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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走得远:访云南绿耕城乡互助社

作者:伍娇

编者按by 人民食物主权论坛

党的十九大提出乡村振兴战略,大量空心化的农村该如何振兴?除了国家和市场,社会力量可以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本文讲述了绿耕社会工作发展中心自2001年在云南省平寨村的相关实践。因为看到了现代化过程给村民带来文化自信丧失、生态环境破坏、社区瓦解等消极影响,平寨实践希望探索出一条不同于资本下乡、部门下乡的另类道路。有别于村两委领导下的集体经济案例,平寨实践深挖社区力量,整合了重拾本土文化、组织村民合作、生态农业和公平贸易等多种元素。

不可否认的是,平寨十六年的实践充满曲折,当前依然有质疑这条道路的声音。然而,实践的道路是多元化的,只有开始实践,才有一丝希望。正是由于第一批赴平寨的实践者在当年还是小学五年级的壮族姑娘吴月琼的心里播散了一颗种子,月琼在大学毕业后做出返乡服务社区的决定,平寨实践也因此延续并取得一定的成绩。在受感动的同时,我们期待平寨实践能够启发大家更多关于农村社区发展的思考。

关于“云南绿耕”

“云南绿耕城乡互助社”是广东“绿耕社会工作发展中心”(民办非企业)的云南办公室。主要在云南省/师宗县/平寨村开展农村社会工作(服务),采取社区为本的整合社区工作策略,以村民组织、城乡合作、公平贸易等方法,跟村民一起尝试农村的可持续发展。微信公众号:ynlvgeng

正文

今年(2017年)五月我去云南,想拜访当地的NGO。由于对乡村和农业感兴趣,朋友向我推荐了“绿耕城乡互助社”。我早就听说过“绿耕”了,它是内地做农村社会工作最早、也是最扎实的机构之一。而且现在云南项目负责人吴月琼是位90后的本地姑娘,已经在村里跑了3年。被服务社区孕育出的新生力量,又回乡反哺社区,令人赞叹。想来可以听到很好的故事;可这次的认知和感受,还是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一、“云南绿耕城乡互助社”

“绿耕”云南项目位于在云南省师宗县五龙乡平寨村,距昆明市区250多公里。第一天我们先在乡上住宿,第二天一早月琼就来到宾馆接我们,她担心“去村里的路不好找”。果然崎岖蜿蜒,穿行在幽山深谷之中一时看不到尽头,我就问起了“绿耕”开展农村社会工作的由来。

“社会工作”一词起源于十八世纪,是指专业助人的活动过程,旨在增强人与社会环境的适应性和解决社会问题。华人地区最初是香港和台湾接触这些理念。等到上世纪末传入内地时,遇到的很大一个挑战便是如何在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农村地区开展社会工作。这在国外是没有经验的。2001年,香港理工大学应用社会科学系与北京大学社会科学系合作,希望探索中国农村社会工作的理论与实务模式,选择平寨作为硕士课程工作的实习点。这便是“云南绿耕城乡互助社”的前身。

平寨,过去是一个传统的壮族村落,也是全县有名的贫困村。四面青山环绕,一条河流蜿蜒而过;村民居住在两岸的平地和临近的山坡之上,世世代代种植水稻。劳作结束后的夜晚,中年男人们喜欢蹲在屋檐下一边攀谈、一边抽水烟筒;孩子们无拘无束地在院坝打闹;年青的小伙子和姑娘,成群结队地来到桥头的榕树下互诉衷情、对唱小调……

当时进入平寨的老师和同学,看到就是这样一幅优美恬静的生活景象,觉得十分珍贵。可是在与村民的交谈中,他们发现在“现代化”发展的冲击和一波波的扶贫浪潮之下,村民普遍接受了主流认知中“原始、贫穷、愚昧”的标签;于是在村里开启了“平寨人都来写村史”等文化行动,希望帮助村民重建文化自信与社区认同。起初这些文化行动,取得很好的效果。但2006年村民大量外出打工,使得“绿耕”意识到农村社会工作也要响应生计问题;于是培力生态种植小组、生态养殖小组、老人协会等村民组织,发展多元、可持续的生计方式。

