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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自然学校,一位韩国教育家的探索

作者:Jing

“为什么考虑(取名)女娲自然学校,因为女娲是东亚共同文化起源中的创造神…… 她用泥土造了人,修补天,教人怎么生活,怎么喜悦地生活,然后就退去。创造神女娲在人的心田中种植创造意志和善的意志,所以我们东亚人们心里面有创造的种子。”

——金载亨

↑ 金老师在讲解《千字文》中开头六句的含义,图来自有机会

↑ 金老师在讲解《千字文》中开头六句的含义,图来自有机会

来自韩国的归农运动先行者、自然教育家金载亨老师的名字,我是去年就听过。直到今年5月到7月之间的几次见面之后,我才对他有了初步了解。他希望在中国的乡村推动自然教育,探索一种“无固定场所、无专业老师、无固定课程”的自然学校。

如果搜索金老师的全名,或者唐晟艺写的《你可能不了解的韩国个人史》,你会了解到更多关于他过去的故事,包括参与民主运动、农民运动、从城市移居乡村、实践在家教育等等。在那篇个人史的结尾是一句话,“未来,我还希望能够在中国办一所自然学校。”其实现在,这所学校已经在上海崇明初步成型了,正在慢慢朝着目标前行。

一位不大会说中文的韩国人,怎么会想到要来中国的农村办自然学校?他所说的自然教育,和中国目前正在普及的自然教育,又有多大的不同?本文会给大家一点初步的解读。

↑ 与女娲自然学校合作的上海朴和素农场,图来自有机会

↑ 与女娲自然学校合作的上海朴和素农场,图来自有机会

起源于农民运动的教育理想

金老师在釜山长大,在大学的专业是法律,毕业后在NGO工作过、也在首尔郊区的一个共同体社区生活过…… 1996年,第一个女儿出生后,他和妻女一家三口从城市移居乡村,做了农民。直到2002年之前,他都没想过要当老师。但转变发生在一次农民运动团体的徒步活动中。

当谈到韩国农村的现状,金老师是用“已经完全崩溃”来形容的。从事农业的人口不到总人口的3%,农民老龄化,食物自给率低到了危险的地步,而政府并没有重新重视农业的倾向。2002年,金老师所在的农民运动团体曾用100天时间徒步全国,来表达自己的意愿。这次活动在宣传上很成功,让很多人韩国人意识到了农业的问题,逐渐有很多学生加入,学生占到了参与活动总人数的大约一半。他看到学生们的成长和变化,觉得是在一般学校看不到的。100天的徒步,逐渐变成了100天的“学校”。

这之后,他才慢慢决定把自己的身份从农民转向老师,他把这看做“老天给自己的礼物”。因为教育理想的出发点就是从旅行开始,他对于自己想要的“学校”也有着和常人不一样的理解。普通学校必须有固定场所,有完整且固定的课程,有专业的、经过资格认证的老师。但是金老师的想法完全相反,他要做的学校是以游学为主、无固定场所,无固定课程,不是以专业的老师去教孩子,而是有各行各业的人参与,并且孩子们之间要互相合作、互相学习。

随后,他开始实践在家教育,创办了“布袋学校”(“布袋”既代表传统的行囊,也是表达对韩国东学思想家“布袋先生”海月的尊敬)。最初的学生是金老师自己的女儿,后来逐渐有城市中的孩子加入,在一整年的春夏秋冬四季,都会聚到乡村一起学习、生活一个星期,虽然一年中加起来只有一个月的相聚,但也能给孩子们带来很大的变化。当时较早接触的孩子们,现在已经20多岁,金老师欣慰地说,“可以看到他们跟同龄人的想法不一样,在寻找跟社会主流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有些还选择了回归农村。”

在韩国互联网刚开始普及的时候,虽然金老师在农村生活,只能在镇上才可以上网,但他富有先见之明地意识到,互联网应当成为教育工具。在韩国,他算是用互联网做体制外教育的先驱。因为学生们平时不住在一起,只有到乡村游学时相聚,那么游学以外的时间就是在网上沟通。他还把自己的教育方式公布在网上,收到了很多人的认同。

2012年,金老师应邀开始在一个共同生活社区——仙爱生态村里的仙爱学校做校长,这份工作持续了三年。这所学校不是以普通的知识为主,而是学缝纫、戏剧、艺术、建筑、摄影等等丰富的课程,假期都有长期的游学活动,他自己的女儿也来到这里念书。但金老师2015年初从仙爱学校辞职,是因为一场争论。

