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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乡愁一碗米

作者:潘江涛

甲骨文中的“米”,纵横琐碎,是个象形字。《说文解字》亦说,“米,粟实也”,泛指稻米、高粱、玉米、小米、黄米等等。但梦里乡愁那碗米是写实的,只能是当年新出的稻米。

自以为知米、懂米,是新米的知音。却不想,慈母年前来家中小住,听我聊起新米,居然说我的想法并不准确。因为“新米”约定俗成,即便是当年新出的稻米,也有入仓不入仓之分──新谷归仓,便作休眠。用它碾米,所得之米尽管也叫“新米”,却不能用来祭祀。就像进了冰箱的鱼鲜,其味终究没有鲜活的好。

上塘鱼下山笋,讲的就一个“鲜”字。我对新米之“新”一知半解,是因为内心不曾有过父母那份期待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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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种田,犹如妇人怀胎。立冬之后,乡村便进入一年当中最为舒坦的农闲──孵日头,搓麻将。某一天,天空忽然飘落的绵绵细雨,润湿了刚刚割去晚稻的干燥田畴,就到了“备田”时节。农人起个大早,来到明年还种水稻的田丘,用力撒下一把把紫云英种子。

紫云英,俗称“草子”。乡谚说:“草子种三年,坏田变好田。”“草子好,半年稻。”谷雨一过,开犁翻耕,湮没的紫云英就是最好的绿肥。紧接着,下种、移栽、定根、追肥、分蘖、薅秧、除杂、去虫病、控水、扬花、稳浆……水稻由水而生,按时而长,繁繁琐琐。但一到秋天,晚稻便进入最美年华──安守内心,养精蓄锐,从青涩到饱满,直到遍体黄透,完成生命的点睛之笔。

稻穗低垂,剑叶高举。“开镰了!”农人纷纷把稻筒、竹席扛进稻田,四人一组,两人割谷,两人打谷,有条不紊。劳作间隙,他们会捋下谷粒,放在掌心,细细端详。或者剥去谷壳,塞一粒口中嚼嚼,有一种淡淡的香甜弥漫开来。之后,湿谷被成担成担地挑回,晒它三五个太阳,再一箩筐一箩筐地倒进风车除尘吹瘪———风叶扇起的嚯嚯声、谷粒翻转的刷刷声,便是记忆深处最美的旋律。

新谷车净,是不能直接入仓的,还得置放在空旷处晾凉。晌午,妈妈会急急地挑一担干透的新谷去加工厂碾米,回家煮一锅香喷喷的新米饭。

只是,碾回的新米多半没有想象中的晶莹剔透,或大或小的米粒朴实无华,周身泛着并不清晰明亮的光泽,有些甚至还略略浑浊,像极了偶尔从农人脸上滑下的汗珠子。所谓的新香也不浓郁,只有用力去嗅,才能感受那种似有若无,仿佛来自遥远国度的暗香。它神人共爱,不容怀疑。

农耕文明,“万物有灵”。一粒黄灿灿的谷子,从浸种到收获,再碾成一粒粒新米,历经一个苦夏──暴雨雷电,等待忍耐,孕育蜕变,每一个环节都有一种必不可少的仪式。

新米煮成香喷喷的熟饭,每个农家妇女都是满心欢喜。但她们并不急于开饭,而是更衣净手,恭恭敬敬地将满满一碗新米饭置放到灶君菩萨前头,点燃焚香,弯腰叩头。

少不更事。每当家中举行尝新仪式,我就充满好奇:妈妈口中念念有辞,到底祷告些什么?及至年长,我才明白妈妈眼中的新米饭,好比谢年时的猪头──既感激大地的赐予,又感恩上苍的保佑。

以食为祭,先祭后食,此乃通例。祭祀一毕,妈妈转身回到八仙桌旁,先摆好碗筷,舀一壶陈年老酒,一一端出炒好的菜肴,再为爸爸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最后,她才倚着门框招呼孩子们吃饭。

爸爸是一家之主,在这尝新的日子享受这份特别的敬重,似乎天经地义。而在平常,他习惯先喝后吃,一到新米开锅,便喜欢倒着来,总是一个人静静地、慢慢地把第一碗白米饭品完,再开始夹菜喝酒。多年以后,我在老家与爸爸对饮,酒至酣处,悄悄地问他:这是为何?老爸回答说,一年苦到头,就为这碗饭,只有慢慢食才有回味。末了,他借着酒劲,自言自语:你们不懂的,新米饭的清香,胜过初恋情人的体香。

