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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冬林:半个写作者,半个森林人

前言:5月4日上午,吉林省作家协会第八届主席团副主席、国内自然文学的重要作家胡冬林因病去世。胡冬林生前著有《拍溅》《蘑菇课》《原始森林手记》《狐狸的微笑》等优秀作品。不久前,新华社记者曾对他进行专访。现将此文转发,以纪念胡冬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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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四月初是长白山石蚕蛾暴发的季节。经过一冬的大雪封山,如今草木复苏,山林醒来。胡冬林也有点坐不住了,开始筹划今年的行程。若不是2012年10月突发脑梗,也许他会一直留在那儿。

胡冬林是长春人,满族扈什哈里氏。他最为人熟知的身份是作家。2012年,他的科幻小说《巨虫公园》与刘慈欣的《三体》一道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他的散文《狐狸的微笑》等一版再版,还被翻译到国外。

不过,与胡冬林打交道,你会觉得他更像一个东北山里爷们。身材不太高,说话嗓门却很大。说起自己与松鼠抢食、看啄木鸟摔跟头等等的山林故事,胡冬林是眉开眼笑,绘声绘色。一提到毁林开发,杀熊取掌,他就坐立不安,踱来踱去,还不时爆几句粗口。

长白山在胡冬林看来,若是几个朋友去玩,它是一条旅游线;对我们这些记者,它就是个林区;但对于他来说,长白山是一个“了不起的巨人”。

这个巨人左手伸出去,到辽宁的千山;右手伸出去,到黑龙江的完达山。长白山山体8000平方公里。生态直接影响面积10万平方公里,包括辽吉黑三省各20多个县市1000多个乡镇,10000多个村庄。它是东三省乃至东北亚的生命线,保证这一区域年年风调雨顺,空气清新没有污染。

胡冬林说,长白山间接影响区域还有10万平方公里,但现在已经被雾霾、沙尘影响了。“胡冬林的职责,就是拼命守住那10万平方公里”。他说,“这是我在5年多的森林生活中一点一点认识到的。”

“森林写字台”

“嘎”——三宝鸟叫了一声,粗砺响亮,吓人一跳。胡冬林从他的“森林写字台”抬起头来,十分惊喜:平生第一次看见这种鸟。

这种鸟俗称老鸹翠,国外叫佛法僧。一身绿莹莹的羽衣,像个小胖墩坐在高高的枯树枝上,好奇地看着他……

胡冬林的生命从2007年开始划分为两部分。此前他无数次到长白山,以作家身份采风、体验生活。2007年春,为创作长篇小说《野猪王》和搜集长篇小说《熊纪年》的素材,胡冬林拉着半车过日子的家当和四箱书,来到长白山脚下的二道白河镇,从此一头扎进山林,与黑熊对话,与那里的一草一木朝夕相处,耳鬓厮磨。

他在当地请了一位前猎手做向导,天天跑山,了解地形地貌、山川河流,各种野生动物活动的区域和领地。上山一趟大约十至二十公里,少则四五小时,多则七八小时。怕人家嫌他年龄大,他从来不喊累,只趁向导接电话的工夫喘口气。

他拜长白山科研所的植物专家为师,每天在山上学习“蘑菇课”5小时,一边实地观察一边拿资料对照。

他还遍访当地有名的民间前猎手、长白山挖参人和采药人,和他们同吃同住交朋友,听他们讲各种山林常识和打猎故事。光黑熊的故事就搜集了100多个。

他有一张“最牛的森林写字台”。一棵直径1.5米的大青杨树墩做桌面,4截短原木轱辘摆在四周当凳子,旁边还立着一根4尺高的原木,短树杈上挂着他心爱的望远镜和相机。这是他在跑山的过程中发现的一处山里人废弃的打尖场所。

自从发现这处“写字台”,他经常每天步行40多分钟从住处到这里“上班”。

“我的近邻就是那只三宝鸟。每天早上它瞥见我沿小河匆匆走来,便以鸟类的方式气恼而无奈地跟我打个招呼:嘎——它谈情说爱肯定不是这种声音……”胡冬林笑道。除了三宝鸟,他在这里的邻居还有高山鼠兔、一对褐河乌、一窝四只麝鼠、一窝花尾榛鸡、多对鸳鸯及四头狍子。