↑ 仙爱学校的学生搭建的竹屋,图来自女娲自然学校

↑ 仙爱学校的学生搭建的竹屋,图来自女娲自然学校

作为一个体制外学校,仙爱学校的学生中有少数是有暴力倾向、在普通学校待不下去的孩子。有一次,几个这样的学生之间发生了暴力事件后,金老师和他的同事们就产生了很不同的意见。他个人认为这样的事故应该被接纳,但同事和家长却不能接受他的包容心。他打比方说,“这个事情的性质,跟现在欧洲难民的一些事件类似,难民中少数有暴力倾向,那么发生一些事故之后,欧洲国家还要不要继续接受难民呢?”他认为学校的暴力事件引发的争论看上去规模比较小,本质却跟难民引发的争论是一样的。辞职那年,他正好满50岁,关于教育的新计划也在酝酿中了。

找回“创造”的种子

2015年3月,受到中日公益伙伴的朱慧雯邀请,金老师来到中国上海,参加第二届东亚地球市民村——这是一个每年举办的、关于可持续社会的中日韩三国草根交流活动。机缘巧合之下,金老师认识了在上海崇明陈西村实践自然农法的老贾和王心桐。一个月后,他来到陈西村做了关于自然教育的分享会。在许多人的支持下,2015年夏天,女娲自然学校初步成立,举办的两个夏令营都比较顺利。从最初的萌芽到现在,虽然并没有达到计划中的每月一次活动的频率,但一直坚持不定期举办活动。

↑ 心桐、金老师在2016年5月第三届东亚地球市民村,今年金老师是第二次参加这个活动,邀请了韩国多位归农运动先行者作为嘉宾,图来自有机会。

↑ 心桐、金老师在2016年5月第三届东亚地球市民村,今年金老师是第二次参加这个活动,他邀请了韩国多位归农运动先行者作为嘉宾,图来自有机会。

比如今年7月的生命和平夏令营,是女娲自然学校第一次尝试邀请韩国的青少年来到中国乡村。16名学生一起学习中国的民俗、语言和故事,体验极为简朴、酷热却无空调的生活环境,动手学做中式面点、砍竹子做竹水枪,在农田里和长江边疯玩,欣赏古老的崇明扁担戏,跟新村民们交流,作画、唱歌…… 有些孩子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的乡村,一位男生半开玩笑评价说“不想回国了!”这经历看似短暂,但也改变着他们心中对于中国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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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边的一个美好的下午:酷热的夏天,玩水是让人无法抗拒的游戏,图来自有机会

↑ 长江边的一个美好的下午:酷热的夏天,玩水是让人无法抗拒的游戏,图来自有机会

女娲自然学校的特别,不仅仅在于创始人的背景,也和参与运作的人有关。在陈西村,有近30位从各地移居过来的新村民,他们有些是常驻在村里,有些是周末或假期来住,因为有比较一致的、对于自然农法和自然生活方式的认同,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社区的雏形。在农耕、食品加工、教育等方面,大家各自探索新的经营项目、同时会互相帮助。他们经常见面,每周有聚餐、电影放映会,有时还会有社区成员自发举办的“内部”课程…… 成员之间既相互独立,又形成了松散的联盟。

↑ 夏令营时,社区成员们共同制作的午餐,用的食材绝大多数都是自己种植的,图来自有机会

↑ 夏令营时,社区成员们共同制作的午餐,用的食材绝大多数都是自己种植的,图来自有机会

女娲自然学校没有“雇工”,学校能够成型和发展,自始至终和社区分不开,工作的完成并不是领导命令式的,而是由社区成员主动报名参与。这里的跨国语言交流基本不成问题,比如心桐会说英语和韩语,另外还有来自韩国的金裕益、他精通韩日中英四国语言。社区成员当中极少有教育专业出身(心桐的专业是英语教育、并且一直在教对外汉语),但是不乏许多有丰富教育经验的人——比如老贾、秦筝、田楠和小钱都做过老师,其中田楠还创办过一所自由学校;大宝在他的母校兴伟学院做过助教。

在活动当中,“师生比”一直是很高的,“老师”们都没有什么架子,更像是孩子们的玩伴、助手。这让我不自觉就想到那句名言——“养育一个孩子,需要一整个村庄”。

↑ 大人孩子一起在田边玩耍,图来自女娲自然学校

↑ 大人孩子一起在田边玩耍,图来自女娲自然学校

选择来到中国做自然教育,一方面是因为金老师认为东亚各国之间有很深的渊源,另一方面,韩国在体制外教育方面经过30年的发展,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他希望能用这些经验来帮助中国的教育者。这里分享金老师写在学校简介中的一段原话:

