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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指甲花”里的大学问

爱美之心,自古已有。人类最早的“指甲油”从哪里来?如何使花瓣中的色素牢牢附着在指甲上?举世闻名的指甲花“海娜”也能染出漂亮的红色头发吗?让我们在《花与树的人文之旅》里寻找答案。

关于《花与树的人文之旅》

这一波的植物书热潮似乎肇始于2012年《发现之旅》一书的出版,越来越多的植物书出现在我们眼前,融知识、艺术、历史于一身,允许我们以这种速成的、远距离的、高密度的方式来寻找、认识甚至爱上这些花草树木。日前,周文瀚的植物随笔集《花与树的人文之旅》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在自序《花开时节又一程》中,作者说:“在历史变迁中,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代,对同种、同类的花草会有不同的命名和认知。即便是在中华文化圈,今天的我与唐代、宋代、明代的人看到的同一种花朵的前因后果就大不相同,比如现在中国很多城市的年轻人把玫瑰当做爱情的象征,视向日葵的寓意为生命力的张扬,等等,可是500年前的明代人可能还没见过葵花籽这种东西呢。”从科学性、人文性出发,结合中外文化交流史、园林史、美术史等,《花与树的人文之旅》从更为综合的角度看待人类如何认识植物、如何赋予不同植物不同的文化意义,以及各种植物在不同地区、文化中传播的历史细节和反映的文化现象。下面这篇文章,讲的就是藏在“指甲花”里的大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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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纤纤玉笋红:从前,女人用什么花朵染指甲?

作者:周文翰

我小时候见过西北乡村的女孩采来凤仙花(Impatiens balsamina),晚上将花瓣和柔枝摘下来,加上一点明矾,放到盆里捣烂,然后敷在每个指甲盖上,用大点的树叶子裹住,外面再用布紧紧缠住,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揭去布和叶子,指甲上面就变成淡红色,再染一次就成深红,很久也不褪色。不过细节不好控制,常常连累手指也染上色,像水泡过的纸张晒干后出现的黄渍一样,要拿香皂洗好几天才能消退。现在人都知道明矾对身体有害,但它的作用是在指甲上形成一层类似浆糊的胶质,这样才能把花叶里含的红棕色素固定住。

凤仙花的花头、翅、尾、足都翘然如传说中的凤,所以才有“金凤花”“凤仙花”之类的名字,但在民间最通行的还是“指甲花”这个名字,直接点出了它的染色功用。凤仙花特别有趣的是,它的籽荚轻轻一碰就会打开,花籽喷洒出来,所以它的别称是“急性子”。凤仙花的英语别名“别碰我”同样是说这个特点。其实等它的果实完全成熟的时候,即使没人碰也会自行爆裂,好把下一代弹出去播散繁殖。

《凤仙花》,1875 年,手绘图谱,布兰科(M.Blanco)

《凤仙花》,1875 年,手绘图谱,布兰科(M.Blanco)

虽然很多人说唐代诗人李贺写的《宫娃歌》里的“蜡光高悬照纱空,花房夜捣红守宫”说的就是宫女捣凤仙花染指甲的事,可是细看的话这首诗根本没有提到凤仙花,更没说染的是指甲。最早提到凤仙花的晚唐诗人吴仁璧以及北宋的诗人都只是夸耀其花色、姿容,一点也没写到做染料的内容,说明中原人还没有染指甲的习俗。

直到南宋晚期周密才在《癸辛杂识》里记载凤仙花加明矾可以染指甲,而且“回回妇女多喜此”。也就是说,是阿拉伯人把染指甲的习俗带到中国的,当时汉族人还没有学样。凤仙花的原产地是印度、缅甸和中国西南,这种花也许是在唐代才从西南、华南向北逐渐传布,到宋代凤仙花在江南很常见,因为它到处都是,而且生得粗壮,人们并不在意,有诗人还把它比喻为象征高洁的菊花的“菊婢”,可见地位不高。

《凤仙花》,近代,绢本设色,吴昌硕

《凤仙花》,近代,绢本设色,吴昌硕

用某种染料把指甲染红的记载在唐代中期就出现了,诗人张祜《弹筝》里写河南商丘有位艺伎“十指纤纤玉笋红,雁行斜过翠云中”,可是他没点出这位古筝高手到底是用什么东西染成艳丽的“玉笋红”的。

