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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烈:华德福与中国文化

(编者按:此是王羲烈老师5月22日在深圳山之雨华德福学校系列文化活动中的演讲,据现场录音整理而成。)

目录

一、结缘华德福
二、华德福是民间“教育自救运动”的一部分
三、华德福与读经运动
四、《神智学》与中国文化
(一)灵、性与天命
(二)真诚深度地思考
(三)“不带成见的一志”、
“无我”、“无为”、“格物”
(四)移情
(五)正观
(六)自由或“开悟”
五、华德福对中国文化的启示

王羲烈简介:

作家、资深国学教师。现任深圳市山之雨华德福学校校长。教学风格,纵横博学,自由大气。著有《深中教育故事》、《寂寞英雄》等有关教育、文化方面的作品若干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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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结缘华德福

今天下午要跟大家聊聊“华德福与中国文化”,这是个宏大的题目。我主要谈一些自己的读书体会,以及对华德福的一点理解。上午我也讲了我为何要离开深圳中学,脱离了体制来华德福。其实做出这种选择的不止我一个,现在郑州市管城区教育局局长穆培华,局长都不干了,他也来做华德福。

究竟华德福为啥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呢?

居然让局长不干了、院长也不干了,都来掺和这个事情?你想我奋斗到深圳中学当个空空洞洞的所谓“深中书院”院长,这事不难,但是你说奋斗到省会城市一个区里面的局长,这还真有点不容易啊,多年媳妇熬成婆,起码是个副处级干部,不干了,来自己做一个华德福学校,从零开始。我觉得穆培华局长比我更有勇气,他年纪也比我大,那我们两个人为什么做出这种选择呢?就是被华德福的魅力所吸引!与其说被华德福的魅力所吸引,其实不如说是,被真正的教育所吸引,被中国文化所吸引,华德福让我看到了一种实践真正教育、复兴中国文化的可能性。

我知道华德福是在四年前,当时我的直属领导,现在是第二实验学校高中的副校长,他的女儿要上幼儿园,到处找学校,深圳找了一圈之后,没一个看上的。有一次,他就跟我聊到了华德福,我问华德福是啥啊?郑主任给我普及了一下,在我的印象中,他跟我说就是纯粹的玩啊,让小孩度过一个幸福的童年,让孩子像孩子。少搞点学习,多玩点游戏,做个手工呀,种个菜啊,爬个山啊、唱歌演戏啊等等。我听了觉得挺不错,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华德福。

真正进入华德福是在去年。偶然在福田有一次讲座,结识了几位华德福家长,然后受邀周末在南山开了学国学的班,来参加的也多是华德福家长,为了讲课之故,遂深入、系统地开始研读华德福著作,如此一来二往,就闯入了一片新天新地。陆续参观了深圳的若干所华德福学校,又受邀为山之雨华德福学校的老师们做培训,讲国学。讲着讲着,就从外来的老师,讲成了“校长”,我称之为“反客为主,鸠占鹊巢”(众笑)。

二、华德福是民间“教育自救运动”的一部分

最近30年来或说60年来,甚至可以上溯到1600年以来或者1840年以来,中国社会所暴露的种种丑恶、积重难返的问题,其实可以归结为一个:那就是中国文化面临着转型。转型朝哪里转?——充分地吸收西洋文化,再造崭新文明,这就是方向。

为了这个转型,才有近两百年来中国人各种痛苦、挣扎、纠结、彷徨,政治、经济、军事、教育等各个领域掀起了一次次革命与运动。

说到教育,晚清以来,就有人倡导“教育救国”,教育是实现文化转型的一种手段,为此,先贤们做出了各式各样的探索。

例如在1949年以前,中国整个的教育生态是非常多元的。有教会办的学校,有公立学校,有私立学校,有华侨办的学校。教会还分新教办的、天主教办的、还有各种小流派办的,五花八门。传统的私塾、学堂、书院也在,也有中西合璧的。外国的各式各样教育思潮、制度,例如,像道尔顿制、蒙台梭利、杜威的思想等,在中国都有实践。中国也有陶行知的生活教育、晏阳初的平民教育、梁漱溟的乡村建设计划、黄炎培的职业教育等。连我们的毛泽东同志,也搞过长沙自修大学。

民国教育所以能多元并存,丰富多彩,最大的原因是有自由。政府不干预学校的办学权,政府只出钱,不但给公立学校出钱,也给私立学校补贴,至于你在学校里怎么搞,具体怎么弄,政府不管这些。所以我们现在看民国就是中国教育的“黄金时代”。

我们今天知道的很多著名的大学,北大所在地的燕京大学、协和医科大、长沙的湘雅医学院,以及今天华东师范大学前身,上海圣约翰大学,全是教会办的。现在的南开大学、南开中学,广州中山大学现在最漂亮的海珠校区,原来是岭南大学,都是私立的。集美大学、厦门大学则是华侨陈嘉庚办的。

1949年以后,学苏联“一刀切”,所有大大小小的学校,私立的、教会的,全部被取缔、合并。自由、多元的生态被打破了,所有的学校,从大学到幼儿园,通通被国家包办,变成了国有单位,垄断经营。跟国有企业的道理是一样的,所谓全民拥有,就是无人拥有;所谓全民负责,就是无人负责。因为垄断,缺乏竞争,导致没有活力,非常僵硬,最后必然腐败。垄断生腐败,绝对的垄断生绝对的腐败。

