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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影响生命 | 有机生活被忽略的内在价值

这是12月13日草西在“2017沃土返乡青年交流会”上的演讲整理稿。我向在座的80多位生态农友、协作伙伴分享了个人近一年的生命感悟,讲了在农场劳动时从动物身上感受到的点点滴滴。“生命影响生命”是我写作的初衷,也是想要传达的人生哲学。

珍·古道尔(网络图片)

珍·古道尔(网络图片)

11月,《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将尘封了50多年的底片公开,再次对动物学家珍·古道尔进行了报道。读完文章,我又看了一些她的演讲视频,深受触动。有一句话唤醒了我的记忆。60年代,她通过观察非洲的黑猩猩发现:人不是唯一有个性、情绪、感知的动物。

我对动物有天生的亲近感。在我的意识中,动物从来不是“低人一等”的。记得小时候,姨妈家养了一只很凶的京巴狗,见人就吠,谁也不敢靠近,唯独我可以牵起它的两只小前爪,共跳交谊舞,不知为何,竟也不觉害怕。在书院工作的时候,也有一只土狗陪着我。它躺在我的床尾睡觉,每次上厕所前就掏出爪子抓门,从来不在屋里大小便,是一个习惯良好、调皮捣蛋的小家伙。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儿,它被看门人抓住了,放在麻袋里差点被活活打死。我想,在动物眼里,人是极其分裂而可怕的怪物吧。我们用两只脚走路已经够奇葩的了,还使用工具任性妄为,不计后果地用刀在自然的身上划口子,留下一层又一层或干瘪或带血的伤痕。

写了四年与有机农业相关的报道后,有一位农友对我说:“你写的文章,干过活儿的都不爱看。”是的,作为一个城市原住民,从来没有下过地,写种地的文章自己心里都不踏实。这份不自信,通过文字散播了出去,成为了笑话。另一个问题是,在城市生活的人也不喜欢阅读这样的文章,农业离他们的生活实在太遥远了,调动不起大家的阅读兴趣。于是,我开始思考写作的方向,并决心花些时间去农场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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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劳动,就得去一个把我当农民使唤的地方。以往,在一些农场做短期志愿者时,农场的工作人员总会对我说:“哎呀,你是女生啦,别那么认真啦!”“哎呀,这个活儿可累了,你这小身板不要干啦!”之类的。只有一个农场,平等地对待前往的人,不管你穿得多么光鲜亮丽,不管你的身份是企业老总还是学生,只要来到这里,就得服从指挥。因此,我选了它——北京密云的绿龙山庄。这里有2000多亩与世隔绝的山林,环境自然,耕作原始,是一个近乎天然的有机农场。山庄主人王老师是一位严苛的长者,我在这里可以培养吃苦耐劳的能力。令人开心的是,这里有许多动物,满足了我爱动物的心。当我离开那里的时候,已经可以搬动40多斤的红薯了。意志和身体得到了充分锻炼,而我也感受到了人的潜力无限。

近年来密切接触动物、与它们做朋友便是在这个农场。接近了真实的生活和生命,曾经那些只是在哲学书里读到的关于生与死的大道理、在佛学书里看到的洗涤心灵的法门,都在这里一一感应到了。

在冬天,山上一片萧条。动物等着人喂食,不然就只能饿着。我们每天需要进山两次。中午,把羊圈的门打开,顺便给牛儿们喂一次秸秆。玉米秸秆用机器打碎,然后一袋一袋装好背进山里。十多头牛一次要喂二三十麻袋的秸秆。一天喂两次。午夜十一二点,我们还会开车进山。先是召唤近百头黑猪下山,集中在门口喂食。喂完红薯,接着搬运秸秆,倒在槽里喂牛和驴。之后,再每人背一捆三十多斤重的柏树枝徒步上到羊圈喂一次羊,并把它们圈起来。羊儿只啃柏叶和树皮,第二日就能看到被啃得光光的树枝散落羊圈四处。

说来好笑,有十多头猪死活不下山。我们必须好脾气地每天背一些红薯“翻山越岭”去喂它们。来回半小时路程,只为了不让它们饿着。有时是白天进山,有时是晚上。在夜里,月亮的阴晴圆缺格外引人注目。在满月的前后几天,走山路无需打灯,这时的月亮在心里就变得特别特别丰满。躺在山顶歇息的时候,仰望着它,感觉心里的光被点亮了。这群孤僻的萌猪里有一头是大佬,其他猪等它吃得差不多了才敢把身子凑上来。有一只猪非常瘦弱,一看就是抢不到吃的,可怜极了。这时,人在自然中的价值终于体现了出来。我们会额外再给它喂一些。自然法则是弱肉强食,但人毕竟有同情心,面对弱小,绝不忍心等它自我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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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喂动物,在山里也近距离接触了死亡,有人为的,也有自然淘汰的。作为一个在寻常日子里只买肉吃的人,第一次全程看到宰羊、宰猪和宰牛,都是在这儿。村里的一个中年男人负责杀羊和猪,他的职业就是屠夫,只不过现在失业了,因为村子里几乎没人养猪羊。从一整猪到一块肉,我见证了血腥和暴力的起承转合。记得初中时,有次夜里睡觉,我听见过杀猪的声音,猪的叫声嗷嗷惨,当时觉得“好烦啊,这猪的叫声真难听。”随着年龄的增长,文明教会了我有意回避杀戮的场面,好像这样就消除了夺取生物性命的责任和罪恶。当我亲眼目睹一只猪或羊死在面前,被肢解、分割,最后成为一坨坨肉的时候,内心反而异常平静。原来在这种情境下,我不会大哭也不会大叫,似乎已经做好了道别的准备,觉得它们“死得其所”。

