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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时代的我们正在如何退化?

作者:戴安娜·阿克曼

当人类已陷入被电子媒体禁锢的幻觉,这将如何改变我们的大脑以及人类作为族群的未来命运?黛安娜·阿克曼在《人类时代》(三联书店2017年1月刊行)一书中,为读者梳理了人类塑造的自然以及被塑造的人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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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时代,自然的一切已经数字化。人们只消轻轻滑动手指,就能与他人分享其中的快乐。我们主要通过媒体技术来感受自然,这在人类历史上尚属首次。然而,与之矛盾的是,这项进步在提供更多细节的同时也压制了感官体验。我们的大脑放纵视觉并且喜爱新奇的事物,因此我们陷入了被电子媒体禁锢的幻觉。长此以往,这会影响大脑左右半球的平衡并明显改变人类的构造吗?我们梦想和依赖的事物会影响我们的进化吗?

今天的我们也许和史前的祖先一样拥有同样的大脑,但是我们正在使用不同的方式运行它,对它进行重新布局,以适应21世纪的要求。尼安德特人不具备现代人类的心智构造——这是从许多专业技能和专注的工作中获得的——运用激光手术刀,驾车兜风,使用计算机、iPhone和iPad在数据海洋中遨游。一代又一代之后,我们的大脑进化出新的网络、新的布局和激励机制,对不同的行为生出好恶,不断训练自己迎接来自世界的挑战。与此同时,人类也在不断放大、编辑、解构这个世界并进行再创造。

由于缺乏实践,我们的大脑已经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心象地图,包括辨识动物蹄印、为箭头选择合适的燧石、获取和运输火种、通过植物和动物时钟知晓时间、通过辨识地标和星辰航行。相比现代人,我们的祖先更善于观察,更能集中注意力。他们必须如此,那是生存的基础。如今,如何做到全神贯注已经成为亟待解决的棘手难题。越来越多的人完全通过显示屏进行阅读,研究显示:以这种方式获取的信息量相较传统阅读方式少了46%。原因尚不清楚。是干扰降低了注意力的持续时间?是灯光显示影响了记忆功能?就观察动物来说,这种方式也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体验。我们在显示屏上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动物,只是30万个极小的荧光点。电视上的狮子并不存在,只是你的大脑将零碎光点拼凑成的一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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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发现大学生的同理心(empathy)较二三十年前的同龄人降低了大约40%。这是因为社交媒体已经取代了面对面交流吗?当代人类并不像古时的部落成员那样联系紧密。但就基因和本能来说,我们仍然渴望归属感,害怕被放逐。这是因为如果我们的祖先离开部落的庇护,独自生活在野外,便几乎意味着死亡。只有那些具有很强社交天性的人才能生存下来,将他们的基因传给下一代。人们喜爱聚集在社交媒体上的行为也正顺应了这种天性,它将我们联结成为一个巨大的跨文化人类部落。人类的许多发明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彻底改造了人类自身。通过编辑短信,儿童大脑地图中负责拇指的部分变得更大;在烹饪发明之前,人类的牙齿曾经粗壮、锋利,而现在它们迟钝又脆弱。

人类的发明创造不仅改变了思想,还改变了脑部的灰质和白质构成,形成了对大脑的重新布局,并促成了不同的生活模式,改变了人们解决问题和适应环境的方式。想一想核弹如何改变了战争、外交和我们关于道德的争论;想一想电视如何在我们的客厅进行战争和灾难画面的推送;汽车和飞机改变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便携式的画具变革了绘画;印刷机改变了思维的传播和分享知识的可能性;埃德沃德·迈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拍摄的运动中的事物——奔腾的骏马、跳远的人群——唤醒了我们对于解剖学和日常活动的理解。

近视或远视通常被认为单纯源于遗传。在美国,三分之一的成年人近视。在欧洲,近视也泛滥成灾。在亚洲,这一数目更是惊人。最近一项研究测试了上海学生和首尔年轻人的视力水平,结果发现95%的人都患有近视。这种疾病被认为是“城市眼”,病因是人们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待在室内,蜷缩在小小的显示屏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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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人们成群结队地捕猎和集会,目光敏锐,能够看清近处的混战,也能辨清远处飞扬的尘土,因为这是他们生存的需要。天然的光线、远处的景象、纵深的视野、大量维生素D、始终存在的地平线——成就了敏锐的视力。他们切削碎石打磨箭头,剥制并缝纫兽皮,也做别的近距离工作,但不会花费一整天时间。而近距离工作现在占据了我们的大部分生活,这其实是近代才有的现象,是人类进步的重要标志之一。我们可能会进化成更加近视的物种。