新米烹饭是新香。但年轻时我确实无法理解,直到有一天,搭档了5年的小滕送我一袋新米,闻着久违的新香,我才猛然想起老爸心中的“初恋情人”,不禁莞尔。

一担新谷可碾新米七十来斤,出米率比陈谷高。新米不卖,但可赠送──今天我送你,明日你送我,邻里之情、亲朋之谊就像涟漪一般,在这一赠一送中传递开去。

天大地大,肚子最大。新米煮饭,白须老者、盘髻妇人、垂髫小儿,谁人不喜,哪个不爱?就连化身为一介农夫的苏东坡,不也情不自禁地感叹:当年仕途顺利,吃到嘴里的是官仓里的陈米;如今被贬黄州,反而吃到了这么新鲜美味的米饭。

新米饭好吃,恐怕连3岁小孩都知道。但在封建社会,有“吃官饭,打官鼓”之说,苏东坡吃不到好的“官饭”,是因为囊中羞涩。就像《春阳梦录》所说,满清时京城粮仓储存着大量陈米。一到换库,那些陈米就发给六品以下的官员充当傣禄或给驻军充当粮饷。当然,官员们只要家里还能揭开锅,就不会吃它,而是直接送到米铺折价处理,米铺再批发零售给穷人。陈米精华尽失,不要说营养,就是口感也很差。但对穷苦人来说,有得吃,总比活活饿死好。年复一年,陈米养育了一代又一代贫寒子弟,使他们度过荒年,长大成人。他们有的侥幸升官发财,一出门也前呼后拥,俨然君临天下,但小时候对陈米饭形成的依赖性却再没抹掉,反倒把陈米饭当成不可或缺的美食。想当年,京城“广和居”“东兴楼”“砂锅居”等饭店皆以“陈米饭”著名,常常顾客盈门,其中不乏吃陈米饭长大的新贵和暴发户。(王国华《老米饭》)

我对大米的记忆,源于童年的乡村。犹记得,上世纪70年代末,大米奇缺。备战高考前半月,马国刚同学见我餐餐顿顿都吃玉米面、霉干菜,爽快地送我2.5公斤粮票。国刚是双职工子女,但兄弟姐妹多,这粮票说不定也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因为彼时的大米,即便是国家工作人员也是定量的,有钱也多买不到一两。当天,我怀揣同学情谊,怯生生地去了粮站,卖米职工先看了又看粮票,又把目光从镜片上头投射过来,满眼疑惑,似乎在问:“哪里来的粮票?”

诸多因素决定着高考的顺与不顺。反正,在白米饭的补给、诱惑之下,我顺利挤过“独木桥”,实现了人生第一目标──糠箩跳米箩,草鞋变皮鞋。不难想象,我对粮店之米充满好感,甚至难以忘怀。

从去县城读高中算起,离乡别土,不事稼穑,已整整四十周年,真快。现如今,虽然捧着“铁饭碗”,天天吃着从粮店或者超市买来的“新米”,但这新米不是以收割时间来算的,而是以工厂包装时间为准的。从一袋大米中,我们看不到四季的替换,也闻不着泥巴、雨水和阳光的气味,更不要说静下心来,想一想农夫耕作时的喘息,想一想农妇祭拜时的虔诚。

城市是现代文明的综合体,繁荣、光鲜、拥挤、喧嚣、幽居……怎么形容都不为过。但即便如此,过不惯城市生活的人依然很多,特别是那些洗脚上田的老人,原本是怀着老有所依的心态才勉强接纳子女的盛情,而城市环境却像坐牢一般让人难受。他们情愿回归老家,按时而吃,依令而食,过一天算一天。

此情此景,既不是城市的过错,更不是老农的固执。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如果仅仅从吃的角度来说,城市远不如农村──无论从食物的颜色还是味道,离土地越远的地方,越不食人间烟火,就越偏离食物的原色。

新米浓缩着乡情、亲情、友情。当“米”演变为“开门”俗事,又被市场抽象成一种消费符号时,记忆深处的新米就只能是梦里乡愁了。

文章来源:市场导报

原文链接:http://www.zjscdb.com/detail.php?newsid=194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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