宰牛的场面更让我印象深刻。由于农场运营需要资金周转,每年春节发工资前、熬不过去的时候,就会宰一头牛。这次牺牲的是一只9岁的黄牛。“就它了!”王老师把它的双眼蒙住,将它引下了山。在池塘边的空地上,它的脖子被从内蒙远道而来的屠夫麻利地抹了一刀。这头牛也十分平静,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血哗啦啦地往外冒,洁白的烟气往上窜,当时的我闭着眼睛,一边用树棍搅动着盆里的新鲜血液,一边用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刻。血和盐充分混合、冷却后,就成了餐桌上的血豆腐。一头牛只够做一盆血豆腐。之后,两位屠夫拿着尖刀,细致地刮皮、剃肉、肢解、切割起了这只壮牛。血水染红了土路上的泥沙,眼睛已经分不清这地是红紫色还是红褐色。冰面上,白色地毯被甩上了点点鲜红,既不绮丽也不夺目,我甚至不愿多瞄一眼。那时我的脑子全然接受了发生的一切,但在身体的另一个地方,某种无法察觉的情绪也悸动起来。长这么大,没少吃肉的我,不禁感叹起来:我的生命是建立在多少生命之上的呢?我又做了什么支持其他生命呢?

之前也提到,动物世界是弱肉强食的。有一只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小黄牛,还在吃奶的年龄,一如刚出生的婴儿,怯生生的。有一天,我们发现这只小牛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像是被驴踢出了内伤。给它喂了树叶和水,三个人使出了全身力气,勉强将它搀扶到了安全的“隔离房”。隔了两三日,我兴高采烈地去探望,结果发现它一动不动。我摸了摸它的身子,硬邦邦的像石头。它的眼珠子已经凹了进去,但皮毛仍像活着时那般柔软、光亮。我抚摸着它的遗体,不知不觉掉下了眼泪。“噢,原来牛在冬天死了之后,身体这么硬。”那时,我离生命是如此之近,离死亡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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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死便有生。之所以能够平静地接受动物的死亡,是因为在这里看到了更多生命被妥善照顾,活得舒服而自在。农场有两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因为羊妈妈奶水不足,所以王老师给它找了个奶妈。这天,小羊“咩咩咩~~”地叫着,它又要吃奶了。我们先把一群羊从圈里赶了出去,只留下了羊奶妈,再把它引至更小的“母婴房”内。好不容易逮住了奶妈,我拽着它的两条后腿,王老师把小羊放了进来。小羊跪在地上吮吸着乳汁,一会儿又轮到另一只小羊。这让我想起了《跪羊图》一歌:“小羊跪哺,闭目吮母液,感念母恩,受乳恭身体……”滞后的感动仿佛给心灵带来了更大的冲击。母羊拼命挣脱,小羊享受美味的样子,也显示了本能与爱的博弈。

羊是温顺而敏感的动物,它们总爱躲着人,远远地立在山头,俯视或歪着脑袋打探你的一举一动。一只十多岁的山羊行动不便,牙齿也差不多掉光了,进食的时候又抢不过其他的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在一个暗夜,我们捉住了它,王老师驮着老羊,而我则费劲地用双手抬着它的屁股,动作极其别扭,脸快要贴上去了。就这样踉踉跄跄地将它从山上背了下来,养在“豪宅”(存放柏树的地方)里,于是,它有了吃不完的柏叶,而我也有了道不尽的好心情。
与动物相处是基于农耕日常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由于人和动物之间的相互影响,微妙的情绪便产生了。当我耗尽体力却无法与人协同搬动一只小牛时,深深的挫败感便萦绕心间,为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而倍感自责,“原来我的力气那么小”。从动物身上,反观己心,我体会到了人类社会缺少的某种感情。有了这些经历,我再也做不到动辄烦恼、轻言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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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在绿龙山庄,在其他农场,也有萌生于自然的情绪在心中震荡。有次拜访北京跨栏儿庄园,一只小山雀落在了我的裤腿上,怎么赶都不走。仔细观察,它始终张着小嘴,“是不是渴了?”农场主张猛凭经验说。正好我们在葡萄棚外。我便捡了颗葡萄递给他。张猛把小鸟架在了食指上,捏了极小的一块葡萄肉喂到了小鸟的嘴里……之后,它便飞走了。在农场,生死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有些我能觉察到,有些就忽视了。湖北的波波在自然建筑工作坊上,讲到自己为什么选择用土袋和土团盖新房时,忍不住哭了。人类使用大型机械开挖土地,却忘了,这一锤子下去,对蚂蚁家族来说,不亚于发生了一场汶川大地震,可能一整个蚂蚁家族就此消亡。只要有人的介入,就会对环境产生影响。当我们在行动的时候,如果有起码的敬畏之心,那么人性温暖善良的特质就能得到发扬。

