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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勋在池上的五百多个日升日落

作者:联合报记者 袁世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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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气“小满”前夕,一群台北人,摇摇晃晃搭3小时的普悠玛,来到池上,不为伯朗大道、不为金城武树,是为了来验收蒋勋的“功课”。

应台湾好基金会之邀,在东台湾的净土、台东池上驻村,一年半后,交出著作“池上日记”与画作展览。

观光客被跃然于画纸上的满眼鲜绿、书页中的土地人情所震撼,但画家说:“我的功课才刚开始。”

到巴黎找快乐? 一个夏天燃尽生命

蒋勋这样级数的艺术家,该有怎样的画室?

车行过乡间典型的房舍,这里偏离了观光的主干道,很安静,砖墙、斜顶、平房,狗狗悠哉地躺在路中间晒五月的阳光。在在提醒,这里不是台北。

车子停在旧池上国中老师的宿舍。这里就是蒋勋这一年半的“办公室”,他的画室。
在池上之前,他本来每年跑巴黎,在圣母院旁有个马厩改的画室。在巴黎之前,他困在东海大学的会议室里。

从东海到巴黎再到池上,是一个对生命与生活自省的过程。

“我在东海做系主任时,大概是我最不快乐的时候。”蒋勋说:“我根本不是可以做行政的人。我喜欢这些爱画画的孩子,但为了他们,我就要去开训导会议、教务会议、总务处会议,快疯掉了。”

有一天,他在东海教堂前的草坪上,看到一个学生躺在那儿晒太阳,盖着一本杨唤诗集,“我想到,我以前常做这样的事,但做系主任七年,不再这样做了。”于是他就辞了系主任,因为想不明白:“我干嘛要这样子?”

蒋勋打电话给已在巴黎画画的一位东海毕业学生魏祯宏。他告诉学生:“我好无聊,我为什么做了不愿意做的自己?为什么要吊在行政系统上,我爱的就是画画而已。”

绊着他的诸多“为什么”,在廿多岁的魏祯宏听来,答案再简单不过:“要画画还不简单,你来巴黎啊。”

于是,蒋勋去了,下了飞机,被学生接到画室,只见颜料已经摆好、画布钉好、连兔皮胶都打上了。只爱画画的人,笔拿起来,就开始画,蒋勋说:“那是我很快乐的几个暑假。”

那时他只辞了系主任,还是专任老师,所以只能利用暑假去巴黎,连续六、七年。然后,蒋勋发现问题了,“暑假很短,我渴望利用暑假挤出创作,那是不正常的。”

他举例,就像去年有朋友唤他去台南看“开到像疯掉”的黄花风铃木。他想,自己每年都去台南,为什么去年特别好?但亲眼所证,真是如此。“原来去年春天雨水少,花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死命地开。”蒋勋说:“我在巴黎画画就是这样子,象是一个月内要把所有画都画完。”

他发现自己的“不正常”,问魏祯宏:“我这样画画是不是很毁灭?”这年轻艺术家回应:“哪有人在巴黎画12小时都不停?”像他,画一个小时就去喝咖啡、再画一个小时去吃东西。

蒋勋因为当系主任被行政工作缠到不快乐,于是到巴黎找回画画的快乐,结果又在心理上“逼迫”自己死命画画,还是不快乐,“我忽然觉醒,不该如此。”他停了两、三年没再去巴黎,转移到淡水河旁的八里画室,回归“比较正常”的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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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池上用心学! 画画和生活融合了

“后来,来到池上,画画是天长地久。”画家站在自然光里,身旁未完成画作上的绿色油彩,彷佛与光线揉和、再洒溢到水泥地上。

2014年秋天开始,这一年半的蒋勋,画一画就去喝四神汤、画一画就去喝杏仁茶,他终于发现:“原来画画跟生活是在一起,而不是像在巴黎那样,彷佛一个夏天要把生命过完。”

蒋勋说,激情也没有错,但真正的生命是可以天长地久,两者不同。他慢慢发现生命中是有东西可以细水长流的,在这里,每天散步,听到水声、看到春耕,等待秋收,体会到农业的文明是天长地久的,像种子放在土地里,要等待发芽、结果,必须经历春夏秋冬,有其自然秩序。

