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政策观察 > 被教育捆绑的村庄

被教育捆绑的村庄

作者:邱建生

640

最近走村窜巷,或东或西,或南或北,所到之处,共同地,人去屋空,村将不村。

也许我们要欣喜于这种状况,因为这意味着我国的城市化(或城镇化)水平提高了,人们用脚投票,奔向城市,而城市意味着更高的效率、更多的机会、更美好的生活。

果然,则国家幸甚,人民幸甚。

但是如果你到城市的工业区、城中村走走,你对“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想象就会大打折扣。即使我们的经济一直能够保持现在的增长速度,再过二十年、五十年,大部分到城市打工的农民兄弟仍然只能住在城中村狭窄的出租房里。城市只是让少部分人生活更美好而已,而这个“更美好”是以牺牲大部分人的“更美好”而获得的。而且,如果城市的繁荣是建立在农村的凋敝上的,我们果然有信心让“繁荣”持久地存续下去吗?

另则,农村对我们而言果真是可有可无的一种物理存在吗?它是可以被随便抛弃的吗?须知,农村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源头,是我们的精神维系,我们这个民族大部分的品质,比如勤劳、纯朴、善良、节俭,是在农村培育出来的。当我们高举着生态文明的旗帜向前进,我们必须有清醒的认知,在钢筯水泥的森林里是长不出生态之花的,唯有在广袤的乡野,生态之花才能遍地开放。

在这样的一个立意上,我们来看看教育,来看看它是如何一步步蜕变为乡村的捆绑者的。

如果说教育在今天这个时代已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相信会深得大家的认同。教育何以沦落至此?她岂不是满怀救世理想,要把人们从混沌无知的状态中救拔出来,使之在奔向自我实现的大道上遇见光明?她岂不是慈爱之神,要将人类智慧的结晶遍洒每一个角落?而今,她却成了一个捆绑者。

不管是学生,或是家长、老师,不论小学、大学,或是培训机构,今天都难逃教育之轭,教育成了这个社会的“紧箍咒”,消蚀着社会的自由意志。

教育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可以从我们老祖宗留给我们的这四个字“见利忘义”中找到答案。在政府和社会的共同公司化进程中,教育沦为资本的奴仆,成为为资本完成原始积累进而四处扩张的工具,其尊严已无处可觅。

教育以培养健全的人为目标,但在何谓“健全的人”的认知上,今天的教育实践却愈行愈远,教育仅仅成了一种“单向度”的智力游戏,人则成为“单向度的人”,其仅仅只有流水线上依据一套标准生产出来的“产品”的意义。更甚者,这种“产品”因其观念中没有“责任”的概念,其接受教育愈多,对社会和环境的危害也越大。今天社会人心的大面积物化和自然生态的持续恶化,大多可以在所谓受过了高等教育的“精英”们身上找到原因。

当福特的流水线革命大大提升了工业产品的生产效率时,人们不应该忘记这种革命同时也大大提高了人的异化速度;当教育产业化的实践在神州大地制造着一个个教育神话时,我们同样不应该忘记这种产业化实践正是今天社会不平等的根源之一。教育产业化的本质,是教育工业化;而工业化的要求是标准化。标准化意味着多样性、丰富性和创造力的丧失。

在城市取向的发展主义和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乡村的衰落似乎是命定的,而教育在其间扮演着助纣为虐的角色。教育在乡村衰落中所起的作用,表现在两个方面,一者是物理层面的,即人去村空,一者是化学层面的,即文化失丧。

教育产业化的政策之一是“撤点并校”,虽然这一政策在十八大以后被叫停了,但其实行将近二十年的结果,已经彻底断送了乡村学校的元气,复元希望渺茫。笔者走访过闽西的一个村庄,该村周边两公里半径范围有五个行政村,近七千人口,只有一所二年制的小学,三年级以上的孩子得到二十余公里以外的乡镇中心小学上学,因距离过远且没有公共交通,不少家长不得已到镇上租房子照顾孩子。村里书记很希望能回应村民的需求,恢复村中的完小,并为此四处奔走。最后县教育局口头同意其恢复完小了,但他马上面临的问题是,没有老师愿意到这里来,即使通过行政命令派老师下来了,这些老师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心态,教育质量不可能上去,家长为了孩子的前途,还是会用脚投票把孩子送到镇上去,尽管一年下来要多增加上万元的机会成本,家长也只得认了。