“写村史的时候我就认识了这群可爱的老师”,月琼说。那时村里一下出现了这么多外来人,村民都很好奇,多害羞不敢上前攀谈。可小孩子不怕,还在读小学五年级的她,主动跑去为不懂壮语的老师充当翻译,领着他们去找老人讲故事。“开始觉得他们这样,只是为了写论文。后来才明白,在这个过程中,老人得以重拾对村子的自豪感,孩子们也看到了家乡的美丽。”村落的神话传说、风俗节庆、民歌小调、传统工艺……甚至一草一木,都在讲诉中逐渐清晰起来。这使月琼感到社工是非常有意思的工作,能够帮助别人是多么美好。作为村里为数不多读大学的孩子,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社工专业,2015年初回到平寨。

平寨因为地处偏僻往来不便,却因此保留了许多纯净的风土民俗,妇女们仍穿着传统蓝黑两色的壮族服饰,头包彩色印花毛巾,腰间系着围裙。

平寨因为地处偏僻往来不便,却因此保留了许多纯净的风土民俗,妇女们仍穿着传统蓝黑两色的壮族服饰,头包彩色印花毛巾,腰间系着围裙。

平寨地形起伏较大,属于“立体气候”;河谷地区种植水稻,半山腰就变成了温带常绿林,山顶则生长着耐寒的云南松和杉树。

平寨地形起伏较大,属于“立体气候”;河谷地区种植水稻,半山腰就变成了温带常绿林,山顶则生长着耐寒的云南松和杉树。

二、“老人协会”:五色花米饭

五月的云南,阳光已开始炙热浓烈。车窗外,层层梯田上人影点点。月琼说这几天正是农忙,要抓紧打田、翻土、施肥,为下旬的插秧做准备。我们停在了社区活动中心(大家口中称“中心点”),这里忙碌极了。老人协会的奶奶们,正在染制一年一度的五色花米饭!这是壮族的传统美食。雪白的糯米浸入红、黄、紫、白、黑的染水中,随着水瓢来回搅动、换上山川草木的艳丽流光,粒粒纯正饱满,天然风韵。而四色同时染制,更是令人应接不暇。其中最年轻的奶奶也是六十多岁;可她们染花饭的样子,比我们年轻人还麻利很多。等到将染好的糯米放入蒸锅,才坐到树下休息。我和月琼聊起来,一旁的柴火烧得劈里啪啦。(编者注:下面对话中作者伍娇简称“伍”,被访者吴月琼简称“吴”。)

伍:为什么要组织老人染花米饭呀?

吴:染花米饭以前是个人的事,大家三月三去做;但不会拿到外面去卖。外面人不知道到我们村还有这样好的传统。老人们花很多时间精力去准备这件事情,其实最后得到的回报很少。每人可能一百多块,但会有一种自尊的快乐。而且她们本身也希望这种传统的技艺能够流传下去。老人年最喜欢唱传统的小调、做土布这些东西,但她们很着急,这些只有她们能做了;年轻人很少学。有的老人也希望她们被看到。既然她们有这样的意愿,我就需要把她们组织起来,让她们被看到;米饭可以卖出去,土布也可以卖出去。外面的人可以通过购买来支持,她们也会更有信心做这件事情。那这样事情就可以流动起来,传统的技艺也可能传承下去。

伍:这里面其实又涉及到农村老人的社会工作问题?

吴:是的。有些老人的老伴已经去世了,孩子也出去打工了,就会觉得有伴是很重要的。有了老人协会,她们就会有组织感。比如有位熊奶奶,没有老伴、没有孩子,每次染花米饭都会很积极去采草药,找其他老人商量,提前来开门打扫。每次发钱给她的时候,就特别感动,把钱捏得紧紧的,然后告诉我:“太好了,有钱了,以后生病了,可以拿那个钱去打针了。”我们不是去给他们钱,而是让她们劳动去赚点钱,可以活跃自己,也能传承传统技艺。

而且我们村里有很多传统的故事,其中的教训都蕴含着警示。在这方面,老人也起到很大的作用;她们身上传承着这些故事。虽然她们产出的东西成本很高,很多人可能不会去消费;但是我们一直努力通过销售,来支持她们生产。我们也希望这些社区的东西,能够让更多年轻人看到,得到传播。

伍:所以做花米饭,也是考虑到和传统的结合?这个事情是谁想出来的?

