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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树照见的生命之镜/径

作者:黄宗洁  绘图:栾昀茜

自然环环相扣,即使城市中“梨花花瓣上的月光、马路安全岛上的花树,或迁徙中过境市区公园的莺鸟”,也都属于自然的一部分,同时展现出城市与生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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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室前方有三株木棉,每年春天,盛放的红花总吸引满树绣眼、白头翁或红鸠造访,无论是绣眼跳跃树间、红鸠并肩休憩的画面、或是白头翁吵架时的聒噪,对我而言都是美好的风景与旋律。这两年暖冬,三株树彷彿无法下定决心究竟何时该落叶静候春天似的,脚步不一致的它们,虽让隔年的花期看似延长,但花朵旁几片迟迟不肯凋零的树叶,却象是木棉树的抱怨一般,成为它们辛苦适应这奇怪气候的留言。

《树之歌:生物学家对宇宙万物的哲学思索》,大卫·乔治·哈思克着,商周出版

《树之歌:生物学家对宇宙万物的哲学思索》,大卫·乔治·哈思克着,商周出版

后来,我在一则报导上,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一是认为花叶共生的现象乃是木棉树的警讯,提醒人们气候异变与全球暖化的问题;但也有学者认为,在遗传与环境交互作用的影响下,个别木棉树对环境产生不同反应实属正常。哪种说法更符合当下环境的现实?读完大卫·乔治·哈思克(David George Haskell)的《树之歌》,你会发现两种说法其实并没有冲突,因为它们都属于地球这个繁复的生命网络的一环,木棉树确实反映了气候的变化,并在变化之中透过更多元的生存策略想办法让物种得以延续。换言之,没有任何单一的答案可以轻易解释生命的复杂──这正是哈思克透过前作《森林秘境》与本书《树之歌》反覆辩证与强调的核心。

对哈思克来说,生命系统是一个彼此环环相扣又紧密相系的网络,这样的说法看似平平无奇甚至老生常谈,但哈思克高明之处便在于,他总能以结合科学、哲学、文学与美学的眼光,从真菌、蜗牛、蚂蚁、鸟类、树木、鹿群、郊狼到人,既无所不谈,又总是发人之所未见地,提醒我们从不同的角度,一窥澄明的“森林之镜/径”。

因此,将《森林秘境》与《树之歌》并读,是进入哈思克思想体系最好的方法。相较于《森林秘境》以时间为坐标,用十二个月将田纳西州一小块老生林视为“曼荼罗地”进行探访,观察生命的织锦如何透过一块土地上各种生物间的竞争与共生,交错出复杂又迷人的动态图景;《树之歌》则以空间为坐标,透过十二种不同环境、习性与样态的树种,谱出十二首不同旋律的树之歌,转译出这些长期以来总被视为沉默无声的生命语言。

其实,“倾听树木的歌声”这样的呼吁,近几年有不少作品皆曾触及类似的主题,例如彼得·渥雷本(Peter Wohlleben)《树的秘密生命》、茹丝·卡辛吉(Ruth Kassinger)《植物的性、爱与生死的秘密》、荷普·洁伦(Hope Jahren)《树,记得自己的童年》等自然与科普书写,或者以幽默或拟人的方式,或者将人与树的生命连结甚至对比,向读者揭示植物的生命远比我们所以为的更有活力;在文学的领域,也曾有阎连科《711号园》,强调植物的思考与感受能力,并试着与其进行沟通。但这些作品往往潜存着某种既想挑战传统“科学”思维,却又对于被视为过度拟人或异想天开、“不科学”的质疑感到在意的焦虑,因此偶尔难免会给人一种“努力与(想象的)科学界对话”之感。

相对地,哈思克虽然也会强调“宣称森林会‘思考’,并不是将森林拟人化”,但他的重点与其说是担心被批评不够科学,不如说是为了厘清他想要传达的“思考”之概念。所谓“森林的思想”指的是“各种生物所组成的关系网络,而不是如同人类一般来自头脑”。哈思克带给我们的重要启发亦在于此──在他所提出的关系网络中,人类的科学头脑既非占据最优越的位置,科学与否也就不再是他念兹在兹要去挑战或颠覆的信念。

当然,此种笃定并非一蹴可几,在前作《森林秘境》近尾声时,他也曾因为忍不住觉得从身旁走过的浣熊和晒太阳的松鼠“讨人喜爱”而自我怀疑:“身为动物学家,怎么可以用这样的字眼来评论一种动物?”但他同时据此体会到,这个看似“很不专业”的反应,不只提醒了自己身为动物的天性,也凸显出动物和我们之间拥有某些共通的经验,同样都会在晴朗的冬日午后懒洋洋地晒太阳时,感受到温暖平静的欢喜。但是“松鼠似乎喜欢晒太阳”这样的观察,显然不会被列入生物学的教科书里。