蒋勋说:“孔子一直讲他的哲学核心是仁,就是瓜子仁,是硬壳里发生生命的部分,我感觉到,我到池上好开心,开始知道佛教说的因跟果,就是种子和果实,必须知道有个循环。”

蒋勋说,池上的农民,是他这一年半真正的老师,教会他怎么在土地里学习,而这是在台北的知识分子没办法教他的事,“知识分子有一种不自觉的傲慢,但回到土地,就必须谦卑,农民们所有工作都是弯着腰。”也是农民告诉他:“丰收时,最饱满的稻穗都是弯着腰的、更接近土地,如果还傲慢地直立起来,就不是好的稻谷。”

他把在台北常说的米勒搬到这里演讲,听众就是农民,不像都市人看的是艺术、写实主义、印象派,他们问的是:“你说这两个农夫在收马铃薯吗?我觉得是种马铃薯,那动作是种马铃薯。”蒋勋赶快去查,农民说的对。

“所以我说,我这一年半的老师是农民。他们看东西的角度和你不一样,你说的是美术,他们说的是生活。”

农民在土地里劳动半世纪,身上有一股稳定性,丰收时到土地公庙拜拜,而遇到歉收,一次焚风吹45分钟,将所有稻谷变成空包弹,一年的努力白废,他们还是去土地公庙拜拜。蒋勋自问:“我的知识分子的傲慢,可以这样吗?成就好,感恩,如果不好,还能感恩吗?我可能怨怒,可是他们永远感恩,他们觉得永远要敬天地,因为其中有你不知道的因果,”

蒋勋自认,长大的过程一直有偶像,可能是托尔斯泰、猫王、披头四,“我现在的偶像是农民。原来真正的伟大是回到平凡做人、做平凡到别人不知道的人。他们让自己谦卑到你看不到他,我现在要学习这一点。”

“这是农民的智慧。这功课我做了一年半,画展和池上日记是我第一个交出来的成绩。但这功课我才做了第一课,还没做完。”画展开完,蒋勋还要再住下。

城乡往返平衡 彩色池上混台北灰

会见台北客人的前两天,蒋勋才从巴黎回来,时差难免造成人的困倦,但他依着习惯,一早,在太阳出来之前,去了大坡池散步,拍下夏荷最娇艳的照片。

这样的照片,他手机里有4700张,“这一年半来,我有目的地拍下照片,记录立春、春分、立夏、小满、秋分,各个季节,我在学习自然秩序、土地伦理。”

这个时节的来客,满眼尽是绿油油,一如他架上的画,还领受不到池上当地人选定的代表色金黄色。蒋勋说:“那是因为丰收的记忆太美好。小满这个节气,稻子在抽穗,绿中已经有点黄,嫩嫩的黄刚出来,再两周就是金黄,那是丰收季。那个黄对池上人来说,是很美好的记忆。”

但他眼里的池上不只是黄,还有各种颜色,稻谷的金黄与油菜花的嫩黄也不一样,大坡池晨间的荷花就有着夏天的嫣红。每个季节的颜色都美。

那台北呢?美的专家想不想就答:“灰吧。有部分是因为心情,人的焦虑、低沉、灰暗、没有梦想。”蒋勋这次画展里有两个人像,是他自台北捷运拍了回来画的,无色彩。

但即使如此,目前有四分之一时间在台北的蒋勋,打算将比例调到各半。“我乐于往返城乡之间”,他说,每次花3小时坐纵谷火车,一点都不累,还觉得很快乐,沿路看着山、云、海的美,就拿起手机贴着窗录像。
“我来池上之后更爱台北。虽然听不到柏林爱乐、看不到张作骥的‘醉生梦死’,看不到诚品可以买到的一些好书,但都会有都会的美。”他更能体谅捷运上的人可能有的疲倦、职场的焦虑,似乎比池上的农民更苦、承担更多生命的压力,“我想写诗歌、画,给他们更好的安慰。”

没有东海、巴黎时的不快乐,现在是理想生活吗?蒋勋不掉入绝对形容词的陷阱:“人没有绝对的理想生活,这只是一种平衡。我住久了,也想回台北,想听柏林爱乐,还是有知识分子的向往。但台湾很小,3小时就到了,不困难。”

