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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全世界都在抵制麦当劳化的时代

作者:马立明(评论员、政治学博士)

每次与同学们讨论全球化议题时,我多次提到广州小北路那家倒闭了的茶餐厅,它的招牌是“整个越秀区最好吃”的鱼皮饺面。
这家店铺是几年前倒闭了。它熬了十几年,终于在麦当劳、星巴客、肯德基、小肥羊的包围下走向了衰亡。那些大品牌,有些是国际品牌,属于富可敌国的跨国公司;有的是国内大企业,是顶级饮食集团。在市场竞争中,财大气粗的国际大品牌横扫一切,而国内品牌中的佼佼者也形成了方阵,占据了剩余的市场。在后冷战时代,全球化的商业浪潮摧毁了旧秩序,剩下的老字号,如小北茶餐厅,带着它的荣光在时代中没落。

我猛然想起,过去十几年,那些倒闭掉的餐饮店、士多店,数不胜数。小北茶餐厅已经算撑得久的了。

当知识分子讴歌市场调节机制及哈耶克主义时,却遗忘了那些市场竞争的失败者。诚然,社会在不断进步,竞争带来了更优惠的价格、更好的环境,还有更优质的服务。那些落后“生产力”,他们只能独自承担自己的命运。在几十年的狂飙猛进之后,总有一部分人被甩出了发展的列车之外。墨西哥左翼学者卡德纳尔说,“资本主义只在世界20%的人口中取得了成功,而对于80%的人来说,则是失败的。对于穷人来说,资本主义是灾难性的……”中国在跳出了姓社姓资的争论之后,推行市场经济,也奉行优胜劣汰的竞争机制,结果呢,也出现了贫富分化和马太效应,不少穷人在竞争中落败。

我有个小学同学Y,他身上就体现了这种愤怒。他对7-11(便利店)的愤怒令人吃惊,他宁死都不愿意在那里买瓶可乐。他说,他的父亲曾经是开杂货铺的。九十年代,个体户可谓风光无限,开着Honda的摩托,但是,仅仅过了几年,他们就在更进一步的全球竞争中败下阵来。随着中国加入WTO,越来越多的外国资本进入国内,吉之岛、沃尔玛等零售巨头强势进驻,带来致命一击的,是Y的杂货铺旁边开了一家7-11。最后,这个杂货铺就毫无尊严地关门了。

2015年6月16日,广州小北路的登峰超市即将结业。图片来自东方IC

2015年6月16日,广州小北路的登峰超市即将结业。图片来自东方IC

对于民众而言,看到的不是顶层设计的问题,而是来势汹汹的资本。就像Y,他不恨工商局,却恨7-11。这种恨,说不上有多么严格的逻辑论证,就是不爽。因此,我也可以想象,很多小饮食店的经营者,同样也憎恨肯德基、麦当劳。当中美之间一旦出现什么纠纷之时,就有一群人号召“抵制肯德基”“抵制麦当劳”。有些知识分子将他们理解为头脑简单的爱国者,我是不同意的。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觉得,在抵制的人潮中,肯定有不少市场竞争的落败者,原本被时代遗弃的他们,借此重新回到舞台上。这是一次反全球化的激进运动,以爱国为名展示出来。

再往深处说,社会学家乔治·里茨尔(George Ritzer)发明了一个词,叫做麦当劳化(McDonaldization),是指一个社会经历着速食餐厅之特色的过程。换言之,效率优先、标准化、量产、顾客至上。“速食餐厅的准则,正逐渐支配着美国社会和世界其他地方越来越多的层面。”这一轮全球化,甚至就可以概括为“麦当劳化”。因此,当这个世界掀起反全球化运动之际,从首尔到里约,从西安到伊斯兰堡,麦当劳(有时是肯德基)都会成为被袭击的对象,这绝对不是巧合。因为,这个快餐品牌就是这一轮全球化的标志。

《社会的麦当劳化》/里茨尔 (Ritzer) 著/顾建光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9

《社会的麦当劳化》/里茨尔 (Ritzer) 著/顾建光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9

