调研报告,它是一份收成、礼物,“对于自然教育、博物教育、身心健康教育来说,它是我们苦苦寻找的活教材”。长江日报、武汉市园林和林业局于2017年12月24日上午在武汉物外书店举办“公园大课堂植物导师课毕业典礼”暨《一本会发芽的书》首发式,之后刘华杰做主题讲座《博物:高科技时代百姓如何访问大自然》。

▲《一本会发芽的书》封面局部与大戟科乌桕的种子

▲《一本会发芽的书》封面局部与大戟科乌桕的种子

看到这部“植物导师课”的成果,真的非常欣喜、振奋。我相信,今后在全国各地类似的实践会越来越多。编者在后记中提醒,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科研“成果”。
的确,它不是那种高精尖的科技成就,也不是论文或调研报告,但对于成长中的青少年来说,它是一份非常重要的收成、礼物,对于自然教育、博物教育、身心健康教育来说,它是我们苦苦寻找的活教材。

我们伟大祖国各项事业蒸蒸日上,中国人、华人过上了越来越好的生活,生活在家乡或者走到世界各地,都越来越有尊严。这与生产力和劳动者的受教育水平有直接关系。世界各地的华人家庭,相比于其他族群的家庭,更为重视下一代的教育,这可能与民族文化传统有关。重视教育,是一项好的品质,在激烈竞争的环境中这就决定了这个民族的未来。

不过,在竞争日益加剧的社会中,一些家庭和许多教育部门过分“重视”子女的教育,过早或过多地开发孩子的心智,以教育的名义占用了本来属于孩子的宝贵童年时光。这样就不自觉地走向了反面:表面上或者短期看,这似乎有利于自己孩子的快速成长,甚至出人头地,但是它违背了教育的根本目的,破坏了游戏规则,加剧了竞争,最终也会伤及自身。早熟的孩子后劲不足够,片面的教育容易造就狂人和病人。而狂人和疯子比傻子和平庸者,对社会对地球的危害更大。

最近,《大数据分析帮你进一步认识苏轼》《苏轼的旅游品牌价值》《今人对苏轼的评价及苏轼的影响力》等系列小学生“探究”不断刷屏。原来某著名大学附小的学生用大数据分析了苏轼三千多首诗词,写成论文,展现了小朋友“高大上”的研究成就,令普通成人甚至研究生惊叹不已。但不久后,北京大学一位女教授发言:“看完文章和该公众号列出的学生的‘小课题’后,我的忧虑早就超过了欣喜。”的确,我也非常反感这类揠苗助长式的“小老样”研究,这类探究式学习并不是在真正帮助孩子成长,对其他地区学校、孩子也有误导性。

我个人已经连续几年婉拒充当北京市和全国青少年科技大赛的评委。以前曾参与过几届,发现问题较多,最主要的一个问题还是急功近利。许多探究和论文远远超出了青少年的身份,有的甚至比研究生写得还完整、深入。这样做对个人、对学校、对国家究竟意味着什么?学生得了奖本人确实高兴,履历上也增加闪光的一项,学校自然也有收益,但是长远看对个人对国家都没什么好处。这样的同学长大以后也未必出息,不会比著名的少年班成员好多少。特别是,创新大赛许多项目背后显然有高手相助,大学教授、研究员家长的影子时有闪现。为了突出学生个人作为创新主体的参赛要求,背后高手的痕迹又被刻意隐匿,有的连相关致谢都不敢列出。这样做,与不恰当引用甚至剽窃在十步与百步之间。

▲武汉沙湖公园小朋友设计的二十四节气树桩

▲武汉沙湖公园小朋友设计的二十四节气树桩

说到底,什么年龄做什么事,小孩子没必要装大人,无论以何种名义。

急什么呢?青少年成长,应当是全方位的,身体、情感、知识、能力等应当协同发展,一切要顺其自然,按照一定的顺序、节奏推进。成长中也要特别注意个体与大自然的接触。环境是人的身体的外延,孩子在成长中全面感受身边的大自然,才能成长为一个健全的人。他(她)藉此可以领会自己的祖先如何过活,理解人类社会的运作如何整体上依存于自然世界,从小对大自然心怀敬意和感激之情,长大后才有可能注意生态保护,关心天人系统的可持续生存。感受,是广义的认知,不同于狭义的科学认知,更不同于知识创新。孩子光着脚在泥土上走一走、抓一把沙子、拾起一片秋叶、在林中被树藤拌倒、膝盖摔破一块皮、皮肤被虫子叮咬等,都是成长中必须经历的,此过程也必然长见识。作为对比,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几百位、设计机器人、解微积分题目、做大数据分析、搞无人机侦查与攻击、摆弄DNA碱基序列,未必体现出有多高明,有些本来就不是孩子该碰的。科普、创新大赛,都不宜鼓励这些。在长期演化中,人这个物种掌握了支配他物、改变自然世界的巨大权能,但人毕竟是一种动物。人不是神,作为一种动物就要与其他动物、植物、微生物、土地、岩石等充分合作,否则寸步难行。人类借助于理性算计而享受傲慢行走于盖娅表面的荣光,但也因为理性算计不足(与不聪明的过分算计等同)而显得愚昧无知,由损人利己到自己给自己挖坑,最后自毁前程。

▲武汉沙湖公园中的瑞香科结香

▲武汉沙湖公园中的瑞香科结香

当人们知晓环境、生态问题的根源,意识到抑郁症等现代性精神疾病的普遍性,从孩提时代就注重培养孩子的自然性,未来还有救。而这依赖于良好的教育,不是当下流行的应试导向、恶性竞争导向的教育。

什么是好的教育?我在看来,教会孩子如何与土地打交道、教会孩子如何与他人相处,就是好的教育,也是教育的终极目的。现在的许多教育,瞄准了恶性竞争,在诸多成对的二分法概念中,只注重一侧的价值。一些“人才”培养旨在打造人精,输出的不是钱理群教授所说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差不了多少。优良教育,不是让人“猴精”,成为人上人,而是成为正常的人、有品位的人。

▲武汉沙湖公园中的无患子科无患子叶和果实

▲武汉沙湖公园中的无患子科无患子叶和果实

从书中得知,小朋友们做得非常棒,文字与绘画都像花草一样自然、美丽!这是了不起的成绩。我这样评价,不是因为你们做得像成人、像科学家,而是因为你们在做自己,你们在以适合自己的方式展现自然之美、歌颂生命。

感谢项目的策划人,你们是负责任、有担当、懂教育的先行者。感谢10位导师的辛勤付出和智慧。我知道,导师指导的分寸掌握是相当困难的,你们做得太好了,希望更多的专家向你们学习!

2017年10月15日于北大未名湖

文章来源:科学的历程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Tvm7jqcjtgX6uJv20FLk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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