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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闽南村庄传统信仰的复兴:外碧村行纪

图文作者:王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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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碧,一个好听的名字,透出漫至天外的山水清翠。

我来到外碧,却不是因为风景。

2016年初,跟杨兆凯偶然提到春节去福建调研乡村发展的计划,他立刻建议我将外碧作为行程的一部分,并把我邀请进外碧村工作组的微信群。接下来,来自中国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的陈进国教授,便为我发来了关于外碧的诸多资料。

外碧村,位于福建省泉州市永春县东关镇,全村两千人口,以李、陈、刘、王氏宗族为主体,山多田少,从地理环境到经济状况,都是再普通与再典型不过的闽南村庄。而它也与绝大多数村庄一样,面临着主导产业薄弱、劳动力外流、弱势群体缺乏赡养,就连永春引以为傲的特产、村民数十年来生计所依——芦柑种植,也在几年前受集体病疫影响大打折扣。简单地说,这又是一座“衰落中的村庄”。

陈教授发给我的资料不只是这些。他向我介绍了永春陈坂宫,讲述了迎妈祖的祭典与春节“拜福龟”活动,又发了“认购龟米”章程给我。就这样,对福建民俗毫无了解的我,一头栽进了红字、喜报的世界,又在陈教授着重介绍的“送油”“奖孝”活动中,窥到了这一系列轰轰烈烈民俗文化复兴背后的无奈与期望。

1. 陈坂宫——信仰传统复兴背后的社区纽带强化

2016年2月4日,在北林园林学院钱云老师的带动下,两位北林学生——张雪葳、庄子莹与我一同来到了外碧。陈教授早就安排好村书记接待我们。在新盖好的华侨公寓安顿下来后,陈书记直接带我们一行三人来到陈坂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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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坂宫是外碧村古老的妈祖庙,在陈教授的推动下,外碧与台湾结成了友好关系,外碧举办热闹的迎神仪式,从妈祖神迎回了庙宇。对此,我的理解是:如果城市的福利无法蔓延到农村的弱势群体,那么村庄必须以其他方式建立起福利的网络。集体概念的重建是村民互助与社会公益的基础,而民众需要合适的触媒,去重新认可集体活动,从而树立起氏族、社区概念。传统的民间活动在历史上担任着公益角色,现在也不失为可行的集体观念载体。而为了让村民认可重建的传统活动,有必要为其正源古本——从台湾请妈祖神回归,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方式。建立起村庄与外界的联系,更相当于为村庄的发展打开了一扇窗。

另外,引起我们注意的是,陈坂宫与外碧村大桥等公共建筑,都有捐款明细——从数万到数千的金额后面,标注着一个个姓名。乡村建设处处花钱,经济的运作对于民间信仰与社区来说,重要性不亚于建筑的落成与传统道德教化。

在这里,我们还发现了老的占卜工具。不懂掷杯规则的我们玩起了摇签,再从墙上纸条中找到自己对应的卦象——都是吉利的说辞。令人惊喜的是,纸条上面印着的年份是1990,居然这么古老。我们各自撕下自己的卦象纸条,欢天喜地地收藏起来。

2. 福龟——民间庆典中的手工“匠人”心

我们能为陈坂宫做什么呢?完全听不懂乡音的我们看着外碧村民讨论许久,陈书记走过来说:“贴花纹,龟背上的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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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龟”就是一座用一袋袋米搭起来的乌龟形状的祭拜物。根据福建传统,春节摸富龟,即可迎福上身;吃福龟身上的米,也能带来吉祥。因此富龟的祭拜也包含了节庆后将一袋袋米发放给村民的活动。米需要提前认领——100元一袋,认捐数量不设限制,且会公示在红字报上,认捐福龟剩下的钱和米,则分给村中孤寡老人及贫困家庭。陈教授说,有公示才有比较,有比较才能激发为善不落人后的踊跃。活动设计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仔细考量,结合本村人行为与心理特点,饱含了陈教授与诸位服务者的苦心。

为了福龟像模像样,龟甲的部分当然要有花纹。陈书记说:“你们是北京来的,给我们好好做做设计。”我们三人虔诚地掏出手机一通搜索,小声商量:“你说是不是不要出现四边形比较好?”“啊,难道要十二格、六边形,这样象征一年四季,顺顺发发?”