他举一位自台北东移的罗正杰为例子,“人们说,30岁怎能离得开职场?可是他离开了,来到这里,去别人的田帮人锄草。他在台北的设计工作可以赚大钱,但他知道赚大钱不是他的生命目的,所以调整自己,一年有四分之一时间回台北,享受都会的文明,这就是一个平衡。”

蒋勋一再强调罗正杰的故事,“不是要台北的年轻人放弃都会生活到池上,不是放弃,是调整。有很多工作可以透过视讯、网络,可以在乡下做,有这么好的空气、食物。你可以过另外一种生活,但不断掉与都会的生活。”

他想调整为一半时间在台北、一半时间在池上,想做为两地沟通的角色,“繁华与朴素是可以对谈的,希望都会的人有更多机会认识池上,池上的年轻人可以到台北。”

这样,蒋勋还是有一半的时间可以亲近柏林爱乐,也有一半的时间,可以在这拥有台北少见的大窗与自然光的画室里,画出他在池上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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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刻童年老家 体悟出下本书主题

这里是国中老师的宿舍区,像三合院一般,右边一排给单身教师住、左边给带眷教师,蒋勋的画室是这些老师的共同客餐厅,前院、后院夹着中间简单的一厅二室。非常朴素。

蒋勋受访地方在附近,稍大、也不真大,简单的老家具,从纱窗望向里间是大通铺。非常朴素。

这里是台湾好基金会给他驻村的地方。“他们一直觉得这里这么简陋,很对不起我。”蒋勋说:“但我为什么在四个地方中选择这里,因为这是我童年的家。”父亲是省政府粮食局公务员,所以他一直到留学前都住在公家宿舍里,与兄弟睡一个通铺,姊姊妹妹3个女生睡另一间。

类似的居住环境,但生活的内涵当然不一样了。蒋勋在池上这个意外复刻了童年老家的旧宿舍里,想到下一本书的主题:“我们有了什么、没有了什么”。

他成长的年代,没有电视、冰箱、电话,什么都没有,他是慢慢看着这些东西出现,到了现在的孩子,是生下来时,生活里就有这一切。他想写这种对比。

蒋勋记得,邻居有了第一台冰箱,进口的,就放在客厅正中央,全小区的人都来参观。冰箱主人大方说:“家里有剩菜都拿来冰没关系。”明明那时穷到没有剩菜,各家各户还是故意剩一点,专程送过去冰。
他也记得,第一家有电视的邻居,大同电视,有拉门的那种,就在电视前铺张席子,全小区都坐在那里看,看到唱国歌;第一家有电话,全部的人都去打电话,主人家也乐于去通知谁家有电话来。

“这一切都象是一种仪式,台湾从贫穷进步到富有。我们是这样成长的,慢慢从‘没有’到‘有’。年轻一代不知道这个过程。”

蒋勋自认是1949年后的“政治难民”,3岁跟家族逃离大陆,到马祖再漂流过来,从一无所有、到有,“所有的‘有’,我都会去敬拜感谢。但现在的孩子,所有的‘有’都是理所当然,没有就骂。他们比我这一代可怜多了,因为他们是怨怒的。”

例如年轻人在意“22K”。蒋勋回忆从巴黎回来,第一个工作是到雄狮美术当编辑,薪水是2500元,他很满足。虽然现在想想,老板免费在公司附近给他一个房间住,其实是让他的家和工作分不开,有点上当,但当时没有抱怨,觉得快乐。

“1976年的忠孝东路四段216巷,晚上还可以被青蛙吵醒,相信吗?”蒋勋叹:“台北改变多大。这改变,大家不自觉,我们失去了自然秩序,接着是人与人的伦理。”他想从他看到的半个世纪,去撰写台湾经历了什么过程。

“我25岁之前,吃的菜、穿的衣服都是妈妈做的,那是真正的名牌,那时从不担心食安问题。”蒋勋思考,台湾是不是走得太快了,把一些优质的东西丢光了,“幸而这些东西,在池上还找得到。”像他去人家家里喝鸡汤,好喝,其实只因里面放了自家腌了14年的橄榄。