他在这里记下五大本、几十万字的山林日记,经历了许多人生中的“第一次”:

采摘山野菜季节,一只柳串(黄腰柳莺)狂追另一只雌鸟,在附近的树丛间闪电般穿梭,突然从我的两腿间嗖的穿裆掠过……

细雨中在河畔漫步,对岸的原始林中突然响起“刚——刚——”的大公狍子的恫吓声。于是,我和狍子你一声我一声地对吼,最后羞愧地败下阵来……

深山老林物资匮乏,生活简陋。但胡冬林每次上山时总有“回归”之感,充满无以名状的舒适感、幸福感。“每次一上山,最大的感受就是这里有世界上最新鲜、最纯净的空气。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五脏六腑乃至全身的每一条血管都被这早春生气勃勃的空气清洗一遍……”

直到今天,胡冬林还保留着一个奇特的写作习惯:无论在哪里,只要写东西,一定要在眼前摆上一件来自森林的物件。也许是一件借来的棕熊标本,也许是捡来的一块马鹿的胫骨……“只要看到这些,写起来就十分提气”。

斑斓的大自然

“一只绝顶美丽的雄鸳鸯在阳光绿波的衬映下,雪白、橙红、乌黑、紫栗、铜绿、金黄、亮褐七彩生辉,三根初级飞羽撑开一扇金帆,如同古希腊竖琴。冷眼看去,还以为一片彩虹落在碧波之上……”

胡冬林的作品很诗意,很“美文”。在《蘑菇课》中,他这样描写一朵榆黄蘑:“那颜色似荷清花(俗名鸭蛋黄)却略淡,比蒲公英花色稍浓,像驴蹄草花一样抢眼又不及它热烈……

他的作品又十分温情,十分有趣。

“夏季的一天,我午睡刚醒,忽听窗外传来一种不寻常的叫声:吱沙——吱沙——。这叫声又哑又急,中间还夹杂着哽咽……是灰妞在叫……我蹲下去,盯住它的眼睛。看懂了它的眼神和表情传递出的信号:十万火急!……它叼着鞋转身跑出几步,又把它丢在地上,直勾勾看我一眼,转身往下游方向跑去。我立即穿上鞋跟了上去,还顺手从门边抄起一把开山斧。”

这是胡冬林在散文《拍溅》中讲述的从一条大鱼嘴里救下水獭灰妞一家的故事,与一个小孩子在外挨了欺负后回家找哥哥帮忙的情景多么相似。

他能辨认180多种鸟、200多种植物和100多种蘑菇,能一口气说出黑熊对森林的12大贡献……他也为此吃了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爬冰河时腰部就扭伤导致股骨头坏死;在春寒和严冬的漫漫长夜里写作,冻出一场大病;为了分析动物的食物链揣回一坨坨动物粪便,搞得自己臭不可闻。他在山上屡次发生危险,曾一次性在身上抓到6只蜱虫,曾经一脚踩空滑下山崖,还有一次差点踩上长白山毒性最大的极北蝰蛇……

在中国,能够扎在原始森林里观察体验、走访调查的作家非常稀缺。能像胡冬林这样,用自己的方式融入森林之中,真切感受生活,并真诚地欣赏和陶醉于这种生活的作家更是凤毛麟角。

他曾用几年时间观察长白山石蚕蛾。

在他经常静坐的一处湖泊的底部,生活着石蚕蛾的幼虫。它们背着一层用细草屑粘成的外壳,冬天时常爬到湖边巨石上晒太阳。胡冬林看见它们被河乌叼起来在石头上摔,从壳中摔出幼虫吞进肚里;看见小河乌用尖嘴从壳里钳出虫体吃下去;也曾在水獭的粪便里见过这些幼虫头部的甲壳……他明白了,正是这些幼虫在冬季养活了那些顽强求存的生命。