相对而言,在镇上读书还算是好的,好歹还是在自己的家乡,离家不算太远,周末还能回家照看下地里和老人。那因为孩子要受更好教育不得已背井离乡的,就更为无奈了。笔者有一个亲戚在省城打工,已经二十年了,租住在一个城中村的狭小房子里,孩子有幸在开始读小学时上了城中村边上的一所公立学校。在孩子上三年级时,我亲戚到了距离家乡较近的一个城市工作,由爱人在省城专门照顾孩子,而自己一个月才能去看望一下孩子。这样的生活成本很高,我们都劝他把孩子接到老家来读,起码老家的生活成本要低很多,而且环境也比城中村好上一百倍,自己则能经常回家看望孩子和父母。但是因为孩子在省城上的是公立学校,我的这个亲戚怎么也不舍得把孩子接回到老家的学校就读。

资源过度向城市集中,人去村空的现象只会一直持续下去,其中教育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如果乡村有好的教育机会,相信不少人会选择带着孩子回到乡村,哪怕乡村的经济机会会少一点。下面我们来看看教育是如何加速了乡土文化的失丧的。

当谈起我们今天的这个社会时,人们总会用“人心坏了”来表达一声叹息,这一点在农村生活的老人特别有感受。前一阵在老家参加了一个村民小组分田的会议,老人青壮年约四十余人参加,以老年人为主。会议是在村主任家里开的。我去的时候,屋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了,村主任坐在中间的沙发上,翘着个腿,一只脚还搁在了茶几上,先到的几个年轻人也都在沙发上坐着,老人进来,既没有人招呼,也没有人起身让座。会议进行中,大家吵吵嚷嚷的,年轻人好像在比谁的声音更大,甚至轻易就打断老人的话,实在是有点让人看不下去。这类会议折射出来的信息,即农村中最基本的“长幼有序”这种共识也几乎不存在了,让我们看到乡土文化已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而教育在其中扮演着“催生婆”的角色。

今天的乡村学校,很能让我们想起陶行知当年的话:它教人离开乡下向城里跑,它教人吃饭不种稻,穿衣不种棉,做房子不造林;它教人羡慕奢华,看不起务农;它教人分利不生利;它教农夫子弟变成书呆子……。但是陶行知时代的乡村学校,好歹还有乡土文化的魂魄在运行,这些孩子们的思想感情在根本上还是与乡村切合的,他们热爱劳动、孝敬长辈、心存敬畏。今天的乡村学校,则更像是失了魂似的,只能一味跟着城市跑,不知东西。课堂上,教材是城市取向的,老师是城市知识背景的,内容也是纯粹智识的;家庭里,电视节目是和乡土没有关系的,家长只在乎孩子的成绩;社会中,价值观是物化的,人们只谈论金钱。在这样一种环境里,孩子弱小的心灵如何能茁壮成长呢?

学校本来是培养人才的场所,但由于我们只以成绩作为标准来衡量人才,硬生生地把各种天份不一的人按照“速生桉树”的生长方式进行培养,导致大量的人才在学校教育里被浪费、被阉割。与工业社会不同,乡村社会需要的是适应多功能农业需要的多样化人才,而现在乡村学校所遵循的,恰恰是工业社会对人才的需要,一种知识,一种模子,一种标准,如此,乡土文化内含的对人的不同要求被稀释,包括对劳动的热爱,孝道,情感,农耕技能,对自然的尊重,等等这些素养,在学校教育中变得无关紧要。

同时由于教育资源配置的严重不均衡,乡村学校按照工业社会需求进行的智力教育,与城市学校存在较大的差距,这种差距主要表现在师资水平上,也表现在基础设施上。当城市与乡村被人为地放置在一种竞争关系中,教育可以说一方面把乡村的武器给卸下了,还让其置身于由城市制定的游戏规则中,这种不对称岂只是公平的问题。

教育的问题在教育之外,当我们看到捆绑了村庄的教育,其实质是工业社会以资为本的发展逻辑要求教育必须成为捆绑者,否则工业文明就无法持续下去。今天,我们有必要思考,适应生态文明的教育应该是什么样的?如果教育不能作出相应的调整,我们期待的文明转型就只能是镜花水月。

文章来源:《同舟共进》, 2016(10)

原文链接:点击这里查看原文

本文版权属于有机会(www.yogeev.com)或者相关权利人享有或者共有,未经本公司或作品权利人许可,不得任意转载。转载请以完整链接形式标明出处,商业使用请联系有机会

本网转载文章旨在传播有益信息,如果本文及其素材无意中侵犯了您的版权和/或其它相关知识产权,请及时联系我们,我们在核实后将在第一时间予以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