发到手的材料是闪闪发光、容易起静电的蓝闪光纸。三个人七手八脚地各种比划、试摆,还有一位姑娘爬到福龟顶上动手,居然花了一个小时就布置得相当不错——底下一圈十二个五边形,中间十二个六边形,顶上三个六边形。后来在泉州妈祖庙看到豪华版富贵,龟壳设计与我们毫无二致,简直自豪感飞涨。

三个景观、建筑、城规专业的学生,用闪光纸做“米龟”的壳,这件说来有点囧囧有神的任务,居然让我颇有感触。如果放在古代,会不会各村都有自己的米龟,各村巧手人争奇斗艳,想尽办法把本村的米龟搭得高大稳定,布置得精巧华丽,所谓民艺的美好与传承,应该真的只是乡土活动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西班牙的工匠绞尽脑汁制作游行花车,日本的工匠费尽心思制作祭典灯饰,谁家手艺出众一目了然,而工匠的技艺与风格在这一过程中逐渐精湛起来,直到我们看到古代的遗存时只会惊呼大师,却忘了他们也是农民、商人,是乡土生活中的一分子。
居然有机会参与民间庆典艺术的筹备,我想自己应该感到荣幸。

3. 送油——福利与系统的社会福利保障

第二天,我们则进入了送油小队。买油的经费来自陈教授及其他热心人士的捐款,外碧村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全都有份——七十岁以上送一桶,八十岁以上送两桶。陈书记安排得很好,收油人名单早已列好,运油车跟着我们辗转全村,我们只需要把油从车上提下来,按照陈书记的指挥挨家挨户递到老人手里就好。关键在于,送油的同时,我们还会分发一张粉红色的宣传单,讲述本次送油的规则、动因与外碧春节期间的庆典活动,包括认捐米龟的相关流程。

按照我的理解,送油不仅是公益,还包含了两层用意:第一层是尊老重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的观念,在步入老龄化、保障不健全的现代社会已经逐渐被人抛弃了,外碧村也如此,很多年轻人不孝顺长辈,甚至视长辈为负担。通过一点点外部鼓励,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令人觉得“家有老人终究不是坏事”,缓和长辈与晚辈之间对立的关系,将有助于老人晚年生活的幸福。第二层是,送油作为认捐米龟的序曲,先让村民得到一些回报,再鼓励大家乐善好施,从而使认捐活动更顺利地开展起来。同时,任何真正能够深入人心的活动,必须具备规律性与连续性,从而培养起受众的习惯,民间祭典也不例外。米龟也好,陈坂宫也好,都不能是孤立的点,而需要前导与后续活动相互呼应、薪火相传,真正落在村民的日常生活中。

半天的送油之旅下来,两位师妹和我的脚都要断掉了。本想嘲笑自己体力不济,看到村里一同送油的年轻人也是脸冒虚汗、东倒西歪,看来这活儿对谁都不轻松。村里来的年轻人年纪比我们小,却有风度极了,经常送完自己手中的油后,主动把我们手里的油接过去。最开始我还推辞不已,后来走得实在累了,也就顺水推舟。事后想想,十分惭愧。在行程的最后,村里人贴心地买来冰镇汽水——站在半山腰上,累得浑身是汗,迎着风喝汽水,痛快美好。