前面已经说过,今天社会暴露的很多问题,根本还是文化转型没有成功的问题,要实现现代化,要文化转型,就得有一流的教育,一流的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造就一代新人。而我们目前的公立学校,是不具备实现这个转型的能力,它是全面失败的。社会上目前的很多问题,追根溯源,就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学校出了问题。在学校没教好,他毕业了,来到社会上,就把问题带出来了。而目前整个公立学校的教育生态,就像现在中国的环境一样,越来越糟糕。这不是危言耸听。最近这十年,耳闻目睹,我走过18个省,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每况愈下。

把孩子放到公立学校,那简直就是地狱,出来的人是非常扭曲的。面对这种恶劣的环境,怎么办?光靠政府、靠国家是不够的,光是口诛笔伐也是不够的。觉醒了的家长、教师与社会大众,开始探索教育的出路,不仅限于批判,更要建设,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我们要自己救自己。于是,2000年以来,民间自发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弥漫全国,至今方兴未艾的“教育自救运动”。

三、华德福与读经运动

60末、70后、80后的家长们,不想让孩子受苦、被戕害,他们逃出体制以外,去寻找拯救自已孩子的方式,于是就有了在家上学、妈妈学堂、华德福运动、读经私塾,天主教学校,蒙台梭利、木工学校等各式各样的探索(深圳邓康延老师曾经拍摄了纪录片《盗火者》,并出版了同名书籍,记录了教育自救的现场,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在这种探索中,声势最为浩大的就是华德福和读经私塾,这是弥漫全国、影响力最大、参与人数最多的两个运动。

读经运动怎么样呢?以王财贵为代表的,从其最近十多年的实践来看,完全是失败的。唯一的好处,就是重新引起了国人对于国学的重视与热情。

深圳曾经是读经运动的重镇。五年前,我刚到就有所了解,那就是空有一腔盲目热情的胡闹。孩子读几年经,最后基本变成白痴。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我在朋友老婆的补习班上看到,读了四五年经的孩子,整个都傻了,十岁就像小老头一样,见到一个人就这样(行礼作揖),孩子的灵气、天真活泼全没了,像一只蜡烛熄灭的灯笼。家长看实在没招了,要往公立学校转。先给他补补课吧。从一年级补,a、o、e教半天学不会。背了几年经,可是字不认识。给个十块钱买个东西,花不明白。这两年深圳的私塾纷纷倒闭,它们当然应该倒闭,四五年前我就做过这种预言。许多参与私塾的人,空有一腔热情,既不懂教育,也不懂国学,纯粹一帮阿猫阿狗。奉了王财贵的六字真言——“小朋友,跟我读”,一天念八小时,最后不念疯、念傻才怪。

我当时看了非常生气,然后就写了篇文章,叫《王财贵式的国学可以休矣》,这篇文章的影响很大,一天就点击5000次。去年我的朋友又发了一遍,一天被点击7000次,王财贵本人估计也看到了,因为有人把它贴到王财贵的“全球读经网”上了。我与王财贵,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提倡读经有功,但他的做法完完全全是错误,断人慧命。

曾经他们所谓的“某某山上的圣贤一车一车往下拉”,最后却是“一车车的白痴往下拉”。家长们梦醒了,很尴尬,很痛苦,很绝望。为什么读经运动的私塾这两年纷纷开始倒闭呢?那是因为孩子长大了,到了五六年级要寻找出路,忽然发现孩子无处可去。上不了体制内学校,也无一技之长。王财贵倡导的“十年读经,十年解经,十年修行实践”,完全是一个笑话,这个泡泡给破了。

那华德福运动呢?2003年进入中国以来,也是风起云涌。有人统计过,说全国有一千多所大大小小的幼儿园、小学,基本上所有的一二三线城市现在都有华德福。华德福从目前来看,它的水平不错的。总体来说,尤其是幼儿园、小学,办得挺成功,在一些城市甚至受到了热烈追捧。它确实非常符合小孩成长的天性。上周,我去成都、重庆考察了一圈。成都很多家华德福的幼儿园、小学,都是要提前两三年申请学位,一般进不去的。

成都最早做华德福,这么多年实践下来,市民比较了解华德福是什么东西、怎么回事。华德福学校的毕业生,也让大家看到了,确实状态非常好,所以比较被认可。别的地方也差不多,包括我看到我们山之雨华德福学校的小孩,状态非常好。一般公立学校的那种扭曲、戕害,我们都没有。

但这并不是说,华德福就是尽善尽美的。依我的观察,华德福学校四年级以上的小孩,在知识素养与学习习惯方面,还是有所欠缺,这不是深圳华德福的问题,也是全国华德福学校的普遍问题。华德福运动比读经运动稍晚,两三年以内,全国就会有大规模的小学毕业生。我敢预言,假如我们不能解决存在的缺陷,华德福界就将面临着一场大洗牌,搞不好,许多学校就要倒闭。家长们既会为了教育理想跟随我们,如果我们做得不够好,被抛弃也是在情理之中。一个最近的证据就是,前两周山之雨华德福学校,发出了一份“小升初衔接班”的招生简章。两天之内,被阅读3000次,电话从全国几十个城市打来,家长们的焦灼是很厉害的。所以,如何与中国文化、中国现实对接,这是我们接下来要面临的挑战。

读经运动是完全失败了,或说正在迅速地大规模地失败中,但它产生的有益影响,正在被吸收。从社会大众开始对国学日渐重视可知;另一面,主流的公立教育也越来越多地引进了国学、重视起国学。今年秋季中小学教材的修订,大规模增加国学内容,即是一个显著的例子。小学比例到40%,初中到30%,这种变化是惊人的、深刻的。对华德福而言,假如我们能迅速解决内在发展的一些隐患,那么,必将长期与公立学校并存,甚至三分天下有其一。华德福教育在中国,一开始都注意到中国文化的引入,故而它比公立学校更早地注意到国学。而相对读经运动,据我的了解,许多华德福学校,事实上已完全兼容了读经运动的目标与内容,却比它拥有更好的师资、更好的教学方式来传播。华德福教育必将成为中国文化复兴路上一股巨大的推动力。