写“池上日记” 教外地人尊重生活

驻村一年半的蒋勋,眼里看到池上的真善美,自然和外地人不一样,“观光人潮挡不住。伯朗咖啡、金城武招来的观光客比我多得多。”他认为要用对的方式去沟通,例如“池上日记”,就是教外地人试着慢下来,尊重这里的自然秩序与土地伦理,不要去破坏。

“金城武树荒谬得不可思议。”蒋勋摇头,刚插过秧的秧田被踩得一塌糊涂,农民欲哭无泪,而观光客霸道野蛮,竟说:“你为什么不插个牌子说不准践踏?”幸而乡长后来限制车子不能靠近,只能走路。
即使是他自己,也反省着。记得刚到池上时,也不自觉带着“知识分子的傲慢”,曾经画到晚上七点,找地方吃晚餐,没有一家餐厅开着,“我的傲慢在于没尊重这里的生活。”

现在他知道一定要赶快把晚餐解决掉,因为人家8点就上床了,才能早上4、5点就起床工作,这就是池上的生活秩序,“他们即使开餐厅,也还是池上人,观光客不能霸道地晚上11点去敲门说要吃饭。”

来到池上,就要尊重这里的自然秩序、生活秩序,在这里一年半的蒋勋,才能自豪说:“我是池上人了。”

逛街像走灶脚 “店东都是我朋友”

池上的闹区,就是火车站前的一条中山路,在非旅游旺季的周四,连本地人都少见。

蒋勋带着台北客人穿梭在街道两侧,像导览,更像“走灶脚”。因为这些,都是他的朋友、他吃饭、交游的地方。

走走池上 0919-342-026

蒋勋径自带着客人走了进去,好一会儿,主人罗正杰才从外头回来,拎着一袋不知是草或垃圾的黝黑东西,一双赤脚还带着田里的土。

罗正杰本是台北人,设计师,3年前骑车经过池上,就决定辞了台北工作与生活,以月租一万元租下一甲子老房子,修整后,变成一个百坪的工作室兼开放空间。任何人可以走进店来,拿本他以前心爱到要包封套的书,自助倒杯白开水,坐下来看到天荒地老。

蒋勋坐在人家的台上,自在晃荡着脚:“他是我的偶像,他不是放掉都会生活,那样太悲壮、破釜沉舟似的,他是调整。因为他相信,在这里可以实现一个梦想。”

谷仓

梁家谷仓,肩负让艺术在池上深化的重任,现由元智大学团队在设计,与池上人开会,讨论出最具地方集体记忆的方案。还在初步整理,内部还有稻草,还会漏水,但已有了池上人群相、老街景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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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池

2012年,蒋勋受邀在此朗读诗作,逢大雨,池边搭了舞台,雨棚上积满了水,背景是大坡池、以及池水后隐在雨雾中的海岸山脉。

当地居民告诉蒋勋,大坡池是地震震出的水池,池中有野生鸟类、有荷花。池水东是秀丽的海岸山脉、西有雄壮的中央山脉,四季、晨昏,风景都不一样。他每天早上去散步,一如其他慢走、慢跑或骑车的池上人。

吉本肉圆 08-986-5160

三代经营的老店,四神汤征服了蒋勋的胃,几乎天天报到。但懂得生活的店家,偶尔一休就半个月,跑出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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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味家 08-986-5566

这里的杏仁茶是蒋勋每晚睡前的安神良品。老板家原本开瓦斯行,女主人张力尤会送瓦斯,也会做地道客家杏仁茶,还是“黑色骑士”,与罗正杰、卖舒食饭团的黄清誉等7个人,一起做着让池上更好的事。

池上书局 08-986-2046

说起来,就是那种要兼卖很多文具的乡下书店,但小小书店还设有蒋勋、林怀民等人的专柜,老板简博襄还是国内少有的管风琴调音专家,蒋勋来到池上,就是他跑进跑出,手工设计打造了画室、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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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勋新书:池上‧驻村‧蒋勋(典藏套装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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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联合报

原文链接:http://udn.com/news/story/7934/1727465-蔣勳在這的五百多個日升日落…-新池上人寫池上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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