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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吟唱:朱迪斯·赖特生态诗歌赏析

作者:周红菊(中国绿色时报)

朱迪斯·赖特(Judith Wright,1915-2000),是一位高产的澳大利亚女诗人、评论家和短篇小说家,成就斐然,曾获得多次大奖,是澳大利亚唯一被提名诺贝尔奖的女诗人。

她对自然的关注并非偶然。孩提时代,她流连于澳大利亚广袤的农场,在开阔、自由的空间里,探究群山和自然的奥秘;她熟读英国浪漫主义诗歌,深入了解利奥波德的土地伦理和生态整体观。在她有生之年,赖特加入澳大利亚自然资源保护基金委员会,倡导建立国家公园和自然保护区,为保护大堡礁和弗雷泽岛四处奔走,她倡导保护土著的土地权,反对殖民主义在澳大利亚的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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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迪斯·赖特著述颇多,尤以诗歌见长,大部分作品收集于《朱迪斯·赖特诗歌全集》。她以一个世界居民,自然之子的身份,抒发着她对自然、地球的挚爱。在她看来,人与自然中的万物生灵,包括居所是共生关系,土著居民的生存方式是最符合生态整体利益的,英国殖民者对澳大利亚土地资源式的利用方式正是其驱逐土著居民,破坏当地生态的思想根源,西方社会中的工具理性思维驱使殖民者研发新的技术,剥夺原属于自然的价值和意义。自然被贬低,人性被贬低,“人类没有共同的目标,不能赋予价值,最终本身也变成无价值的存在”。除此之外,她认为,“语言是人类过往经历的丰富资源仓库,是人类得以形成世界观的媒介”。语言的原始意义丢失,人们在语言中看到的自然并非是真实的自然,诗人才是能够用美丽的语言描述自然真实的使者。

朱迪斯·赖特诗集《鸟》

朱迪斯·赖特诗集《鸟》

对于自然的密切关注是赖特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在《流动的意象》中,她赞扬澳大利亚的粗犷、生生不息的自然美,这与很多英国人书写的澳大利亚截然不同。对她而言,土地是鲜活的、拥有生命的有机体,它被人类地主鞭打、剥夺,从而变得贫瘠。她认为,人是自然的组成部分,受自然的物质和精神滋养,人与自然万物是和谐的共栖关系。

赖特在她的《居所》中描述了一座50年以上的老木屋,在这所房子里,居住着地毯蛇、负鼠、老鼠等各种生灵,所以作者说,相比钢铁和塑料的房子,他们的居所更富有生态的活力。“我们容易消亡,但却富于滋养/我也是女主人,服务无数的居民/ ——丰富多彩的菌群/共栖,是我们的命运/我的老木房。”这座好客的老房子里,作者和大自然的生灵共栖于此,和平相处。在他们的共生环境中,老木屋以自己的躯体容纳、滋养着自然万物,包括各种动物和菌类。老木屋不是没有生命的“钢铁和塑料”的房子,而是充满生机的小生境,其内万物相互联系,共同成长。“他常常改变/由他的居民/以他们各自的条件。”

生态系统的共栖对世界生态观非常重要。在赖特看来,世界就像老屋一样,人类与大地、万物生灵是一个整体的和谐生态系统。在赖特“骨血的领土”上,没有政治的纷争,没有所谓发展的侵扰,人与自然万物,亲密相处。“我们多么幸运,老房/在一个流放的世界/不问国界/风餐露宿/流浪 窥觑 伤亡/战争 失败 辜负 迷茫/在你的空间/逼仄的角落/ 我们发现对方/延展生命 互相适应 共同成长”,最终,“我们拨乱反正/以如此亲密的和平方式、协同合作,生活共享”。

赖特对于澳大利亚的自然风物、山川河流、鸣鸟游鱼的赞美,无不倾注着她对自然炽烈的挚爱之情,她超越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藩篱,作为万物、以生态系统中一员角色的发声。就她看来,原始的生活方式更能维持生态的持续性,而英国殖民者的入侵,将土著居民与土地剥离,严重破坏了澳大利亚本土的生态完整性。英国殖民者对澳大利亚资源式的对待方式,决定了他们对于土地的剥夺和劫掠。《在库罗拉》中,赖特以蓝鹤与自然的长久关系确定了其对于土地的所属,从而否认了殖民者入侵的合法性。

“蓝鹤在库罗拉的暮光里捕鱼/ 他捕鱼的历史比我们的世纪还要漫长/他是湖面和夜晚理所当然的继承者/他身披他们的荣耀直至死亡。” 正如赖特所讲,诗歌就是我们曾经的过往,而万物对于自然的依附,最重要的是在于亲密关系和精神层面。蓝鹤与湖面惺惺相惜,蓝鹤对自然有着不可辩驳的“主权”,这种主权,无人可以超越。