吴:不用想啊。因为我们做工作之前,都会有很长时间的摸底调查。村里有什么东西是好的,什么东西是传统的,我们都已经有很多研究了。再去问村民,这个东西确实是他们能够做的,又能做得很好。这些东西,一般是不被看见的。但是我们看见了。我们不是用经济的视角,而是用传统保护的视角在做这个事情,不然我们就是会做一些经济作物。

而且花米饭,它用天然植物染色。农历的三月三、新历四月份到五月份之间做;五月中旬后就开始不好做了,因为这个跟季节有关。这个季节有花,每个植物都是欣欣向荣的,很容易提取鲜艳的颜色。而且这时村里很干燥,刚好这些植物有很多都是清火、对身体很好的中药材。它顺应自然,过了这个季节就不染了。如果想经常吃到,那就需要做很多,然后拿去晒干,就可以吃到明年这个时候。

另一方面,它又是很传统的技艺。如果不做,以后就不会做了;做了,就可以传承下来。今天染的花米饭,连我妈都觉得技术实在太好了;颜色很好看、很纯正,晒干之后还能够保持每颗都是饱满的,这个很难做到的。这样的东西,是不是就可以成为我们村庄的优势?既保护传统,又可以达到环保、可持续的生活状态。

伍:她们以前也染这么好吗?

吴:没有。今年是老人协会连续第三年做。第一次做的时候,我都要疯了;连分米的时候她们都要我在,不然就要吵架。其实这也是不断吸取经验的过程:一开始,所有人都一起染(五色),质量就会有问题了;可能这锅大家都恍惚了,煮过了就晒不了,也没责任到人。到第二次他们就开始分组了,每个组每个染色都染。问题又出现了,染同一个颜色会出现差别;放一起很花,不好看。今年很厉害,大家抓阄决定,黑色和红色的染料不好找、又不好上色;遇上需要发酵,这些工艺就很繁杂。她们就按颜色分组,写12345代表那几个颜色,白色的不用染,就写2个1,黄色三个人3个2,紫色3个3,红色4个4,黑色最难5个,然后打乱抓阄决定。

以前她们也是有小团体的,这样就打破了小组内部的隔阂。关系不好,分在一起也要合作,合作社就会更融合。这在小组工作中是很牛叉的进步。老人们不断变化自己的思考,调节小组内部的关系,让事情更加公平、公正。今年都不怎么吵架。去年我和他们一起做的时候,吵得我心都慌了。这次从前期开始,我就完全没有参与,只是在旁边观察。

伍:你想到会这样吗?

吴:我想到了。因为我的工作,就是推动她们一次一次去了解自己有什么问题。我预期到这次会这样,从她们自己找到种植合作社买糯米,到她们自己一次次独立开会分工,都是我不在的时候自己弄的。

伍:你的工作,具体是怎么做的?

吴:就是推动他们一次一次思考,大家一起去回顾。每次活动后,开会。首先我会让他们自己说有哪些问题,然后说我看到的问题,以及城市消费者回馈的问题。然后大家讨论是否认同这些问题、下次该怎么办? 我不会直接给她们指一条道路,她们要自己去想怎么办。我觉得不够好,我都不会去说。

伍:不够好也不说呀,为什么?

吴:要尊重他们的主体性。我们社工有一个理念叫优势视角,你要相信你的服务对象是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看快慢的情况。而不是我帮她们找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她们只是去执行。

我还会做一些小的纪录片放给她们看,比如吵架的视频,她们看了就会觉得不好。如果放好的照片,她们又会很开心。这样她们就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怎样的状态。

这样的方法也可以用到其他事情上,如做土布、参加小调比赛。我们(“绿耕”)在村里的工作,其实是去观察;还有结合外来的力量,来让她们发现自身的能力

伍:这次我以为她们本来就做得这样好呢。

吴:都是一次一次进步的啊。这就是染花米饭带来的过程。不是说染花米饭,就是为了产品;当然销售是一种支持。但我的工作目标,是通过这个过程让小组不断地成长。老人都七、八十岁了,还能想到那么多问题,吵完架立马又能放下,一起做那么多事情。今天她们速度好快,以前两百多斤,要从早上染到下午四点多;这次中午就染完了。她们刚做完在旁边休息的时候,也用壮语说“这次我们颜色染的好纯啊,速度很快呀。大家都很愿意拿出自己家的东西来做。”