四、《神智学》与中国文化

(一)灵、性与天命

现在我来讲讲我对华德福与中国文化的一些看法。

首先我们都知道华德福起源于德国。斯坦纳博士是奥地利人,1919年,他在德国斯图加特办了世界上第一所华德福学校。他是一位拥有一整套对世界看法的哲学家,又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他创立了对人的本质的认识的学说,依据此学说,在教育中实践,最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1925年他去世。从生前到身后,华德福运动开始在欧洲,接着在美洲,在近一百年的时间里流传到了全世界。五大洲四大洋,凡文明国家,到处都有华德福。

斯坦纳博士的理论博大精深,在教育方面,简单地说,要实现人的身、心、灵全面发展。人可以超越自身,抵达神性。

今天我手上的这本书——《神智学》,这是整个华德福教育的基石。以此书为例,比较一下它的核心理论与中国文化的关系。

首先给大家读一个定义,什么是神智学,什么是华德福所追求的最高的东西,他所追求的神性,或者说人类最高智慧。“人类将所能仰望的最高事物称为‘神性’事物。而在思想上人类也必须运用某种方式,将其最高天职与这神性的事物结合在一起。因此,人也大可将那对他启示其本质及以此而来的天职的超越感官之上的智慧称之为‘神性智慧’或神智学。(见《神智学》19页)”

这个定义有点德国式的拗口,就是站在对人类超越性的理解之上创立的这个学说,创立整个华德福教育,听起来很难懂。在这段话里,他提到几个词:“神性事物”、“天职”、“启示本质”,通过去发现自己的本质,完成天职,然后就和神性的事物结合在一起,这是他的大意。

在我们中国文化里,可以找到完全对应的一段话。

《中庸》被视为儒家秘传的心法,《中庸》开首的一段,就像是斯坦纳定义的中文翻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天命之谓性”是说,我们来到尘世必有属于自己的独特使命,这个使命就叫天命,是诞生之前就已经被赋予了,而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本性。“率性之谓道”,意思是顺着自己这个独特的本性,一路向前,这就叫做“道”。所谓“道”,就是通往自己独特本性的道路。“修道之谓教”,教育,就是修道,促成每个人找到自己独一无二的使命,充分地燃烧,充分地让你的自我完成,与那个最高的天命合而为一。

我是高中时代就背过《四书》的,所以去年第一次看此书时,就觉得非常亲切。斯坦纳的定义简直与我们儒家核心的定义如出一辙,他所谓的“神性事物”就是中国人所说的“天命”。人在世界上的任务就是寻找天命,然后去完成它。“天命”就是“道”,完成你天命的过程就是“教”(教育)。

从这个定义出发,斯坦纳说人有三重生命,第一是身的部分,我们看得见的肉身,而且这肉身很有意思,有类似矿物的部分、有类似于植物的部分、类似于动物的部分,但是它通过人来完成,而且现代生物学也证明,在胚胎里面,整个受精卵在子宫里发育的全部过程就演绎了人类进化的全部历史。

人的第二重生命是心的部分,就是我们所说的感官、感觉,有喜怒哀乐、情绪上的变化,还有意志,我们用情绪去控制某些东西,情感和意志属于心。

第三重是灵的部分,灵的生命。一说到“灵”,大家可能马上想到基督教的“圣灵”,基督教说的圣灵是上帝精魂的附体,那不是你的,那是神的。而斯坦纳说的“灵”,是我们人所固有的,而且这种固有的灵的部分,通过深度的思考可以抵达。

这就是斯坦纳的基本理论,人有三重生命:身的生命、心的生命、灵的生命。华德福教育就是要实现人的身、心、灵的全面和谐的发展。这是他的理论,有点深奥,有点难。这本书也相当地深奥艰涩,尤其翻译是按照德文的那种句法,佶屈聱牙。但身、心、灵三个字很简单,先记住这个就行。这个定义记住了,想一想也非常美好。而斯坦纳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告诉我们怎么去实践它,怎么去修炼它。这个教你去获取身、心、灵全面发展的途径,你会愈发感到跟中国文化有内在的契合。

(二)真诚深度地思考

在《神智学》这本书里面,专门有一章来谈“认识途径”,教你如何抵达。我将斯坦纳的办法,分成五步。第一步是“真诚的思考”,你要想认识到身、心、灵的事情,尤其是灵的事情;前两者容易了解,而灵界的事情很难接触到,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接触。斯坦纳认为,真诚深入地思考就可以抵达灵性。他的原话是这么讲的:

“有意愿培养其高层认知能力的人,自身所下的真诚思维功夫是多么必要。当许多想要成为‘视者’的人轻忽这真诚而克己的思维功夫时,这强调也就更加迫切。这些人会说,‘思维’对我毫无帮助,重要的是‘感受’、‘情感’或类似的东西。面对这样的状况必须说,若没有事先在思维生命上下功夫的话,无人能成为高层次意义上的(也就是真正的)‘视者’(见《神智学》163页)”

同样的,在《中庸》上,刚才我也说了,“率性”那个“性”就相当于斯坦纳说的“灵”,就是天命。怎么去获取灵呢?《中庸》上说:“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诚则明矣”是说,首先你要无比地真诚,真诚的人才能正确思考,从而明白,强调要保持真诚。“明则诚矣”是说,通过正确思考照亮幽暗,然后你才能保留真诚,强调要正确思考。所以,你要想获得自身的天命(“性”、“灵”),你就得真诚正确地思考。这跟斯坦纳说的,你要想抵达灵,就得真诚深入思维相一致。光凭那些情感和感受,是无法抵达灵的。你看,这跟儒家何其相似乃尔!

