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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边润一的金钱与幸福课

作者:草西

这话是池边润一讲的。当《未来简史》作者赫拉利在中华大地卷起阵阵狂风时,镜头前无数国人焦虑的面孔却越放越大,占据了整个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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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中国的第一家无人超市在上海开业,以及无人宾馆在北京落地、自动驾驶技术日趋成熟,中国上班族越来越忧心忡忡。他们担心工作被人工智能替代,从此变身“无业游民”。不安的情绪笼罩在城市上空,让本已心慌意乱的街道显得更加无序。

尽管全球有超过五十种语言翻译了赫拉利的《未来简史》,热衷赶时髦的人不提这本书好似就落后了,但其实,对未来的预期,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就像赫拉利的思想一样,你可以接受,也有权拒绝,只要社会规则保护人类自主选择的基本权利,我们就不必担心像人工智能一样被迫植入各种数据(思想),从而被同化。我们不必跟风,也不必着急,甚至无需卷入这场浩大的讨论中。

与其担心“被替代”,不如问问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喜欢做什么?现在的工作如果排除金钱的考虑,是否还肯继续做下去?人工智能无法替代我们拓展生命,顶多会暴露人的有趣与无趣。正如全球化、经济一体化等被资本社会大肆宣扬的概念,大众产生了错觉,以为这是唯一且正确的发展路径。然而,在欧美,基于社区的本地货币早已合法化了;在日本,也有社区货币活跃的身影。

在“东亚市民地球村2017相约藤野”活动上,笔者参加了一堂“金钱与幸福课”,授课者是来自日本藤野的池边润一先生。他是藤野社区货币“万屋”(Yorozuya)的发起者之一,也是藤野电力的发起人。

日 本 藤 野

日 本 藤 野

社区货币,又称为“区域货币”,与法定的国家货币不同,它是社区自行印制、发行的货币。世界较为流行的社区货币形式,多以“时间经济”的面貌出现,以“小时”为单位,是一种新型的财富分配制度。社区居民通过交换才能、提供服务来使用货币。

社区货币促进在地经济的发展,对建立互助网络也有积极作用,在遭遇不可抗力的灾难时,还能保障居民的生活不受较大的波及。由于社区货币通常只能在社区内使用,令货币的流通透明且易于追溯,居民清楚每一笔花销的来龙去脉。小范围使用的社区货币同样有助于环保。

2009年金融海啸后,许多城镇为了应对全球低迷的经济形势,开始印制“社区货币”。底特律就有12个社区印了名为“底特律加油(Detroit Cheers)”的社区货币在区域内流通。

以时间为计量单位的“社区货币”有局限性,显示不出时间的机会成本。例如,花一小时替人打扫房间与花一小时替人照看小孩的工作量显然是不一样的。当人们使用社区货币时,面对面交易显得格外重要,它允许交易双方议价,体现了社区货币的灵活性,以及它促进人与人关系的工具属性。

在日本藤野,村民使用的“万屋”货币有所不同,按照池边先生的话讲,是一种“赠予经济”。它鼓励有创造力的人们聚在一起、互相帮助,实现心中所愿。所以,我们在理解社区货币时,首先需要明白,它诞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解决社会和环境问题。

印有“よろづ屋”(万屋)字样的存折 货币单位为“万”(Yirozu),1万约等于1日元

印有“よろづ屋”(万屋)字样的存折
货币单位为“万”(Yirozu),1万约等于1日元

2009年11月,包括池边先生在内的十五人“社区货币工作小组”成立了,他们希望在藤野推行一种基于善意、共生的可持续经济系统。6年后,越来越多的本地村民加入其中,截止2017年6月,已有500多位会员在使用“万屋”了,占到了本地家庭数量的十分之一。“中日公益伙伴”秘书长朱惠雯(Fancy)告诉笔者,“万屋”在日语中有一个意思,指什么都有的杂货店。对于藤野这座转型小镇来讲,每个在这里生活的个体,都可根据自己的需要,提出想做的事,并集结一批拥有共同理想的人,协力推进它。“万屋”就是在池边先生及朋友的通力合作下,一点一点成为了事实。

我喜欢你,

所以陪你聊天、吃饭、散步、发呆……

你需要我,

所以找我聊天、吃饭、散步、发呆……

一来一往,

都被“它”记下来了!

通过它,我们增进了彼此间的信赖感;通过它,互助关系变得可见。我在翻看它时,也感受到了藤野村民之间的温暖情谊。它是一本印有“よろづ屋”(万屋)字样的存折,上面详细记录了池边先生的付出与所得。“取引の内容”是交易的内容,“プラス”是收入,“マイナス”是支出,“殘高”为结余,“サイン”是签名。打开池边先生的存折,仿佛就打开了他生活的录影机。

池边先生的存折

池边先生的存折

这页存折显示,池边先生与人交谈了两次,赚进了4000万(Yirozu,约等于4000日元)。对于喜欢聊天的人来讲,这根本不算工作嘛。而他的最大一笔开支,是7月8日剪了一次头发,花掉了3000万(Yirozu,约等于3000日元)。

通过存折,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池边先生“入不敷出”。这并不代表欠钱,而恰巧证明了他是一个乐于寻求帮助的人,在社区里,是活跃的存在。“万屋”使藤野村民相互激励,发挥个人擅长的事,为他人提供帮助。“万屋”让居民摆脱对金钱的依赖,使人与人的连接加深。存折上数字的正负远不如人们之间的善举被人重视。基于互助的网络,行动变得迅速,事成之后,大家纷纷受到鼓励,促进了社区货币更为顺畅的运行。