“中日韩东亚三个国家一起分享着喜悦和悲伤,其中一国发生了一件事情,其他两国也定会发生。外面看起来我们三个国家是处于矛盾和争吵中的,不过我们心里深层面是深深地联系在一起。…… 东亚一直位于世界的中心,这不是因为我们拥有很多钱和权利,而是因为我们拥有创造的精神。不过我看到很多可惜遗憾的情况,日本和韩国的创造精神日渐衰落,为什么呢?这种创造精神应该培养出很干净的精神与灵性,而韩国和日本的精神被资本主义污染了。这种情况一定会在中国发生,中国人的精神逐渐在衰退。在韩国孩子们因为学习压力很受折磨,结果很多孩子会自杀。年轻人不仅找不到工作,而且‘我是谁?’,‘我为什么存在?’这样的问题,他们既提不出也得不到回答,就一直以这种现状存活下去。犹豫的状态占领我们的生活,我们精神的紧张越来越高,所以韩国和日本现在的样子就是中国未来十年后的样子。而我们创造的自然学校可以把东亚三国智慧融合在一起,带给这里孩子和青少年教育,恢复创造力的教育。”

↑ “东亚洲生命和平”,是今年7月的夏令营主题,图来自有机会

↑ “东亚洲生命和平”,是今年7月的夏令营主题,图来自有机会

体制外学校和体制内学校不应该是对立的

基于过去十多年的教育经验,在中国,金老师希望能进行两方面的试验,一是体制外教育和体制内教育的整合,另外是老师的生活方式的创新。

其实在很长时间里,韩国的体制外学校和体制内学校是很对立的(中国现状也是一样),但金老师逐渐意识到,“一味地反对体制,可持续性很小。”他希望这两类学校能够是互助的、而不是互相敌视的。知识类的教育,比如英语、数学等学科可以让体制内学校来做,或者通过网络等新渠道来获得,而体制外学校则更多强调生活技能、社区建设、艺术等。

随着科技发展,学习知识的渠道越来越多,质量越来越好。关键是——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如果勉强学生拼命学习,就会造成兴趣的丧失,并且带来很多心理问题。金老师认为,“现代的教育应该更强调游戏能力。”这个“游戏能力”当然不是说玩电脑游戏那样的,而是通过“玩”去探索自身的兴趣、发挥个人的创造性,并且与他人合作,这需要各方面的能力,这些能力都是新时代的教育需要培养的,是教育的重点。

↑ 孩子们自己砍竹子、锯成一段段、制作竹水枪,图来自有机会

↑ 孩子们自己砍竹子、锯成一段段、制作竹水枪,图来自有机会

他对女娲自然学校未来的理想之一,是想做每周上三天课的学校。孩子们周五下午来到乡村,星期天下午回到城市,全年不间断,寒暑假还可以有长期的游学。有条件的家庭就可以把不同的教育方式结合起来。这样也就引出了未来有可能的另一方面的试验——老师的生活方式的创新。每周在自然学校工作三天,其余四天做自己想做的其他事情,不用像普通的全日制学校老师那么辛苦。类似“半农半X”,这样的老师可以被称作“半教半X”,是一种平衡且多样的生活。

自然教育不是“以自然为教材”

中国做自然教育的机构和个人越来越多,但是对于自然教育的理解各有不同,有些人片面地把自然教育等同于科普,比如典型的课程是认识动植物的名字。但是在金老师看来,把自然作为学习对象,孩子很容易觉得不好玩,因为这样只是把书本教材变成自然物体而已,是在孩子脑海中灌输一些东西。“自然”不应该只是学习对象,而是学习发生的背景,在这个背景之下,学习可以涉及到非常多样的学科、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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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8月的夏令营,孩子们做的披萨、和用泥巴捏的作品,图来自女娲自然学校