 (三)“不带成见的一志”、“无我”、“无为”、“格物”

真诚的思维怎么去抵达灵呢?这只是第一步,你能真诚地思考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跟我们儒家,尤其是禅宗、道家,太像了。他说当你真诚深度地思维时,你就能抵达第二重境界,就是“无执”或者说“空”、“无”。在这本书上他是这么讲的:

“……想自己直观高层事实的人内在所必须培养的第一个特性。那就是无所执取、不带成见的一志于人类生命,以及人以外的世界所启示的事物。(见《神智学》165页)”

这里说的“无所执取、不带成见的一志”,就是说把你全部的身、心浸入到要思考的生命与事物里。

我们人稍微长大之后,自动主、客体分离,把我以外的事物,通通视为客体。怎么才能达到“无执”呢?无执的意思,不是说真的什么都不执,而是说将主、客体的这种对立打破,把二元对立的东西都打破。比如说,你在教孩子的时候,你到了教室,怎么才能感知孩子呢?现在公立学校说要以学生为主体,或者说以老师为主体,或者说以课堂为主体。有主体和客体,就把“我”和学生分开了,它就断裂成两截了。当断裂成两截的时候,学生就成了你要处理的对象,隔阂就产生了。怎么才能做到无隔呢?那就是要以“无所执取,不带成见的一志”投入生命,深深地沉浸在对象里面,人我一体,主客俱泯。就像你游泳的时候,沉潜在海水里,四面都是海水,你也要让学生像海水一样包围你,你像一条鱼一样游来游去,感受不到水的存在。

斯坦纳博士说的非常生动:

“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直以来的生命评断去面对世界某种事实的人,会因这样的评断,而关闭了这事实对他可能施加的平静而全面的作用。学习者必须能够时时刻刻使自己成为一个完全空的容器,让别的世界流入。只有在那些从自己出发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批判保持缄默的瞬间,才是认识的刹那。(见《神智学》165页)”

这里面就说,当你跟孩子是主客二元对立时,在这种关系下,你就会去评判,“这孩子是好孩子,这孩子成绩好,那孩子成绩差”,给他贴各种标签,带着各种想法去判断他,如此就失败了。你应该是把你的评断统统地放下,像一个杯子一样,空的,让孩子的生命自动流进来。

这样的意思,在中国文化里,有许多类似的表述。苏东坡的诗曰“空故纳万境”,《金刚经》上则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也是《金刚经》的中心思想。“应无所住”,是指不住任何的东西,不起任何的念头,让别的东西、外界自动地流进来。你不带有任何的成见,包括连“我不带成见”这样的想法本身都不能有。你要化身成一只插板,孩子则像带着插头的灯泡,你一走进教室,孩子看见你,连通了,灯亮了。

而要想做到如此,特别须留意一点,我们太容易去“评判”,放下评判之心是很难的事情。对此,斯坦纳博士说到:

“重点根本不在于,譬如像是我们面对某个人时,我们是否比他有智慧。即使最没理解能力的孩童,也能给最崇高的智者一些启示。若这智者还带有他如此有智慧的判断面对这孩童,那么他就把他的智慧像是一块不透明的玻璃,推到了这孩童要给他的启示之前。(见《神智学》165页)”

就是说,无论面前是大智者还是小孩子,无论你是否比他高,你都不能有评判。当你一起这种心,你跟他之间就有隔阂,就隔断了你与他的连接。

其实类似的话,我们中国人也多次讲过。《道德经》上说,“涤除玄鉴,能无疵乎?”什么意思呢?玄鉴指镜子,就是说我们的内心像一面镜子,要把这镜子擦亮,擦亮到一点瑕疵都没有的时候,万物自然就照进来。让你的心像一块镜子一样,就与万物无隔了。同样的话,《六祖坛经》里说过,“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禅宗照样把人的心比作镜子,镜子站在那不动,万物从你面前走过,自动投影进来,这就是他所谓的无执和连接。不约而同,都用了镜子的比喻。大家如果读过佛学,知道佛有三身四智,四智里面最高的叫大圆镜智。把佛的智慧,比喻成一个无限广大的镜子,然后万法都在这里示现。王阳明临死前说了一句话,被后人认为是儒家圣贤修炼的最高境界,他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我内心一片光明,没有什么要说的。你看斯坦纳的与我们中国文化的东西、释道儒三家何等相似!

还有一段,他更加明确地说,“若一志于他界之启示,须全然内心无我。如果有人自己测试一志的程度有多高,会在自己身上有惊人的发现。若有人想踏上高层认识的路径,自身就必须锻炼无时不刻能够熄灭自己与其所怀的一切成见。只要熄灭自己,其他东西就流入其中。只有这种高度无我的一志,才能让人有能力接纳环绕在其四周的高层灵性事实。人可以目标明确地在身上培养此一能力。”

然后他还建议怎么在生活中修行,“例如试着面对其周遭的人时,放弃任何的判断。身上熄灭掉人习惯穿戴的吸引或排斥、聪明或愚笨的量尺;试着不带这量尺、纯粹从自身出发来了解这个人。最好是在厌恶的人身上锻炼,用尽一切力量克制这厌恶的感觉,让他们所做的一切毫无拘束地对自己产生作用。——或者假如身处的环境引起某种判断时,克制这个判断,并且让自己不带成见地接受印象。——多让东西与事情对自己说话,少让自己说它们。并且也将这点扩展到其思维界中。人克制住身上那会形成某种想法的东西,并且只让在外的事物对思维产生作用。——只要以最神圣的真诚与坚持做这些锻炼,就能达到高层认识的目的。低估这类锻炼的人,就不懂得它们的价值。(见《神智学》166页)”