历时10个月、超过112天的劳动经历,让我对自然、农业有了新的认识。我认识到有机农业对环境的影响不一定是可持续的。比如五六月时,北京大旱,缺水严重,这是连有机农业也爱莫能助的危机。有机农业确实保护或改良了一方水土,但它是建立在整个生态系统之下的。如果全社会不改变现有的行为模式,而紧靠有机农业这股清流,那么人类岌岌可危的境遇并没有多大的改变。虽然我对未来抱有积极的心态,却对当下人们的胡作非为痛心不已。冷漠来自于肤浅的生活。原本我们都是擅长流泪的,自然让人柔软,但我们离自然越来越远,就变得愈发的自私无情。很多人意识不到自己的冷漠,甚至察觉不了自己的心早已被冰山禁锢的事实。他们为关系、情绪而烦恼,但始终没有搞明白——问题是自己带来的,它本身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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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生态学”理论中提到过环境的呈现等于人心的反映。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行为改变,对整个生态来说,都会产生或大或小的影响,但人们为什么对此无动于衷呢?为了找到答案,这一年除了在农场劳动,我将关注的重心从有机农业扩大到了生态领域。心不局限在人的视角,思维便豁然开朗,答案也不求自明。
在中国的一些农场,我有观察到孩子在自然环境中,身心发生巨变的案例。抑郁的孩子,变阳光了;狂躁的孩子,变温柔了;孤僻的孩子,变开朗了……自然对人的精神作用,不容小觑。最近了解到一个新的概念——荒野疗愈(Wilderness Therapy),在美国已有二十年历史了。这是一个主要针对青少年的户外疗愈活动,一组人(通常超过10人)深入荒野,通过在野性环境中的体验、交流、协同、互助,治疗各自的情绪病,恢复心理健康。

国内比较贴近的理念是“森林疗养”,属于荒野疗愈的一个门类。在大兴安岭,我与四位朋友探入了森林。我们尝试了自由徒步,走在两边是茂密丛林和湿地的公路上。没人规定你需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往前走就是了。其中一个女孩竟然爬到了树上,她感觉到了那棵树的召唤。从树上下来后,她开心了不少。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却说自己感受到了“爱”。

除了荒野疗愈,在自然中还有许多玩法,比如自然体验课、生态导览、野草观赏课、自然建筑、即兴音乐和舞蹈等。这些活动能让平时欠缺动力深入自然的人迈出第一步。人需要进入自然,亲身体会被大地无私守护、支持的美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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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比起经过设计的活动,漫无目的地与一草一木、一花一果相处,得到的滋养更丰盈。我喜欢待在无人之境,让身心处于“空”的状态,不受任何干扰。自然是超越了人类思维的疗愈模式,它不受人的控制,也无意识与非意识的区分。自然就是自然,每个人身处其中,接受的都是独一无二的治疗!它不像冥想、太极、瑜伽、气功等,入门时需要一位好老师的带领。有人的指引和教导,就可能产生依赖和被依赖的关系。由此可见,人类不能失去自然,尤其是未经干预和改造的自然。我也是离开了纷繁的社会,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荒野里,才与自然连接上的。而一旦连接上了,你便不再需要依赖他人。植物毕竟不擅长与人沟通,而动物相对来说容易交流些。你可以从动物开始,练习敞开心扉。

自然尤其是动物教会了我如何平等地与世界相处、如何平静地面对生死、如何平凡地生活……作为个体生命,我的存在一定有其他生命的付出和牺牲。我也要为这些生命做力所能及的事,不管它是动物、人、还是别的。怀着感恩、平等、同理之心,无论我做什么,对世界产生的影响都会正面许多。“人类想要站在世界顶端,动物们只想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汤姆布朗二世(TomBrown Jr.)在其著作《灵境追踪师》中写道。

图文来源:有机会

草西
草西,写作者,有机会网COO,一个透过写作与世界对话的人;喜欢记录与分享,关注食物、自然、旅行、在地文化和有机生活;热衷志愿服务和生命体验,为多家知名杂志撰稿,推广有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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