在拉丁美洲的左派学者的理论体系中,新自由主义构筑了一个“全球体系”。在1989年的“华盛顿共识”(Washington Consensus)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当时,美国国际经济研究所的约翰·威廉姆森(John Williamson)对拉美国家的经济改革提出了10条政策措施,称作华盛顿共识。这一套方案——简单地说就是“主张政府的角色最小化、快速私有化和自由化”——成为后冷战时代全球化路径的最初版本。

将全球化所塑造的世界,称为“新自由主义全球体系”恐并不为过。它带来财富的几何倍数地上升,跨越式的发展,但也让贫富差距不断拉大,甚至撕裂了整个社会。全球化造就了巨富,但全球化掠夺了更多的人。“拉美化”就是对“新自由主义病”的最直观的描述。因此,不难想象,全球化逐渐失去动力,所谓“合作共赢”的神话恐怕要幻灭,底层民众的不满开始高涨。

早在10年前,在新自由主义全球体系中被边缘的国家,比如中东、非洲的一些“失败国家”——原有的秩序在全球化浪潮中被瓦解,但新秩序却无法建立起来——发出了不满的呼声。产业结构单一、生产力低下、竞争能力不强,全球化放大了他们的弱点。比如加纳、坦桑尼亚、多哥等国的领导人,多次抨击新自由主义。坦桑尼亚曾有一个官员曾在国内某高校演讲时说,“无论我们生产多少粮食,最后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有时是生产越多,亏损越大。”这让我们想起了已故的老左派加莱亚诺的话:“不发达不是发达的一个阶段,而是发达的后果。”

令人意外的是,就算是发达国家,被认为是新自由主义受益者的美国,也听到了国内底层民众的排山倒海的抗议声。2011年的占领华尔街运动,主角就是所谓的“99%”群体。这个说法,比起卡德纳尔的“80%”而言,是更进了一步。前几天,美国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就在自己的竞选纲领中提出“美国优先”的口号,可以理解为“孤立主义”的回潮,也可以理解为美国草根民众的愤怒呐喊。美国也有类似小北茶餐厅的小饮食店,在资本大鳄的竞争中败下阵来。在市场竞争机制下,他们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源源不断的外籍移民(尤其是外籍精英),某种意义上都将成为掠夺者。因此,他们能依靠的就是手中的选票,寻找替穷人说话的总统。

占领华尔街示威者高举“我们就是那99%的人”标语

占领华尔街示威者高举“我们就是那99%的人”标语

“穷人的总统”,“穷人的作家”,“穷人的英雄”,“穷人的宗教”……当草根民众夺过了精英手中的麦克风时,你知道将会发生什么。穷人的代表——也就是左派斗士将大行其道。经常口不择言的特朗普不是偶尔出现的“黑天鹅”,他背后已经站满了愤怒的群众。当我们迎来一个去全球化的时代,一个捍卫本土价值的时代,一个全世界抵制麦当劳化的时代,一个自说自话的时代。曾经来之不易的共识,恐怕又将被各方否决。

吉林大学的孙兴杰博士在《远去的全球化》一文中指出,“在权力大门之外的愤怒人群,就成为民粹主义的后备军,挑战着当权者。大西洋两岸已经是民粹泛滥,政治思潮的转变借着选票的力量正在改变大西洋两岸的政治风貌。”他告诉我,写完此文后心情沉重,因为这一波全球化若真的难以为继,那恐怕一个黄金时代终将结束。

新自由主义引起的民间情绪,其实早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在拉美,在东南亚,在东欧,甚至在中国,都引起了民众,尤其是底层民众的不满。早在十几年前,拉美多个国家左翼领导人上台,愤怒地谴责新自由主义,最典型的是委内瑞拉的查韦斯,“平等”或者将变成比“发展”更优先的议题。

精英的话语方式,也将要改变。两个星期前,我与K博士吴强打了个电话,讨论了这个话题。带有启蒙色彩的精英话语,或者已经不适合于这个时代了。当草根觉醒、影子走上舞台之际,他们已经有了全新的思考方式和话语体系。这应当引起知识界的警觉。

文章来源:腾讯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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