人总是要评判,评判是公立学校教育,让我们养成的不自觉的主客体分离的思维习惯。举个简单的例子,之前有一天我去深圳“市民大讲堂”当嘉宾,他们给我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我就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了,发了之后下面有评论,很有意思。两位互不相识的女士,一个在成都,一个在深圳,她们不约而同地留言——“王老师,你的衣服怎么老是皱巴巴的?”(众笑)女性一般比较注意对方的穿着打扮,女性是爱美的生物,一生都在研究这个事情,她们对衣服特别敏感。首先看到图像第一眼,就是看到这衣服咋样,不行,是皱的。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我们评断的习惯是何等的根深蒂固,几乎是下意识的。

而斯坦纳教你,若想与人建立连接,就得放弃这种评断的习惯。还告诉了你一个好方法,下次找一个你特别讨厌的人去练习,我就不评判他,我就看着他,他是啥样就啥样,没有任何的起心动念。其实这跟我们禅宗的修习方法一样,止观,即停止你心里的念头,有意、刻意去练习,跟斯坦纳传的办法一样,非常相似。

这里面关键的之处,还在于“克制这个判断,并且让自己不带成见地接受印象,——多让东西与事情对自己说话,少让自己说它们。”这就是佛家说的“无我”,道家说的“无为”,儒家说的“格物”(格是来的意思,万物自来),斯坦纳说的“不带成见的一志”,放弃评判。你要想跟生命连接,哪怕是跟一朵花连接,你也不要想它漂亮不漂亮,香不香,它就是一朵花,你要看花是花。

(四)移情

通往灵的第三个阶段,我用一个中国术语概括,就是“移情”。什么叫做移情呢?斯坦纳博士说:“灵性生命不仅只透过观想,还必须经由体验才能达成”、“无私地让外界的印象穿透自己(见《神智学》175页)”,这就是移情。当你能够保持内心像镜子一样,第二阶段外界的印象进来,进来该怎么办,你还要感知它,你要让这印象穿透你,然后你的身心自然会有一种体验出来。他的这种跟我们中国说的移情非常相似。

移情的功能是非常惊人的,惊人到什么程度?说一个小故事。法国有位著名的作家叫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这个小说结尾,包法利夫人是吃砒霜而死的。当时据说福楼拜写到那一段,他老在琢磨,想啊想啊,写啊写啊,特别投入,结果太投入了,投入到最后,当写完包法利夫人吃砒霜那一段的时候,他自己就像中了毒一样,口吐白沫。“移情”可以到达这种程度,这就是斯坦纳说的所“无私地让外界的印象穿透自己”。

杜甫的诗《春望》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为什么花在流泪、鸟能惊心啊?就是因为这种移情的作用。其实我们中国人很早就发现,草木也是通人意的,生命是互相感知、互相连接的。当你跟它连接的时候,你的状态也会影响一庭院的花草树木。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我们中国的典籍,尤其历代笔记,经常都有记载,比如说这个主人在院子里养了一棵树,他生前这树郁郁葱葱的,主人一死,这树也莫名其妙、没有任何征兆地死了。或者说他养的一匹马或什么动物,他死后这匹马也死了。日本电影则有《忠犬八公的故事》,还不止是说狗跟人建立的生物性的条件反射,这里面还有生命的连接。

而这其实一点没有什么神秘,不过就是生命建立连接之后的体验现象。这也是我们中国文化所追求的东西。《中庸》上所谓“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大家所熟知的“天人感应”,就属这种情况,我们中国人甚至把它发展成一种神秘的治国理论。

比如说汉朝的董仲舒倡导“天人感应”,《汉书》、《后汉书》专门有一章叫“五行志”,来记录这种现象。董仲舒的理论认为,大地上君主政府的作为能够跟上天连接,上天会因人的作为而有所提示,善恶皆有应。如果是太平盛世,那麒麟也来了,凤凰也开始跳舞了;如果是倒行逆施的乱世,地震也来了,冰雹也来了,洪水旱灾也来了,甚至母鸡也变成公鸡了,母猪也会说话了,牛也会唱歌了。你看《东周列国志》的开头,讲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西周将灭,三川枯竭,岐山崩坠。《三国演义》开头则有东汉将倾覆,桓灵之际,狂风骤起,大青蛇蟠于帝座;十数丈黑气飞入帝庭,山崩海裂,雷雨冰雹,不一而足。我们中国人把这个叫做“气数”,气数连通天地跟人世间。所以去年深圳下了雪,为南宋以来第九次,很多搞国学的人都在预言:“天下将大变啊”,这种是什么思路,其实就是董仲舒的思路。

(五)正观

“移情”之后的下一个阶段,我概括它叫 “正观”。什么叫正观呢?这借用了佛教的术语。佛教有所谓“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正观就是“正见”,正确地观看,与永恒建立连接。怎样的观看才算正确,如何建立连接?斯坦纳明确地写到:

“认知者必须能够建立这种,其自身永恒到事物内在永恒的关系当。……我观察石头、植物、动物或人时,应该谨记在心的是,所有这些之中都会诉说出一种永恒的东西。我应该能问自己,在这过往的石头、在这过往的人之中,所存者是什么?什么将比稍纵而逝的感官现象更持久?