有意思的是我在印度西部拉贾斯坦邦见过另外一种国际闻名的指甲花——印度人叫“莫海蒂”(mehndi),阿拉伯人称为“海娜”(hinna),拉丁学名为Lawsonia inermis,而中国人叫“散沫花”,或直接像阿拉伯人那样叫“海娜”。

海娜的枝干可以长到三四米高,比凤仙花高很多,开的花只有蚕豆大小,绿色或者玫瑰色,散发出馥郁的香味。它的叶子、花和果实都含有一种红橙色的染料分子——指甲花醌,而且很容易和人体皮肤上的蛋白质结合,是很好的染色材料。现在印度人还大量种植海娜,当地有专门的作坊收购农民采摘下来晒干的叶子,然后粉碎磨成极其精细的干粉末在街市上出售,用于染发、染指甲、纹身和作为皮革、羊毛的染料。一些年老的印度女士会用青绿色的海娜粉配合蜂蜜、生鸡蛋之类的东西把头发染成棕色,而有的印度教修士也喜欢在手上染出复杂的彩绘图形。

海娜的原产地在北非、西亚、南亚和澳大利亚北部热带区域,用来入药和做染料也比凤仙花早得多, 公元前16世纪埃及的医学文献“ 埃伯斯纸草文稿”(Ebers Papyrus)中已有使用海娜花作为草药的记载,公元前78-前77年(相当于我国西汉时期)希腊名医迪奥斯科里季斯(Dioscorindes)的著作《药物志》中称其:“叶片似洋橄榄叶,但较洋橄榄的叶稍宽,柔软纸质,深绿色。具芳香气,花白色,有像珊瑚树的果实一样的黑色果实。”那时候用“海娜”来染指甲的习俗在中东地区已经十分普遍,传说两千年前的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用它染出红褐色的长指甲,罗马贵妇也许就是从埃及人那里学会染指甲和染发的。

《伊朗女子在用海娜染脚》

《伊朗女子在用海娜染脚》

埃及、西亚人的这种习俗至晚在公元4世纪传到印度,当地人用它染发并用作布匹与皮革染色的染料,在中世纪这是从北非到印度广大的热带地区最流行的染料之一,波斯和阿拉伯妇女很喜欢用这种植物的叶子把手染红。在北非、中东和南亚,至今还有用海娜染发、绘制人体彩绘以及染布的习惯。这种人体彩绘在印度,至今还很流行,尤其是新娘在结婚之前往往要在亲朋好友的帮助下设计好图案,请手绘师用海娜粉混合水在手、脚等部位绘制最精美复杂的图案,整个过程至少需要好几个小时,非常烦琐。

而在欧洲,海娜也曾在18世纪作为一种异国情调受到英法唯美主义艺术家的追捧,比如英国画家丹迪·加百利·罗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的妻子伊丽莎白·西德尔(Elizabeth Siddal)经常染着棕红色头发,这在当时是一种特立独行的波西米亚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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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画家罗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被誉为拉斐尔前派画家中的“诗性的灵感”, 他的妻子西岱尔(Elizabeth Eleanor Siddal) 是他钟情的模特和爱人,有许多画都是以她为原型。此图以罗马神话中的冥后普洛塞庇娜(Proserpine)——她的出现也意味着春天的到来,后来就成为文艺复兴的代表形象——为标题,画家的妻子的红发是用海娜粉染色的,这在当时的时尚界、文艺界是一种新潮,带有一种东方情调。

晋代人嵇含写的《南方草木状》提到的“散沫花”或许就是海娜,它与“耶悉茗”(即素馨花)、茉莉花一样是胡人移植到广东的,书中还提到胡人爱把这种花摘下来放在襟袖里散发香气。而唐代人段公陆在《北户录》里提及的“指甲花,花细白,绝芳香,番人重之”很可能说的就是波斯人移植到华南的海娜花,既然已经俗称“指甲花”,可见当时如张祜写的那位艺伎的红色指甲极有可能是用这种海娜染色的,也许当时已经有人在河南附近用特殊方法栽培海娜花,或者就是用从华南得来的粉末。可是当时这种给指甲化妆的染料只有艺伎这样追求新奇的人敢于尝试,大部分人并没有跟风,而且这种热带植物可能只在华南小范围传播种植,也无法在北方的户外正常生长,因此北方人对此还不太了解。而在南方,除了用来染指甲,明清时期一些南方女孩喜欢把它簪在头发上,福建仙游人还因为它的花极香而称之为“七里香”。