哈思克因此指出:“现代科学往往无法或不愿去想象或感觉他人所经验到的事物,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一味的客观并不能让我们洞见全局。事实上,客观的原则虽然有助于我们去除某些自以为是的观念,但也可能使我们产生另外一些偏见,让我们只顾着追求学术上的严谨,以致成了一个对自然傲慢、无感的人。”对于现代科学教育过度诉诸客观,却忽略或贬抑情感及感受的现象提出了深刻的反思。他以圣诞节前通加斯国家森林公园里的老生林被大量砍伐为例,抛出这样的疑问:“我们如果懂得如何倾听自然,会在圣诞节的前夕送给我们的森林什么样的礼物?”而《树之歌》,或许正是他试图对此提出的方案和愿景。

在《树之歌》当中,哈思克延续了《森林秘境》里既宏观又微观的视野,将当下的时空坐标加以延展,提醒我们不应宥于眼前的现象,而能对事物的因果、脉络有更深刻的理解。正因如此,书中许多精彩的析论,不断松动我们过往对事物的既定看法,透过许多概念的再诠释,那些看似对立或两难的议题往往得以找出不同的观看视角。

举例而言,偏重个体生命或群体存续,在动物福利和动物保育这两种价值取向之间,一直隐含某种冲突的紧张关系,但若以哈思克生命网络的概念视之,生命“独立存在”的概念本身就是幻象,每一个生命都是透过各种生物的关系所造就,它存在于网络之中,而且本身就是网络。因此,“生命在本质上有一种矛盾的、具创造力的二元性”,生命根本的特性,就是同时以“原子”和“网络”的形式存在。换言之,个体价值与群体价值既非对立,也不存在哪种优先,它本来就是同时具足,相生又可能相克的复杂系统。

当然,此种观看的角度不免也可能令人怀疑:如果把一切改变都视为历史长流中生命的复杂变奏,主张“新出现的陌生旋律固然嘈杂刺耳,却也可能是未来和谐乐章的前奏”,加上哈思克一再强调人不应自外于自然生命网络的系统,所有人类的作为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就连一颗在曼荼罗地格格不入的高尔夫球,也可视为人类这种聪明又爱玩的灵长类动物制造出来的,属于这个世界的产物。此种态度会否太过乐观地,合理化人类所造成的破坏与伤害?其实并不然。

若我们接受与实践哈思克生命网络的价值系统,就会发现他所提出的,是一种既不虚无也不傲慢的价值观;一种透过参与和理解生命体系的复杂与多元,因此无法轻易选择道德位置的伦理观;一种不被表象所惑,因此能看到生命深层之美的美学观。对哈思克而言,真正的美与所谓“客观”的伦理观,是成为大自然的一份子,倾听大自然的声音,并察觉生命网络的运作,如此一来,“我们才能从超越(或至少部分超越)个体与物种的观点来看待事情,而这样的超越是基于生命的真相,与神祇无关。”

因此,透过哈思克提供的这面树之镜,我们照见吉贝树是天空的湖泊;一株倒木可以成为森林里的沼泽,让无数物种在其中生存;石化的红衫树桩是带着记忆的残骸,提醒气候变化的无常;哈德逊河的鱼能够存活,部分原因来自于百老汇大道上的路树与土壤……自然环环相扣,即使城市中“梨花花瓣上的月光、马路安全岛上的花树,或迁徙中过境市区公园的莺鸟”,也都属于自然的一部分,同时展现出城市与生命的力量。只要我们愿意打开我们的感官与心,身边所有的事物无一不是通往自然之径。

罗伯特·麦克法伦(Robert Macfarlane)在《故道》一书中曾言:“我途程中的路标不是只有支石墓、古墓和长冢,也有去年的岑树叶(手心一捏就碎)、昨夜的狐狸粪(仍充斥鼻端),此刻的鸟鸣(尖锐刺耳),高压电塔那诗意的滋滋声,以及农田作物洒水器的嘶嘶声。”人的足迹,就是自然与历史之径,那些我们所创造以及我们的知识无法企及的一切,都是自然这个生命网络的一部分。说到底,《树之歌》想要我们记住的,或许都已凝缩在这句话语里:“在这个万物相连的世界中,最崇高的道德便是反覆聆听。”

关于作者:

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范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注:本文中的《森林秘境》一书简体版书名为《看不见的森林》。

文章来源:Mirror Media

原文链接: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71101cul001/?utm_source=feed_related&utm_medium=yah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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