——不要认为这种将灵导引至永恒事物的作为,会完全消除全神贯注的观察和对日常生活特性的感觉,并且会让自己对直接的现实疏远。相反地,若不仅只是我们的眼睛,而且灵透过那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它们身上的话,每一片叶子、每一只小甲虫都会向我们揭开无数秘密。光的每一次闪烁、色彩每一种细致的变化、每一种声音,都能让感官活生生地感知到,没有任何东西会被遗漏,只会获取无限的新生命。

不懂得用眼睛观察极微的人,只会有苍白无血的思想,却无法进行灵性的观看。——重要的地方在于,我们在这方面所学会的存心。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取决于我们的能力。我们只要做对的事,其他的就任其发展。首先将我们感官的注意力,集中在所存在者就够了。(见《神智学》177页)”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你要跟永恒的事物建立起连接,能从日常的事物里窥见永恒。且这种连接,并不因此疏远了现实,而恰恰就要在现实里,重新看待现实,从永恒的高度与深度,观照现实——在地如天。这就是正观,与永恒建立起联系。

中国的绘画里面特别能体现这点。八大山人的画为什么在西方被特别地追捧?八大山人是明末清初的画家,本名叫朱耷,出身皇族,当过和尚,也当过道士。他就画一些石头啊,鱼啊、鸟啊,或者画点残山剩水。画那些东西时,他不违背对象本身的规定性,却高度地扭曲了对象。比如说,他笔下的鱼,经常是翻白眼的,鸟的眼睛是三角形的,甚至他有时候把鱼画成菱形,世上根本没有这种鱼,也不可能有那种鸟,可是你看了,非常震撼。这些鸟与鱼傲慢冷漠的眼神、直戳戳地像白痴或者跟你有仇一样狠狠盯着你,瞬间有种穿透心灵的感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笔下的鱼啊鸟啊,已完全看不出是鱼是鸟了。它们还是鱼与鸟,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他画得鸟、鱼、石,孤零零的,就画一个,没有任何背景,鱼不在池塘里,鸟也不是在树上栖息,就是鱼与鸟自身的实相——永恒的那一个,或者说如柏拉图所谓鸟与鱼的“理念”,用我们《周易》的理论,他画的是鱼与鸟的“象”,“圣人设卦观象”的那一个“象”。有时他也画残荷断梗一枝,一枝也是没有根的,莫名其妙地伸出来,大面积的留白,严重破坏传统中国画的构图,可是特别地震撼人。为什么呢?就因为逼入了永恒。一鸟一鱼一石,皆刺破感官所能把握的经验与素材,超越了现象界,进入了超感官的永恒的灵的世界。他的画是在与你的灵对话,而不是眼耳鼻舌身意。

从八大山人的画里,我们特别能看出、能体会到什么叫做人与永恒去建立一种联系。

(六)自由或“开悟”

那么,经过真诚的思维,经过了内心的无执,经过了移情的体验,经过正观,与永恒建立了连接——最后就达到了“自由”。斯坦纳所谓的自由是什么?他说:

“真正的认知者会从自己的巅峰出发,透过对一切清晰的综观以及正确的感受,而知晓每一件事物应摆的位置(见《神智学》178页)。

……从事物永恒的本质出发来行动。因为事物在他身上说出这自身的本质……自由就是从自身出发而行事。而只有从永恒之中汲取动基的人,才能从自身出发而行事。不这么做的存在者,是以内植于事物以外的动基在行事。这种存在者违背了宇宙秩序。而宇宙秩序在面对他时必定会获胜(见《神智学》179页)。

……能以这种方式做工于自己内在生命的人,在灵的认识上从一个阶段向前迈进到另一个阶段。他锻炼的成果将会是,某些超感官世界的洞见会对灵性感知开启……他会获得所谓的“启蒙”(开悟)。他会成为“智慧的门徒”……他获得了一处新家乡。从而成为超感官世界中有意识的原乡人。灵性洞见的泉源从此自更高处涌流向他。认知的光照从此不再从外在照耀着他,自身反而被移置于这光照的源头。

……启蒙者(开悟者)超越所有迷信,因为他知道灵的真实形态为何。于个性、怀疑和迷信的成见上得到自由,是人在认识途径上已晋升为门徒的标记。(见《神智学》180页)”

“知晓每一件事物应摆的位置”,这是就物而言,如《周易》乾卦里说“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中庸》里所谓“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礼记》里所谓“天下为公。男有分,女有归”;《论语》里所谓“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道德经》所谓“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让物物各得其所,都找到自己的位。

“自由就是从自身出发而行事”,这是就人而言,因为与永恒(灵界)建立了连接,所以事事符合宇宙秩序,自然而然便可成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道德经》上所谓“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天之道,就是宇宙秩序,按照宇宙秩序行事,当然无所不能,达到随心所欲的自由。《论语》里孔子讲“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也是同样的意思。《周易》里所谓“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这里的“大人”所达到的境界,也就是斯坦纳所谓的“自由”。

但值得注意的是,斯坦纳特意区分了“与灵合一(即抵达永恒的自由境界)”,并不需要以毁灭自己人格为代价。他说到:

“不要将这种人格与广大灵的生命的合而为一,和人格毁灭而完全融入‘总灵’混淆在一起。这种“毁灭”在真实的人格发展过程中不会发生。人格与灵界皆结合,但在关系中仍保有其人格。发生的并非超克,而是更高的人格形塑。(见《神智学》181页)”