可能到南宋的时候,早就知道波斯、阿拉伯人爱染指甲的中国回回女性发现江南乃至北方生长的凤仙花可以代替海娜花,加上明矾一样可以染出红指甲来,于是开始尝试,而汉族女性是在元代才逐渐喜欢这种装饰的。尽管凤仙花也可染指甲, 但其效果不及海娜花,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说:“指甲花,有黄白二色,夏月开,香似木犀,可染指甲,过于凤仙花。”海娜花与凤仙花的植物科属不同,前者属于千屈菜科,后者属于凤仙花科,二者的有效成分则是基本一样的色素。有趣的是,我国南北都可种植凤仙花,在南方一般叫凤仙花、指甲花,而西北的新疆、甘肃等地俗称“海娜”,我怀疑这是西北人受到西亚人影响,看到这种植物能如西亚的海娜一样染色,所以就把本地种的凤仙花也叫“海娜”了——实际上此“海娜”非彼“海娜”。

除了这两种“指甲花”以外,还有其他把指甲染红的方法吗?说起来人们在脸上、嘴唇上用的丹砂、胭脂的历史很悠久,至少西汉的人已经把朱砂或者胭脂磨成粉末再掺入米粉、铅粉、猪牛动物油脂等辅料调和成糊状抹在嘴唇上了——尽管现在看来丹砂里面含有的汞毒性很大。魏晋时候张华在《博物志》中还记载了守宫砂的神奇故事,说用丹砂喂养当时叫作“守宫”的一种小蜥蜴——大概就是壁虎,常在皇宫建筑墙角出现所以有了“守宫”这个名字——让它通体变为赤红,然后用杵将红壁虎捣碎做成颜料,点在刚入宫的女子手臂上,处女可以一直保持这种殷红似血的斑点,但发生性关系的话颜色会马上消失。类似的说法是用丹砂和壁虎等配药直接涂到身上,这些大概都是当时的方士们为取悦权贵才编撰出来的,唐代重订《新修本草》的学者苏恭已经指出这是荒谬之说。

麻烦的是指甲比皮肤滑溜,而且每天接触水,要把颜色固定在上面很困难。在这方面真正有创造性的是古埃及人,3500 年前他们就拿羚羊的毛皮摩擦来让指甲发亮,再涂上海娜花的花汁,染出迷人的艳红色,这种混合油脂、花汁的糊状物质可以说是最早的“指甲油”。到19世纪德国科学家发明硝化纤维素——它不溶于水,可以把颜料固定在指甲上——以后近代化妆品指甲油的发展才成为可能,一战后指甲油的生产就大大发展起来。

据说慈禧太后那双著名的长指甲上涂的白色指甲油就是从西洋进口的,可以让指甲呈现柔和的光泽。20世纪初上海、广州、香港的都市时尚人士开始用进口的红色指甲油打扮自己,20世纪20年代美国蔻丹美甲油(CUTEX)在上海《良友画报》上的广告词特别强调“全球驰名”这个点,就像60年后中国的电视广告上厂家无不宣称自己是“国际名牌”一样,对应的是新派人物那种强烈的时髦心理。当时在内地、乡间,大部分中国女孩还在用凤仙花来装饰自己的指甲,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国人普遍接触和使用指甲油后,指甲花也就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退却了。

作者简介

周文翰,1978年出生,2002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2002年至2008年先后担任《财经时报》、《新京报》文化记者,从事文化艺术方面的报道。2009年至2010年赴印度、西班牙旅行兼从事文化研究和写作。2011年至今从事文化艺术产业研究,同时为《金融时报》、《新京报》、《人民文学》、《亚洲眼》(吉隆坡)、TAZ(德国)等国内外媒体撰写文化、艺术、旅游、收藏方面的专栏文章和评论。出版有建筑文化文集《废墟之美——亚欧大陆上的建筑奇观》。

文章来源:花与树的人文之旅

原文链接:http://www.jiemian.com/article/7651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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