以前做得不好,就会相互抱怨的。今天完全没有这个问题,都是互相夸赞。这个工作方法其实是很社工的,就是助人自助。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个让她们独立的过程。我觉得这些老人和其他不参加合作社的老人还是不一样的,胆子大,很愿意去表达,越来越自信。

003

农历三月三,筛选上等糯米,采集山草稀药,用植物染色制成五彩斑斓的花米饭,互祝长命百岁,同庆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生活幸福。制作五色花米饭,主要有采摘、出色、浸染、蒸饭、晾晒等步骤。黄色来自染饭花,可清肝明目、退翳平喘;紫色用紫兰草的茎叶,利于消肿;黑色用野生枫香树的嫩叶,行气解毒;红色用的虎杖是清热解毒、散瘀止痛的良药。

三.“生态种植合作社”:老品种水稻

在上午的交谈中,我得知老人们染花米所用的,是生态种植合作社种植的老品种糯米。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社员们,正好他们下午过来。可结果有点失望,他们皮肤黝黑,穿着深色传统服装、沉默寡言,和我以往拜访过的那些兴致勃勃、乐于分享的返乡青年截然不同。即使开口,也只和月琼用壮语交流;我兴致乏乏地躲在一旁。可当晚上和月琼谈起时,她告诉我穿传统服装是非常郑重的心意。次日走在田间细问种植合作社的情况后,我更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羞愧。

伍:种植合作社是怎么做起来的呢?

吴:早年老师们来组织的文化行动,组建兴趣小组、办扫盲夜校、建社区活动中心……那时只要“中心点”晚上的灯一亮,村民就会来一起参加活动。但这样的场景,在2006年后就很难见到了。那年,主要的经济作物爆发了大规模病害;第二年,几乎全村的年轻人都出去了。这让当时的驻村人员很灰心,开始反思“没有生计行动配合的文化行动,是否可以持续”。2007年底,“绿耕”协助村民成立了“生态种植合作社”,之后又成立了”生态养殖社”,想通过城乡之间公平贸易的方式,来响应生计问题。

伍:成立快十年了,你回来工作的时候应该比较顺利吧?

吴:其实不是,农村社会工作是很反复曲折的。2015年我回来的时候,“种植合作社”组织松散、内部矛盾突出,很难实现互助。

伍:那你是怎么做的?

吴:刚回来的时候压力很大;我爸妈很失望,也特别害怕和村民打招呼,他们都是我的叔叔婶婶。上了大学又回来村里工作,他们看不起我。后来觉得这样不行,就走在路上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打招呼,这样大家都知道我是在村子做社会工作的。

伍:真是好不容易,特别是家人也不理解。

吴:是的,我爸被我的坚持打动了,现在慢慢接受了。但喝醉酒了,还是会念叨我。合作社的问题,那时也完全不知道怎么做,就一家一家组员去拜访。得到很多建议和鼓励,就决定先从团队建设做起。第一件事情就是进行重组,回到初心。对不愿完全遵循规则的组员进行劝退,五十多户的组员只剩下了十三户。但人心得以重新凝聚,工作很快就能独立了。第二年又协助组员进行了土地整合。原本稻田分散在各处,但大家一起想办法租田、换田,或者鼓励周边田地的村民加入进来。不愿换田而退出合作社的,也鼓励他们种植杂粮,继续参与合作社。我们这次换地成功,让组员充满信心,也让其他村民刮目相看。

伍:刚才你提到“回到初心,对不愿完全遵循规则的组员进行劝退”,是指?

吴:合作社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希望成员互帮互助。如果你想加入,认不认同这点?然后,我们不用农药化肥,用生态的方式种老品种。你认同吗?认同之后,你还需要把你收益的5%贡献出来,作为合作社的基金用于村子的公众服务。。

伍:为什么一定要种老品种的水稻?