这里显然在批判叔本华与印度教的理论。

斯坦纳曾受到德国大哲学家叔本华的影响。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那本厚厚的600多页的书里,最后的结论是:他认人的本质就是盲目的生存意志。这个盲目的生存意志,如果得到了满足,它就会变得很无聊;如果不满足,它就会很痛苦。一个追求结束了,于是就开始下一轮周期,继续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摆动,无休无止,没有尽头。所以人生是什么呢?人生就是痛苦和无聊之间的钟摆,摆来摆去。那叔本华教你怎么克服呢?好,像印度的高僧一样,遗世独立,跑到森林、雪山、岩洞里,禁止各种欲望,完全地摧毁这个生存意志;另一个办法是,从事艺术,在艺术中进行升华。叔本华的第一个办法,就源于印度教,用各式各样的苦修与禁欲,摧毁自身的人格、意志,最后达到所谓“梵我合一”的境界。

斯坦纳认为这个是错的。他所谓“与灵合一”,与叔本华和印度教的“梵我合一”完全不同,他明确写到:

“对此必须强调的是,那种能够让心直接去体验灵的现实的心调,并非是一种如能扩充至整个生命的全面要求。灵性实存的研究者,能够为了研究之故而控制心,让它在必要时从感官上明显的现实抽离出来,但却不会因这抽离转而让他成为全面疏离世界的人。(见《神智学》182页)”

这种想法,又跟我们中国的思想很相似。《庄子》所谓:“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这意思是说,不因你与天地精神往来了,你就变成神了,你就没法在世间呆了。不是。你还是世间的,你还是正常人,得道之士并不是妖魔鬼怪。有道者也照样吃饭、睡觉、骂娘。

但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很奇怪,总喜欢形式主义的东西。搞个国学,总要穿汉服、穿道袍、手里拿着鹅毛扇,留一把胡子,道貌岸然,规行矩步,唐不唐,汉不汉,儒不儒,道不道的,也不知道他们唱得是哪一出。这完全是形式主义。得道之士反倒是跟大家是一样的,天真淳朴。因为它是一种真诚的本性流露,很家常的,并不需要外在的符号来特意的标明自己。《六祖坛经》里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意思是说真正的佛法就在世间,且在世间觉悟,并不需要到一个什么特别的地方去。假如有人说要离开这个世间去求什么菩提和无上智慧,那就跟在兔子头上找犄角一样错误和荒唐。

以上是我总结的,斯坦纳抵达“灵”的五个步奏。当然这五步不一定机械地按照台阶来发生,天赋高的人未尝不可以一跃超入佛地。真诚的有深度的思维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保持无执的心态;第三步是移情,要让事物的印象穿透你;第四步是移情的过程中要正观,重新看待天地万物,与永恒建立连接。当此之时,与事物合体,开悟了,你就能获得充分的自由,然后做什么都是对的。这就是斯坦纳的理论。

我看《神智学》这书时,做了很多批注,为什么?因为它不断让我想起儒家、道家、佛家的东西。它跟中国文化有内在的契合性,这就是为什么华德福超级吸引我的原因。而且关键是他把中国文化里很高的境界、语焉不详的东西,跟你说清楚了,还告诉你怎么去做。台阶、梯子已经给你搭好,只要按照他的步骤去做,即使中人之资,也有获得开悟的可能。读了西洋的书,更知中国文化的东西好,境界很高,很令人向往,但很玄,只能高山仰止,心向往之。你不知道是它怎么出来的,如何抵达的。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好吧,道在哪里,怎么回转向道,他有提示,可是太神秘太简略啊。《中庸》上讲: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貌似也给了传了至中庸境界的方法,说是要“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但如何才算博学?如何才叫“审问”?如何慎思、如何明辨、如何笃行?在今天的世界——全球化的时代、信息化的时代,如何结合我们的生活、学习、工作,修炼之、运用之?没说。臣妾做不到啊!(众笑)

禅宗的东西也是,有人问啥是佛法啊,马祖说:待汝一口气吸进西江水,便为汝道。就是等到你一口把西江里的水喝光了,我就给你说。有人问,到底佛法是啥?答曰:吃茶去,吃茶去。有人再问,老师啥是佛法,吃过饼吧,回家去下碗面吃吧。还有更奇的,有人问啥是佛法,老和尚拿起棒子一路给打出去。还有人去问,老师啥是佛法呀?到底怎么做啊?我怎么做,才能当个得道高僧啊?老和尚说,你过来,等你耳朵凑过来,老和尚“啊”大吼三声,你耳朵聋三天,搞不好,耳鼓膜还会被震破,直接变成聋子。这就是禅宗的教学方法,著名的赵州茶、云门饼、德山棒、临济喝。还有人问,怎么才能获得佛法啊,临济义玄禅师回答:遇佛杀佛,遇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遇父母杀父母,遇兄弟杀兄弟。杀杀杀杀杀杀杀,杀尽不平始太平。好吧,回家准备磨刀吧(众大笑)。

我们也很想分享一下禅宗的智慧,我们也知道乔布斯一生修习禅宗,终身吃素,办苹果公司,获得巨大成功。关键是,这位苹果居士是如何修炼成的?我们只看到了结果,他手里的金针是怎么来的呢?可不可以有办法修炼得像他那么厉害?即便不说像他那么厉害,至少我们也能够内心平静,灵魂清澈。你去看《五灯会元》、《碧岩录》、《指月录》这些书,境界现前,中间的过程,我们却一无所知。你也可以读一些有关坐禅的书,如《天台止观》之类,练习一下打坐。但是《六组坛经》明确告诉你了:禅非坐卧,坐禅也不是禅宗,只是修禅的方式,并非禅本身。

禅宗里的著名故事,马祖道一禅师年轻时,天天打坐很用功,以为可以开悟成佛。有一天他的师父跑过来,站他旁边,拿一块砖,就在那打坐的石头上面磨啊磨啊。他就好奇:师父你磨砖做什么啊?师父说:我要做镜子,马祖说:“磨砖岂能做镜子?”师傅说:“磨砖不能做镜,坐禅焉能成佛?”这让他觉得坐禅和成佛还不一样。