研究还表明:谷歌正在以一种令人惊恐的方式改变人类的记忆力。我们更容易遗忘我们能在网上找到的信息,而倾向于记住在哪里可以获取这些信息,而非信息本身。

很久以前,不同部落的成员相互碰面以分享事物、技能、理念和感受。这些交换得来的关于天气、地貌、动物等信息源自敏锐的观察,这些珍贵信息有时能拯救生命。现在,“电子篝火”也许会是个好东西。人类已经重新设定了空间,将互联网打造成最受欢迎的小酒馆——一个我们可以交流知识、寻找诀窍甚至遇见未来的伴侣的普通会面地点。信息的分享速度很快,内容也往往草率粗放、未经过滤。我们的神经系统生活在这样的数据中,而且几乎是抽象、虚拟的,它将怎样改变我们对现实的认知?没有大脑我们将失去真实,但如果大脑连接上一个虚拟世界,那虚拟就变成了现实。当身体仍置于实体空间,而大脑却在虚拟世界中遨游,这个世界便虚无缥缈,又无处不在。

观看世界范围内那些邮票大小的、面对镜头不以为意的野生动物视频,是一种终极的影院式的真实,是对动物进行的怪异压缩和扁平化处理——所有的动物看上去都比人类小。但是我依赖虚拟的自然得以观察那些我从未在野外遇见的动物。当我这么做的时候,计算机的鼠标就成了一根魔杖,我可以看到澳大利亚的野生动物救护者正在喂养一头孤儿袋熊。我从谷歌地球的308张关于牛的图片中发现:无论气象条件如何,牛群喜欢面向南方或北方,这或许是因为它们能够觉察到磁场,从而帮助它们导航,缩短行进距离。虚拟的自然能够提供给我们容易忽略的观点和视角;它还帮助我们满足关键性的渴望,缓解那些我们被迫适应社会所带来的压力和随之而来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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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对这种介入世界的方式习以为常,将会发生什么呢?自然走近我们,而不是我们主动接近它。你无法在摄像镜头之外跟踪令人心动的线索,或追随某种声音。你在野外漫步,遭遇比自己古老或强大的力量时,并不确定是幸运或是危险——而如今,与自然相伴,却可以不置身其中——这种状态也将影响人类。

电影和电视纪录片诸如《微观世界》(Microcosmos)、《飞行迁徙》(Winged Migration)、《行星地球》(Planet Earth)、《企鹅远征》(March of the Penguins)和《植物私生活》(The Private Life of Plants)给几百万人带来了灵感和欢乐,并将环境问题带入人们的视野。在这些节目中,我们看到生存在自然状态中的动物,但是它们被缩小、被扁平化、被广告打断、被过度解说、被刻意编辑,有时还被加料演绎。重要的感官反馈却是缺失的:混合着青草、粪便和鲜血的刺激性的气味,苍蝇和蝉发出的嘈杂声响,疾风吹过草丛时的瑟瑟声,挥汗如雨的感觉,炙热阳光的烘烤,等等。

如果数字化的自然凭借新设备和便利条件而取代生物学自然,情况会变得怎样?我们对自然的经验将会越来越浅薄,理查德·罗威(Richard Louv)描述了“自然缺失失调症”(Nature Deficit Disorder),这种病症广泛出现在极少外出的儿童身上——在人类历史上,这是一种新病症。

他的记录表明:这类儿童出现注意力障碍、肥胖、抑郁、缺乏创造力等症状,并日渐增多。圣迭戈一名四年级小学生告诉他:“我喜欢在家里玩,因为所有的插座都在那儿。”

成年人也有类似状况。据说,相比只能呆望着城市建筑和停车场的病人,医院里那些能看到树木的病人恢复得更快。华盛顿大学的皮特·H.卡恩(Peter H. Kahn)和他的同事做了一项研究,他们为那些在没有窗户的隔间中工作的上班族提供显示自然景观的景观窗,结果这些人变得更加健康快乐,工作效率也高于那些没有配置虚拟景观窗的同事。然而,与那些拥有真正的窗户,可以直面自然风光的人群相比,他们的情绪、健康、创造力的水平仍显不足。

作为一个物种,人类莫名地在大大小小的冰期、基因瓶颈、疾病、世界大战以及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中幸存下来。但我有时会想我们未来是否仍能保留我们的独特性。乍一看,我们似乎生活在感官过载的环境里。新技术带给我们快乐,同时也带来许多痛苦:蔓延的恐怖、诱惑性的干扰、险恶的阻碍、网络欺凌、杂乱的消息,既禁锢了的思维,也损耗了耐心,也许我们将来会溺毙在信息的沼泽之中。但与此同时,我们生活在感官贫乏的困境里,我们对于世界的了解缺乏置身此时此地的现实感,缺乏或凌乱、或庄严、或狂热的细节。就好比一个人眼睛盯着冰山,却没有感受到周遭的寒冷,没有在南极特殊的光线中眯着眼看风景,没有呼吸到冰凉干燥的空气,没有听到浪涛与海鸥叫声混杂在一起的声响。我们无法感受冰冷海洋咸咸的气味、冰块刺激的触感。如果看着这段话,你脑中可以感觉到那些感官细节,是因为你曾经有过类似的真实经历吗?如果更年轻的一代人从未经历过这些,他们能够对书页上的这段文字作出同样的反应吗?