来年的三月底四月初,幼虫变成成虫。这时很多候鸟经过长途迁徙回到长白山。漫长的迁徙消耗了大量的能量,急需补充体力、休养生息,完成交配。此时石蚕蛾刚好暴发。漫天飞舞的石蚕蛾成了鸟类最富营养的食物。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冷水鱼类、蛙类等动物也纷纷享受这长达两三个星期的石蚕蛾大餐。等到石蚕蛾暴发过后,幼鸟出壳的时候,蜉蝣又开始暴发……

从小小的石蚕蛾那里,胡冬林发现了长白山野生动物生生不息的奥秘。“大自然早在人类出现的数亿年、数千万年前,就已经形成了这种自然万物互相养育的巧妙安排和属性。我的任务就是提醒人类,过度消费地球早晚要出大问题。”

勇敢的介入者

去年第四次汉学家文学翻译国际研讨会汉学家大会在长春召开。胡冬林发言时没有谈创作体会和经验,而是讲了个故事。

2月中旬是水獭交配的季节。长白山积雪仍然很厚。雪地上有两行清晰的动物脚印,还有动物的粪便。凭着多年的观察和积累,胡冬林判断这是一雄一雌两只水獭。粪便摸上去还是热的,两只水獭应该没有走远。胡冬林赶紧跟了上去。大约两个小时后,在一个湖泊的边上,脚印的尽头,胡冬林发现了那两只水獭,它们正在交配。他躲在树后,把500长焦的镜头调好,放在连拍挡上,心中一阵狂喜。只要按动快门,一串水獭交配的照片就成了。中国可能没有谁拍到过水獭交配时的照片。

在按下快门前的刹那,他又犹豫了,内心十分纠结。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放下相机。“有两个原因让我放弃拍摄。第一,两只活生生的野生生命正在进行生命的狂欢,我不该去打扰;第二,野生动物每年发情一次,雌性动物只有在排卵期才允许雄性与之交配。鹿和狍子排卵期只有24小时,水獭排卵期只有2天到1周时间。如果这个时候我按动快门,将影响它们一年的繁殖,这是在犯罪。”

在座的国内外专家为他热烈鼓掌。

有一位电视导演,为了拍到白鹤妈妈给小鸟喂食的镜头,把摄像机架在鸟窝旁几天几夜。白鹤不敢落下,只能在空中盘旋低鸣,俯冲时将食物对着小鸟吐出,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涎水……当这位导演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些时,胡冬林当场翻脸,发誓永远不和此人做朋友。

胡冬林说,“当人类与野生世界发生冲突时,我永远站在野生世界一边。”

2012年,长白山发生毒杀野生动物大事件——五头熊横尸山林,被剖腹取胆,砍去熊掌,剥皮剔肉。

胡冬林愤怒了。从来不会用电脑的他请人开通实名博客,讲述杀熊事件,并刊登了他在雨中跋涉7小时、几十公里拍到的珍贵照片。

他的举报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当地政府加大了对盗猎的打击力度。但是他也挡了一些人的财路,曾经高价偷售猎物的宾馆不让他住宿,被处罚的盗猎团伙放出风声要他的命,就连一些山货庄的老板也向他投来仇视的目光。

这些都没有挡住胡冬林的脚步。他混入两个跟踪熊迹的盗猎者团伙上山,冒险阻止他们的杀熊行为;他向有关部门建议,在自己发现的极北小鲵原产地建立保护区;他反对砍掉人工林兴建国家早已明令禁止的高尔夫球场;他抵制在长白山上建五星级别墅,污染环境……今年6月,他还打算深入长白山北坡,深入调查当地毁林开发情况。

一位评论家曾这样感慨:现在的一些写作者,在自己的作品世界里扶弱济困,伸张公平正义,但对现实生活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胡冬林从来不是生活的旁观者,而是勇敢的介入者。不仅是文字的在场者,也是生活的在场者。他是作家,也是战士。

文章来源:《瞭望》新闻周刊

原文链接:http://www.jl.xinhuanet.com/2013jizhe/2017-05/04/c_112091988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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