面对着蓝鹤,作者进行着自我反思。“但我,来自外乡/来自痴迷征服的民族/蓝鹤观望着湖面/他的静谧我无从分享/ 亦无从获得我双目钟情之物的欣赏。”这种失败,是殖民者未能与当地的生态体系融为一体的失落,是人类在掠夺时浮现的焦躁与不安。赖特的反思,是她作为诗人,跨越了民族的界限,对人与自然关系的考量。“这让我不安/因为我是个杀手/那些黑皮肤的人们/ 他们曾被称为库罗拉/他们清楚知晓/战争成败/永不会决定土地的归属。” 赖特最后总结道,“因为,大地是一种精神:侵略者的脚步只会陷入迷网,他的血液因恐惧而稀薄。”人类与大地的关系,是一种生生不息、互为滋养、共同生长的互动,土著人与土地的文化精神纽带是外来者永远无法比拟的,侵略者早晚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朱迪斯·赖特诗集《人类模式—诗选》

朱迪斯·赖特诗集《人类模式—诗选》

赖特认为,毁坏环境就等于毁灭自己,人类自食其果因为他们一直滥用、破坏环境,而从未思考其意义。而人对于自然的理解,常常会影响到他们对待自然的方式。 “白色的沙滩/ 飘扬的芦花/ 千层木/湛蓝的天际|鹤鹄来来往往/我知道,爱是协调我们的力量。”人类对于自己周围活生生的世界的重要意义毫不在意,盲目将其利用致死。唯有培养人类对于周围世界的爱意,唯有唤醒他们内心对于生态系统的认知,才能让他们与自然万物和谐相处。

殖民者将自然视为工具和资源的占领方式,现代资本的扩展,给澳大利亚的生态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赖特对于人类的愚蠢和生态悲剧感到极度绝望,但是她不忘警醒人类,土地与人类密不可分,他们是一体的。“我乃土地所造/土地就是我自己/我知道/所以,当土地死去/贪婪的鞭子抽开他们的身躯/大地啊/就这样赤身裸体地躺着/伤痕累累/然后,我腐烂;/我的鲜血/染红了洪水中的小溪/ 我穿越纷乱的沙滩/哀叹:世间再无人类。”这是赖特在看到随处可见的推土机和不堪入目的破坏景象后,愤懑难抑,写下的诗歌,其中,她将土地视为人的躯体,对土地的挖掘与侵犯,就是对人本身的欺侮。这种生态观点,与原居民的生态观非常相似,这是赖特对人与自然之间密切关系的深刻理解。但是,人类对地球的毁灭从未停止,人类对于自然缺少爱,“只有愤怒、恐惧/烟雾直上暗黑的天空/ 毁掉地球! 毁掉/从此再无欢乐”。

在《澳大利亚,1970》中,赖特愤怒地表述了人类自我毁灭的短视行为。“我们以磨人的思维腐蚀你/ 你依然固执吧,无视吧/只因我们是征服者/自我投毒者/ 远胜蛇蝎/ 我们制出的毒液/ 让你奄奄一息/即便你因我们而死/我依然要颂扬持续的干旱/飞扬的微尘/即将干涸的小溪 愤怒的动物/ 他们顽强地抵抗人类/ 我们最终将被我们所杀摧毁。”这首诗的节奏紧凑、语气急促,表现了作者对于自然生态破坏的愤慨之情。赖特看到殖民者的生态破坏活动,看到受难、奄奄一息的荒野,看着人类自毁地球的各种活动,看着他们给自己投毒,她内心炽烈的情感只能化为激昂的文字,表述她对于人类破坏生态、对于人类自寻死路行为的强烈谴责,她认为这是诗人的责任和使命。可惜的是,赖特觉得写诗还不足以传达自己对于生态的挚爱,便在70岁生日时,宣布亲身投入环保运动,世界上多了一位环保的行动主义者,却少了一位优秀的自然诗人。

朱迪斯·赖特文选《天生的征服者》

朱迪斯·赖特文选《天生的征服者》

人类在破坏生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赖特对此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她对诗人寄予挽救地球的厚望。作为自然之子的诗人,怀揣对自然敬畏之情,以天赋的语言能力解读自然的语言,诗人的存在,是自然在人类社会中存在的依托,“是证明黑暗中光的力量”。赖特深知,诗人的责任不仅是书写现实,更应该突出希望和愉悦的可能性,在《哀叹旅鸽》中她表现了对于诗人力量的确认。“歌咏存在/它逃走的翅膀/发出人类和弦中没有的音符/我们歌唱/重造意义。”“我不知道自己的魅力/ 所有的生灵说/直到你以主的语言将我们阐释。”在赖特看来,诗人是以美丽的语言,真实地描绘自然魅力的人,“诗人总是写海/诗人就是想看见真实的海的人。” 在环境惨遭破坏的今日,诗人的责任就是描绘这个世界,帮助人们了解他们生活的星球,培植人类对于地球的爱意。

不得不说,赖特是一位伟大的诗人,她超越了民族、阶级和国家的局限,为了自然而呼吁、号叫、奔走,抵抗一切破坏自然的势力;她不囿于狭隘的民族审美模式,欣赏、书写大自然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最终,她跨越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藩篱,歌咏自然,维护地球的生态系统,她的诗歌是真正的超越诗人的自然吟唱,是现代诗人对生态事实的描述,是生态诗人对于生态美的构建。

(作者系厦门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欧美生态批评方向博士生,贵州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讲师)

文章来源:中国绿色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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