↑ 今年8月的夏令营,孩子们做的披萨、和用泥巴捏的作品,图来自女娲自然学校

“乡村的自然环境不像城市环境那么紧张,学习、讨论的氛围会比较平和。而且自然环境下,人的创造性更容易受到启发。”“我们应该在自然环境下,培养民主主义精神,培养艺术感性…… 不刻意去教孩子一定要会做什么,而是让他们什么都试一试,这样他们才知道什么是可能做到的、什么是自己感兴趣的。”他相信,在未成年时期,越多丰富的体验越好——体验不同文化,不同国家的生活方式,不同职业,不同的技能…… 在体验后,孩子们不一定马上开始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什么大的转变,但是至少脑子里有了映像,会对未来的成长多少有影响。

自然学校里长大的孩子,一定等于不能适应社会吗?关于这个问题,在创立女娲自然学校之初就和金老师密切合作的心桐,是这样评价,“虽然不鼓励孩子互相竞争,但是金老师的自然教育是放眼未来的,为未来培养真实的、优秀的人。未来社会肯定和现在的大不一样,但是现在的一般学校培养的孩子是很单一的、高分低能的,有很多能力缺失。但是在自然学校,是希望孩子长大后能成为更完整的、真实的、更加适应生活变化和社会变化的人,希望他们中的一部分成为社会的先行者和领袖。”

我也深信这一点。不会考试,不等于不能适应社会——相反,不适应社会的人,往往是“书呆子”,是没有自己的思维方式、没有目标的、从小到大只接触课本不接触社会的人。上不了名校,不代表不能成为优秀人才,真正的优秀机构,不会仅以文凭来判断一个人的价值;进一步说,更有些优秀人才是去选择踏出“没有人走过的路”。重要的是,“优秀”的衡量砝码,不是金钱或地位,而是个人的成长以及为社会进步做出的真正贡献有多少。

慢慢地倒一杯水

金老师打了个比方说,探索一件新事物,是慢慢积累,就像慢慢倒一杯水,在水满之前不会感受到多大变化,在这种状态下可能会觉得似乎没有成果,但还是要坚持下去,一旦杯子里水满之后,再继续倒水,发生的变化就会非常明显和快速。他觉得,自己虽然已经有十多年的探索,但依然是处在“慢慢倒水”的积累阶段。

虽然他个人经济收入很少,但是两个女儿都已经长大成人,妻子对他的事业很支持,而且他生活极为简单,没有多少消费,所以没有什么经济压力,这些因素都决定了他适合做新的教育探索。当然这种“适合”与否是相对而言的。社会上很多人虽然比他富裕很多,但仍然觉得自己有比较大的压力要去继续积累更多财富,那么类似自然教育的事业就是不适合他们的——这取决于不同人的想法。

↑ 金老师在农田里采摘蔬菜,图来自有机会

↑ 金老师在农田里采摘蔬菜,图来自有机会

在韩国,归农运动、自然教育都有30多年历史了,虽然小众,但已经积累了成果。但在中国,这样的趋势只是刚刚产生。金老师自己是很有耐心的,他也希望更多人有这样的耐心,“中国需要时间。需要各种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努力,才能看到效果出现。”

后记

金老师目前暂时的计划是一半时间在韩国的家中(全罗南道的谷城郡)、一半时间在上海崇明陈西村。他的小女儿Boni也曾和他一起在陈西村生活。

↑ 金老师的女儿Boni,图来自女娲自然学校

↑ 金老师的女儿Boni,图来自女娲自然学校

Boni今年刚从仙爱学校高中毕业,她很适应中国乡村的生活,性格开朗,对于新技能学得很快,包括在短短几个月内就能说基础的中文了。在女娲自然学校面向韩国学生的夏令营中,她是最年轻的老师,教大家中文、体操和唱歌等,都是得心应手。她的状态就在证明,如果不做应付考试的学习,有很多种成长方式是可能的。

从金老师身上,我们能够借鉴的不只是教育的理念,也是一种关于生活的哲理。我们常说教育不应有太多功利心,这对于自然教育从业者也是一个警示,我们最好不要把对孩子的期待从“高分名校”换成短期内“自然科学知识的积累”或者是“生活方式的改变”,并以此来衡量教育活动的价值。金老师所说的自然教育,在我个人理解,不是过度关注最终能“教会”什么,寻找自我、探索生命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有了丰富的体验和思考所埋下的一颗颗“创造”的种子,长期的、正向的改变只是水到渠成的事。

PS. 能有幸和金载亨老师交谈,离不开金裕益和王心桐两位朋友的翻译,在此特别感谢。关于女娲自然学校所在的共识社区“和与同”的介绍,请关注有机会网的后续报道。

有机会原创文章

图片来源:有机会、女娲自然学校

有机会专栏作者 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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