我讲上面的故事,想表达的是:禅宗的东西很高妙,不只禅宗,中国文化的很多东西都很高妙。但到底这个高妙该如何抵达呢?没说,或说了也语焉不详,难以实践。看斯坦纳博士的书,好像就让我找到了“要把金针度与人”的那个“金针”——神智学或说人智学,包括他一系类著作。每次读他不同的书,比如一本讲儿童的:《童年的王国》,你就能看到他对儿童的理解,都不是一般教育学对儿童的理解,它有一种很高的层面,就说他是站在那个灵性或者说天命的高度来看待我们的孩子。立刻你就觉得,这就是你在少年时代心向往之美好东西和表达方式。这是我读书的一点体会,跟大家分享。

五、华德福对中国文化的启示

最后总结一下:华德福对于中国文化意味着什么?

我的粗浅的理解,首先是它能激活中国文化。当年禅宗是菩提达摩在南朝传到中国来的,中唐以后至今,成为中国佛教的主流。当时传到中国来的佛门的流派非常多,有所谓十宗:唯识宗、华严宗、三论宗、律宗、密宗、天台宗、法华宗、净土宗等等,最后禅宗和净土宗胜出了。禅宗有个传说,据说菩提达摩的师傅当年跟他讲:我望见东方震旦之国,紫气浮浮,有大乘气象,这是一片适合吾宗耕耘的肥沃土地,你将来应该到那边去传法。最后禅宗过来就真的成就了,大显于世。禅宗在印度,是属于边缘的小门小派,可到了中国,它却蔚为大国,几乎一家独大,把其它教派全都压倒了。明清以后,禅宗和净土宗合流,所谓禅净合一。而玄奘取回来的唯识宗,也叫慈恩宗,那才是印度佛教的主流,最正宗的高门巨派,血统最纯正,最没走样的。可是,慈恩宗仅传两代就夭折了,死得最快,为什么?因为他跟中国文化的内在气质不契合,跟中国本土的儒道两家难以融合,像是一株太需要光热的热带植物,在中国这种温带气候里只好冻死。晚清的时候,从日本回传,才小小复兴了一下。

因此,一种文化是否能够移植成功,是受移植地的土壤性质所决定的。移植地文化土壤的性质,天然就决定了外来的东西,什么会生长繁茂,什么必将毁灭。从这种规律来观察,华德福这种跟中国文化内在契合的东西,必然大兴于中国。这也足以解释,为何华德福引入中国短短十来年,就超过了在欧美几十年的发展。华德福在西洋文化中也属边缘的小门小派,如当年禅宗在印度,到了中国不敢说它将来会成为主流,但对中国教育中国文化发生重要影响,那将是一定的。

第二点,华德福为中国教育的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特殊角度。目前占据中国主流的公立学校体系,它是一种物质主义的教育,沉溺在对所谓“现实”的高度参与中。而它所谓的“现实”,恰恰是对现实的疏离、隔膜与无知。这从其毕业生的幼稚可知。大学毕业,身体长成了,知识有了,人还是幼稚不堪,狂热而迷信。而华德福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从永恒的观点看待当下的视角,看到的才是真正的“现实”。

华德福教育注重“灵性”方面的特色,就跟当初佛教到中国来一样。佛教为什么可以在中国发展的这么好?当佛教在印度衰落时,为何在中国还可以绵延千年,至今不衰?为有原创的独特性故也。当时占主流地位的儒教也好,占次要地位的道教也好,他们都缺乏一个庞大的形而上学的体系,他们是有身体有心,没有头的。而佛教最发达的就是形而上学的思辨,给中国文化安了一个头,满足了我们中国人对形而上学事物的追求,所以佛教最后变成中国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同样的,华德福有灵的层面,就像有“头”,而当今中国的教育,有身有心,就是没头。华德福可以安上这个头。

上次我去成都,有个家长跟我说,她小孩所在的幼儿园,开始只有一部分华德福,另一部分是正常的公立教育体系,结果现在全部改华德福了。为什么?家长发现华德福教育出来的孩子,就是跟原来的不一样,于是他们就全部改了。而附近的幼儿园为了竞争也在模仿,也标榜,或者说直接就把华德福的方法给采纳了。美好的东西它一定是有生命力的,因为它有独特性。

第三点,华德福教育培养的人,天然就是中西汇通的,最能适合现在这个时代。近两百年来中国社会,就跟魏晋南北朝时的情况一样,面临着文化转型,彼时全面地接受了印度文化,最后开出了隋唐一统的帝国。这是中国历史上最灿烂的盛世。这一回我们面对的是西洋文化的挑战。从1840年以来所有状况,甚至早自1600年以来,我们都在做这件事情。就是要全面引进、吸收西洋文化,然后加以融合、创造,最后变成我们的一部分。那么在这个转型的过程中,既懂中国的又懂西洋的这种人才,不但是我们文化上所需要的,更是政治、经济、军事、商业等等所有领域需要的;不但中国人需要,欧美各国都需要。单从全球化的进程而言,华德福教育最能提供转型时期,无论中西都极缺极需要的人才,因它培养出来的孩子天然地就是中西汇通的,无隔的,所以我料定华德福在中国一定有伟大灿烂的前程。

以上就是我基于对华德福的研读和对中国文化的理解而想到的一些东西,基本讲完了。好,感谢大家在这么热又下着雨的天,来听我胡说八道。感谢!谢谢大家(鼓掌)

文章来源:凤凰国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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