吴:传承了几十年、几百年的老品种,经过了自然与历史的选择,最能适应本地的生态环境,最能保障食用者的健康。不用农药化肥,配合传统的农耕方法就能获得好的收成。而种植杂交水稻,容易出现严重的虫害,也不能留种,只能一年一年地买种子。

村民还有对老品种的情结。我们壮族有个节日叫尝新节。在稻谷要收仓的时候,这天狗可以比人先吃饭,因为纪念狗给我们祖先带来了种子。我记得小时候还会举行这样的节日。传统的农民把种子看得很重要,没有种子就没有根;他们还靠交换品种去联系关系。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不会担心今年种子有没有,在市场上就可以买到。

伍:老品种是自然的,对环境友善,也体现了人和自然、人和动物友爱共生的感情。

吴:嗯。政府大力推行杂交水稻后,村子慢慢也没有老种子了。2007年大家开始想恢复种植老品种时,找了很久;最后在一位老人那里找到了几个品种。原来他开辟了一小块地,每年都种一点留种,他说:“这些种子年轻人不种了,但我要留下来种。”我特别感动。

我们看到这些东西是很好的,想传承下去,所以走到一起;而不是为了高价卖米。种子得年年流传,不然很容易失传。因此我们合作社社员也有流传种子的责任,每一家至少育苗三个品种;即使在市场上受欢迎度不高、又产量低的品种,也要轮流种。

伍:你还提到要把你收益的5%贡献出来。收益是指通过“绿耕“的管道获得的吗?

吴:是的,村民负责生产,我们负责管道销售。我们在昆明市区开店,会在每年水稻开始种植之前就收集订单,接着把订单汇总到村里。社员根据情况调配自己的种植面积。然后按计划碾米,卖给各个预定的平台。但其中也会有矛盾。每次碾米、每个月碾米的量有限,每家都想先碾,这样可以早点拿到钱。

伍:如果这样怎么办呢?

吴:大家看情况决定谁家先碾。比如老人生病了,或者盖房子了需要用钱的,可先碾。

伍:但是这种规定不是太随意了。

吴:村里面有共识,因为大家都是熟人。其实合作社成熟了之后,在你看来很感性地东西,他们觉得是很合理的。不能硬生生地去制定一个标准,因为村里的情况一直在变化。之前合作社状态很良好的时候,都是碾米的时候,大家都互相退让。这也是做农村工作的韧性在里面,要考虑村里的人情世故。一般都要内部讨论,每个组员先说明自己的情况再决定。合作社一直想要传达的理念,就是我们收入虽然不是很高,但是风险可以共担,互帮互助。

现在我们的组员是不害怕种植,不害怕被太阳晒、劳动辛苦,他们是很勤劳的,很愿意去干活,又愿意去种老品种。种老品种那么麻烦,要种好几个品种。但他们愿意种,又愿意花很多力气去掏粪放田里面,又愿意用生物农药;其实这些人,他们内心是很好的。但是这些很淳朴的人恰恰被这个时代,在我们的研究里面特别是全球化这个东西、资本下乡冲击很厉害。他们越传统,又越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但刚好他们又愿意团结起来,所以我们很愿意跟这些人在一起。

团结起来不容易。一个人干事很快很容易。但是要把一群人心都齐了,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既相信别人、又相信团队,这个是真的很难。我们需要通过一次一次的活动设计,让她们加深感情和理解。如果大家能够团结一致,把事情理顺,虽然很慢,她们做的事情就会比一个人更长远。

伍:我看到你们的机构宗旨写的“扎根社区,精耕细作;培力弱势,彰显公义”。“弱势”就是指的这些合作社的组员吗? 你们是怎么定义弱势的?

吴:我们认为的弱势,是被边缘化的群体。比如少数民族群体,就是被主流文化边缘化的。在村子里又有被边缘化的群体,他们可能是经济上比较贫困、精神上缺乏自我认同、身体有缺陷等。我们做合作社也是希望这些村民参与进来,而不是支持一些已经可以做得很好的能人。客观上,参与我们合作社的人,也确实是一些这样的人。他们更加传统,和主流社会格格不入,但是参加合作社后,反而觉得自己不是弱势了。很多社员以前根本不敢和城市的消费者聊天,自我介绍也会磨一个多小时;但现在他们见到人都会笑,介绍自己,介绍自己的米,觉得这是很应该的。很自信,那他们就不是弱势了。

伍:嗯,其实这次来真正了解这么多之后,改变了我很多我以前地少数民族的看法——落后的、即将消失的、不科学的生计和文化。相反,这里的蕴藏了许多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特别美好,对于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肆虐的现代都市来说像是一种救赎。