“万屋”的流通,不仅促进了人与人的关系,而且提高了个体的生命价值。让货币(时间)流动起来,至少需要两个人行动,而这两人是全然独立的个体。彼此提供的服务基于个人价值观做出判断,不与市场等价。寻求帮助的村民在社群内(通过电子邮件或虚拟群组)提出请求,愿意提供帮助的朋友申领求助,双方进一步沟通确认细节后,合作即达成,使用“万屋”是水到渠成的事。拥有货币不是目的,实现个体的生命价值才是。

池边润一

池边润一

人们以为赚到足够多的金钱(财富自由)或实现某个久未了却的心愿便能获得幸福,但最终,他们会发现,幸福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不在于拥有什么,而在于自我价值的实现。关于这一点,在“金钱与幸福课”上,池边先生带领大家玩了一个帮助我们寻求如何更幸福的游戏。

游戏是这样进行的。

池边先生发给每人三张空白卡片,让大家各自写下希望达成的三个心愿,一共有六个听众,因此,十八张心愿卡被贴在了白板上。接着,他又给了大家各自三张卡片,让我们写下擅长的三件事(我称之为“技能卡”)。然后,六个人被分成了两组。每组三人,也即拥有九种技能。小组成员随机从各自的技能卡里抽取一张,像打扑克似的同时甩出来。三个人各自拥有的一项技能集中在一起,能够帮助他人解决怎样的问题呢?这是游戏好玩的地方,也是引发思考和议论的中心。

大家想要实现的心愿各不相同:提高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在世界各地消除战争、学习一门语言、圆满人生、生养小孩、拥有蓝天白云等,清清楚楚展现在我们面前。与心愿不同的是,每个人能做的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诸如提供一辆摩托车、陪人聊天、照看小孩、打扫房间、照顾猫咪、做饭、按摩、喂猪等。

上面是想要实现的愿望,下面是每人擅长做的事 画圈的部分是设想中“已经实现”的心愿

上面是想要实现的愿望,下面是每人擅长做的事
画圈的部分是设想中“已经实现”的心愿

我所在的小组由一个中国人(我)和两个日本人组成。Cathy(化名)擅长照顾小孩,Mary(化名)擅长平面设计,而我则擅长陪人聊天。当手里的牌(技能)只有这三张时,居然实现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心愿。有一位年轻的日本女孩Eileen(化名)十分关心政府的运作,她希望接近政治领袖从而影响他的决策。我们的“大胆”设想是这样的:Eileen作为婴儿看护,来到了一位日本政府高官的家里,她擅长设计,将照顾婴孩儿的注意事项制作成了各种简报,令高官太太刮目相看,获得了她的青睐。高官太太喜欢找Eileen聊天,在交谈中,Eileen将自己的见解潜移默化地“灌输”给了高官太太。高官太太觉得有理,便转述给了丈夫,进而改变了丈夫的一些决策。

别以为这个故事只是“脑洞大开”的杰作,它是极有可能实现的。我们想的,是解决社会甚至世界的大难题,但能做的,却都是一对一的小事。即便这样,微不足道的举动也能解决看似遥不可及的问题。这个游戏使我看到了个体的价值;这堂课也使我对金钱和幸福有了新的认识。

金钱的价值体现在支付者一方。选择让钱在虚拟世界膨胀、成为静止的数字,还是让它发挥中介作用、联结富有创造性的个体,取决于持有者的态度。对待金钱不同的态度,将决定他的幸福指数。幸福,来自于我们对现状的满足感、安全感,它与当下你正在做的事、过的日子有关。

这是我们小组“实现”的心愿

这是我们小组“实现”的心愿

追求财富也好、幸福也罢,只是将两者看作一个结果;“结果”必然是静态的,也是没有生命力的。若将财富、幸福视作流水,我们就是水坝,调节水量的意义远远高于蓄水的价值。有必要指出的是,上述提及的“让钱流动起来”并非指理财上的钱生钱,而是指它在现实生活中的流动性。这里的“金钱”已经超出了它狭隘的定义,不再只是货币的一种形式。

回到文章的开头,池边先生的见解绝不是哗众取宠。人工智能彻底接管消磨人性的工作后,我们便能拥有更多闲暇时光,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些事可能更“辛苦”、更“困难”或更“无聊”,但却是我们自发要做的,幸福指数来得相对较高。喜欢种地的人,不再需要奔波于城市与乡野之间,他可以一年四季待在田地里,研究如何种出好吃又漂亮的番茄。喜欢发呆的人,不再需要被人催着赶紧做这个然后做那个,他可以一天接着一天坐在风景秀丽的地方,与天地交换感知。

大 合 照

大 合 照

人工智能无法替代个体生命体验、感受这个世界。人人都在高呼“希望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却很少有人明确,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当一个人不知道做什么有价值时,便渴望寄生于某种思想,希望获得醍醐灌顶的药效,这给了赫拉利趁虚而入的机会。

图文来源:有机会

草西
草西,写作者,有机会网COO,一个透过写作与世界对话的人;喜欢记录与分享,关注食物、自然、旅行、在地文化和有机生活;热衷志愿服务和生命体验,为多家知名杂志撰稿,推广有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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