借由多重感观的共同作用,人们才得以体验当下的魅力。我们越是远离当下,就越是难以理解和保护自然岌岌可危的平衡,更别提人类内心的平衡了。我担心人们会变成“虚拟盲人”。除了视觉,其他的感官都被弱化,最终产生好奇心重又缺乏教养的偷窥狂。在一些医学院,未来的医生可以参与虚拟解剖课程,他们可以通过计算机仔细解剖躯体——去除了气味、触感和人为干扰。斯坦福的“安纳托梅奇”(Anatomage,从前叫虚拟解剖工作台)提供能从不同方式、角度解剖的“遗体”,它们还可以方便地呈现出接受超声波、X光及核磁共振检查时的效果。在纽约大学,医学专业的学生可以戴上3D眼镜,探索立体的虚拟遗体,这就好比在谷歌地图上突然点开灯红酒绿的东京街景图片,其吸引力不言而喻。一名21岁的纽约大学女生说:“如果你移除了尸体的某个器官,你便无法原封不动地将它放回去。但这种方式可以,而且,它比教科书更有意思。”在探索虚拟尸体的过程中会遇到不同的变化和情境,学生在此期间不断进步。相比一具一动不动的尸体而言,这种方式互动性更强、更鲜活,类似逼真的视频游戏。

当所有这些都付诸实践,我们仅存在于与外界事物产生联系的状态中时,我们的感官进化成类似侦察兵的角色,它们齐心协力连接相互隔绝的领域,并提供大量信息、警告和奖励。但它们并不会毫无遗漏地报送所有信息,有时甚至会屏蔽大部分内容。若非如此,人们将精疲力竭。它们过滤琐碎的日常经历,如此,大脑就不会陷于过多的刺激,以至无法专注于性命攸关的大事。人类的一部分技能源于基因,但绝大多数来源于后天的学习、更新、完善。人们只有凭借各种感官体验,全神贯注于当下,将情感记忆和感官体验充分融合,才能学到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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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拓宽了人类的视野,带来许多新奇的事物,提供了新的治疗手段,这都是我欣赏的。但它在填充知识的同时也禁锢了人的头脑,使大脑失去与身体的联系,与感官体验逐渐疏离,失去一种本能的体会;人类作为一种万千生命形式中的一种,与其他生物共同生活在这个星球精妙的平衡状态下。在人类世,如何唤回这种存在感,将是我们面临的一个巨大挑战。这并不意味着要放弃高效的数字生活,而是让人有时能在户外静静地度过几小时,体验被自然拥抱的感觉。

数字化背景下的数字化身份对我们的自我意识产生了不可磨灭的改变。数字化的工作和梦想为大多数人的生活、教育和职业发展增添了动力。善良、慷慨、贪婪和怨恨都隐藏在这些设备之中,并像微生物一般在无形的网络中幸存下来。有时,人类在保持天性的同时,在精神上融入了技术的影响,我们不再与古老的环境和谐相处,而自然看上去确实保持了原样。用一句老话说就是:插头和插座不再密不可分。人类变得过于强大。因此,我们并不觉得自己脱离了这个星球,反而觉得我们在修正并重新定义自然。比如像使用其他心爱的工具一样使用互联网,以此作为一种扩展自我感官的途径。就像耙子成为手臂的延伸,互联网成为人类个性和智慧的延伸,成为在太空中移动商品和其他实体物品的自由途径,成为万能日记,成为人类的烦恼,成为人们共享内存的海马体。它会变得有意识吗?它已经成为我们日常思考和欲望的总和,成为强大的魔鬼:它不仅能沉着思考,更能煽风点火,独立行动;会过分专注于某些事物,用不同的语言发表意见;它浪漫得超乎想象,能自我对话,也能以数字化的方式彼此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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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时代:被我们改变的世界》
[美]戴安娜·阿克曼 著 伍秋玉、澄影、王丹 译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7年1月

曾有人认为现代人事实上拥有两个自我:身体自我和我们常常忽略的第二个自我——经常需要我们整饰和维护的虚拟自我,一个我们不在场时可以进行回应的自我。因此任何人在通往获得认同的路上都有两段充满坎坷的青春期。

当然,我们可以在这两个世界中取得平衡,在真实和虚拟世界中合理地分配时间。在理想状态下,任何一个自我都无须为另一个作出牺牲。我们可以在户外嬉戏,徒步穿越公园和原野,同时享受技术营造的自然作为精神调剂,在两者之间切换,从而获得最好的体验。

文章来源:文章节选自《人类时代:被我们改变的世界》(三联书店 2017年1月刊行)第四章。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VyGvPPY23xP_avu8JzvHrQ

图片来自Amazon及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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