吴:我们的思想是比较传统、比较保守。比如水稻的事情,以前政府来推广化肥农药,大家还是觉得老品种好,不用农药化肥好,它的推广的力度和速度都会比汉族地区慢。而且我们这边很重视生活的状态,比如村子里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大家都会去帮忙;平时对歌的话,大家就不会去干活,稍微比较悠闲。这在汉族或其地方来看来,我们就不是很上进,对经济的需求不是那么高,觉得我们是落后的。

然后刚好当官的都是汉族的。他们来和村民沟通,又没有办法沟通,说什么都听不懂。就认为这些人不能融入他们的主流文化。毕竟汉文化是很大的,所以村民和汉族人打交道,就会有些自卑感。

伍:相对于那些一切以经济和物质来衡量的发达地区,这些更切近生活本质的地方,反而被认为是落后的。

吴:可惜2006年之后,村里优美、恬静的生活就一去不复返了。其实很多村子都是这样的,只有我们每次看到合作社还是这样传统古朴的,还有老人,你就会觉得好珍贵呀。我们就想努力的去跟这种全球化资本化对抗。

伍:所以你们做的事情,不仅是响应村民的生计问题,还有保育生态环境、传承传统文化,而最重要的是自我认同?

吴:是的,这是一个循环交叉的过程。自我认同是最核心的,生计问题是重要辅助,如果这些都做好了,村子的环境自然可以得到保护,文化也可以传承。反之亦然。可持续的生计与生态保育、文化传承是相互促进的。

伍:现在种植合作社和老人协会基本实现自主运作,接下来你有什么新的计划?

吴:我们的工作最终仍是要关注整个村庄,希望推动大家更多关注公共事务,尤其是垃圾问题;不仅自身垃圾不乱丢,也做捡拾活动。我已经去小学给小朋友上过几堂环境教育课了。另一面方面是民族文化的挖掘,比如奶奶们唱的小调,我就一直很想记录整理出来。

伍:好期待小调的整理,最后能谈谈城乡互助和公平贸易吗?

吴:村民在城乡二元结构下处于弱势地位,而城乡互助是指合作社的产品可以通过我们的市区店直接面对消费者。消费者通过支持可持续的生产,响应村民的生计问题,村民则提供健康的产品。公平贸易主要是减少中间的利益差价,市民少花钱,村子多收入。比如平寨的大米,经过和消费者协商议价,常见品种仅售十三元一公斤,我们保证售价的70%返还村民,其余用于店铺的经营成本。

伍:谢谢,好喜欢平寨,希望下次再来。

吴:下次晚点来吧。再过一个月村里会举行“绿秧节”,祈求土地公保佑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那时秧苗拔节返青,稻田都绿绿的,特别漂亮。

走在村里时路过一户合作社员的家,老人在家。月琼进去同她聊天。我们听不懂壮语,在一旁拍摄。老人看到后,一下郑重起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到两边,怎么也无法放松下来。等月琼出来,才知道,“老人说我很照顾她们,要是知道我们来,会穿得更好些。她很想拍照,怕以后去世了没人记得她,想拍了以后给孩子们看。“听后我半晌无力回答,只想以后有时间去给老人们拍照。

四、公平贸易店

此行的尾声,我们和月琼去回到昆明市区,去了“绿耕”的公平贸易店。它由月琼的另两位同事负责日常运营,藏在一条商业街里,较为偏僻。不过好在一直以来有很多认同他们理念的消费者支持,艰难运营四年之后,今年刚刚实现了收支平衡。一路上感佩这个与我同龄的姑娘,做了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情。她总是谦虚地说是合作社的叔叔伯伯和老年协会的奶奶们的功劳。“村民经常说我是小主管,可惜我不是很有能力的主管,事事要与他们商量和讨教。所以村中之事他们不会对我抱有期望。而对我最大的期望是让我在外传达他们的认真和诚心,从而获得更多人对他们的支持和尊重。我默默地对自己说,不能辜负合作社的叔叔伯伯和老年协会的奶奶们对我的这点期望。”

离开云南后,我时常想起那个住在“中心点”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热闹,四围寂静,只听见屋外凤岚河水奔流不息,像是某种永恒的承诺;只要与土地相依,与万物相亲,神明就会永远护佑这里,大家记忆中那个优美、恬静的平寨也有重新回来的一天吧。

 

文章来源:青芽儿(台湾杂志)

图片:刘滔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rgMyEA5fTASg6_vnCAvZ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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