送油的经历中,两点印象十分深刻。其一是走了村里的老桥,挡水坝一样的窄窄一条露出水面,宽度只有几十厘米。村里人自己都说好久没走过了。站在窄窄的桥面上,四望山水环绕的景色,实在是意外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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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则是我们拜访的最后一户人家。外碧村的老房子都在山坡上偏高的地方,低处建了路后,很多人家就沿路盖了新楼房,祖房被挡在后面,逐渐破败,无人居住。没有想到,半山腰的树林后面,还有一处人家。屋子窄小而黑洞洞的,墙角放着筐,筐边散落着野菜与烧黑的木块。两个弯腰驮背的老人从屋中出来,颤颤巍巍地说了几句轻轻的话。我们把油放下,他们望着我们离开。贫困老人就这样进入了我们的视野。农村老龄化带来的社会问题不是危言耸听,任何地方都存在,只不过程度不同、隐藏得深浅不同而已。如果无人关照,他们也就将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去。这或许对于社会没什么损失,对于年轻人也是减轻的一份负担,然而对于每个活着、也必然老去的人,都将是不得不面对的拷问。

4.农宅——个体营造,比想象中更精彩

刚来到外碧时,一处立着风水墙、由陡陡的阶梯连接马路的农舍,就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没想到,这里就是陈教授父母的家。在外碧的两天,我们的三餐都是陈教授父母招待的,我们也因此得以仔细打量这座自建农舍。山泉引至院内,分为三路,一路流到屋外侧坡上的鸡舍中,一路进入厨房,成为自来水,下水则从地下暗道中流出;最后一路流至大门外,形成一处天然的小水池,人们进出这座院子,都要经过水池中的汀步和门前的阶梯。精巧的水流布置与入口序列,完全是由这家人自己设计、建造的,令我们大开眼界。比起农民建房的本能,我们学到的建筑学,实在太浅太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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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思——外碧复兴的基础何在

说来有趣,对外碧的再度理解,是在福建之旅结束后的回程火车上。居然在邻座偶遇一位在泉州农村长大的清华师弟。我讲了自己在外碧的所见所闻,师弟很有感触地举出家乡的例子作为佐证,包括氏族祭典,由十八个家族轮流主持,一家一年。他说:“福建人好场面、好攀比,把成果公示出来,大家就会积极参与活动、踊跃捐款。”对于华侨公寓、从台湾迎神的陈坂宫等,师弟说:“华侨资助在福建并不少见。”他举例说,本村学校要与邻村学校合并,两村纷纷邀请华侨捐款,扩大校园规模,希望把对村合并过来,而不是令自己的学校被合并走。华侨慷慨解囊,两座学校短期内都新建校舍、操场、整顿一新,让教育局赞不绝口,最后两座学校都留了下来。

确实,外碧仍有大量年轻劳动力外出打工、经商,虽然社会福利有限,但村民平均收入并不算低。同时,外碧陈氏有诸多华侨早起出入海外,现在仍与家乡互通有无。这两方面的情况,都为外碧的经济与社会福利提供着保障,这也是外碧得以复兴民间活动、带动社区福利的基础。如果村庄已经经济衰败到无力回转,乐善好施、养老助学也只能是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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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云南和顺侨乡的“桥倒碑修,碑倒自修”,和《红楼梦》里智通寺的门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或许对社区、个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在经济还有余力地时候,将社会保障的体系搭建好,所谓散财在人间。只有这样,面对经济危机与转型,才有可能在不丢下任何人的前提下,同心共济,度过难关。

福建是富庶之乡,长久的信仰与慈善之风至今犹存,这是它逐渐提高凝聚力、增长社会财富的重要起点。相比之下,更加封闭、贫困乡村的未来发展,恐怕面临更多挑战。

短短福建之行,为我带来的启发,实在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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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王虹光,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现就职于建筑地图TOWN团队,建立“在地理中旅行”城市研究组织,参与北京文化遗产保护及相关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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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春外碧村:一个乡村民俗文化复兴的样本(福建日报)

http://qz.fjsen.com/2016-04/19/content_17672397.htm

文章来源:乡村文化人

原文链接:http://mp.weixin.qq.com/s/EcBDPF4OkGdV3Wgwx_iK-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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