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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博物学如何应对中国生态危机

[编前语]

50年前,美国蕾切尔·卡森在《寂静的春天》里振聋发聩地指出,农药污染已经充斥我们的世界,伴随我们从胚胎到坟墓。如今,大气、河流、地下水、土壤、森林、野生动植物,包括我们自己都在忍受各种污染的伤害,我们应该怎么办?植物学家蒋高明教授多年来研究中国污染现状,并且倡导和实践生态农业,他认为这是中国走出困境的唯一选择;博物学家刘华杰教授多年来呼吁摆脱科学至上思维的怪圈,倡导博物学的价值观念,还原人类作为世界整体的一部分,要学会如何与世界相处。在近日举办的第36期北大博雅论坛上,两位学者就“博物学如何应对中国生态环境问题”展开对话探讨。

嘉宾介绍

刘华杰,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研究方向为自然科学哲学问题、科学社会学、科学传播学和科学史。植物爱好者。近年来倡导恢复博物学教育,主张博物学生存,带领研究生从事博物学史研究。主要作品有《浑沌语义与哲学》《分形艺术》《中国类科学》《殿里供的并非都是佛》《看得见的风景》《天涯芳草》《博物人生》《檀岛花事》《燕园草木补》等。曾获霍英东奖、文津图书奖、台湾吴大猷科普佳作银签奖。

蒋高明,院植物所研究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中国国家委员会副秘书长,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基金会副秘书长,中国环境文化促进会理事。中国当代少数有良知和人文情怀的自然科学工作者之一。常年致力于退化生态系统恢复和生态农业的研究和实践,热心于中国生态环境问题,并身体力行地积极开展保护中国生态环境的各种讲座,创办了山东弘毅生态农场。著作有《植物生理生态学》《中国生态环境危急》《以自然之力恢复自然》《生态农场纪实》等。

沙发图书馆·博物志系列近日已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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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高明:生态农业是相信物种自己的力量

蒋高明

蒋高明

蒋高明:今天我们讲博物学,实际上大家知道,我是搞生态的,学了三十多年,什么叫生态?我认为生态是生物生存的智慧,蚂蚁在洞里面,人就要在地面上,鱼就是在水里面。我们现在有很多产业的发展是围绕食物生产来的,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不用这么多化肥,我们用生态学的智慧。我们创立的生态农场、同时也作为我们的科研基地作为一个案例,证明不用那么多农药,除草剂,依然可以高产,这是我想和大家分享的。

三十多年来我们走过了先污染后治理的黑色经济模式,我们经济一直是以两位数速度在发展,GDP今年可能下降了,降到6.5左右,对经济不是好事,但实际上对我们生态是好事。我们付出了巨大的环境代价:像原始森林都已经找不到了,可能在青藏高原和东南地区有一点,但是非常稀少。大量水土的损失,大家想沙尘暴带走的是什么,我们东北黑土层消失的养分,如果地表系统没有土了,这个退化系统相当严重,恢复起来相当慢。

北京的雾霾=伦敦烟雾+洛杉矶光化学雾

如今的雾霾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实际上是伦敦烟雾事件和美国光化烟雾事件的混合体,我们既有以硫为污染物的排放,还有氮氧化物,是这两个的混合体。像蕾切尔·卡森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就发出这个呼声,关心环境问题,他当年所提出的环境问题在今天的中国重演,伦敦当年的环境污染导致130万人丧生,主要是煤炭燃烧,释放了大量的硫化物。其次是汽车尾气的氮氧化物。洛杉矶的光化学物污染事件主要就是由于汽车排放尾气造成的。

二者混合而成了今天的北京的雾霾。

其实,现代农业对雾霾也有“贡献”,大家知道生产化肥的时候,燃烧煤炭也会释放大量氮氧化物,这些氮氧化物都是雾霾的前身。而且生产出来的化肥等化学药剂,并没有被庄稼吸收,庄稼吸收很小的量,不到30%,百分之六七十都在污染环境。还有一个问题,当年秸秆是作为能源或者饲料利用的,由于经济发展,由于电越来越便宜,使得秸秆失去了它的用途,造纸大家也不愿意用秸秆做纸浆,所以秸秆的焚烧也造成了环境污染。

所有的河流都成了下水道

除了雾霾,看看我们的水,中国的水尤其北方面临两个问题,一个是总量上的减少,一个是质量上的污染。总量上的减少,这里不展开。就说质量上的污染。

如今污水排放量已经远远超过水环境承载能力,当时我们很小的时候水捧起来就喝,现在这样的水已经很难找到了。农业面临着工业污染和生活污染。

大家可以看长江,因为有沿江五大钢铁基地,七大炼油厂,全国两万多家化工企业的一万家分布在长江流域,大家想想为什么要这么布局,这布局从经济学角度是非常合算的,把产品让长江来运输,同时把污染物交给长江,长江把它运到海里去,厂区是安全的,但自然生态承受不了。还有一些企业是非常的短视,或者是资本的血腥性暴露出来了,为了躲避罚款,为了躲避媒体指责,他竟然一次性投入,各展神通,甚至把排污口设在厂区四十公里以外,还有向地下排的,还有向河流排的,各种各样的方式排污。甚至有一些工厂,本来有排污设施,但是它不用,就是为了省钱,应付检查。这样的国家应该严格打击,尤其是向地下水的注入污水,是很难清理的,实际上是在犯一种投毒罪。

太湖,江南最发达的地区,涉及两个省,浙江省,江苏省,这个流域贡献了全国GDP的1/4以上,可是它的水怎么样呢?大自然会有一个答案,有人说太湖水五十年代淘米洗菜,六十年代洗衣灌溉,七十年代水质变坏,八十年代鱼虾绝代,九十年代怪病多癌。尤其2007年爆发了蓝藻污染,引起了中央的重视,最终有专家出主意说怎么治,有人说拿化学药品杀死蓝藻,不行,杀死了蓝藻,化学物质进去了,最后出了一个比较简单的办法,就是以邻为壑,引长江水冲太湖水,这个也不是科学的治理方法。太湖可能暂时变清了,太湖蓝藻问题并没有解决,目前我还发现有一些媒体报道,太湖蓝藻还有卷土重来的时候,这样就把污染转嫁到近海,陆地上的蓝颜色到海洋里变成赤潮,我们近海有200多个海水监测点中,发现有2.9万平方公里的海水面临赤潮污染问题,赤潮可能对它的养殖业,对沿海旅游业产生比较大的影响,这个是我们水的情况。

城市繁荣牺牲乡村生态

再看我们森林,自然生态系统很大的以林为主的,有六大类型,热带雨林,温带森林,亚热带森林等等,这些有林的地方,退化也相当严重,除了西南、东北、天山山脉还有少数原始森林,其他原始森林全部退化,当然我们国家也非常努力,这几年年年植树造林,我们增加了一些森林,但是增加的是以森林灌木林,人工林为主,林的质量下降,我们知道真正的森林系统,不需要浇水,不需要打药,不需要施化肥,但是人工林就不行,很多人把经营森林变成经营作物一样经营。更有甚至,对森林资源进行赤裸裸的掠夺。譬如大树进城,很多高档小区,将乡村的几十年的大树,通过偷盗、购买等方式,运进城里。城市繁荣过程中是牺牲乡村生态的,把农民的树木搬进城市,到现在农民没混上户口,但是他们家的树木早就进城了。我们知道国家绿化委员会已经在十几年前下达禁令,不准大树进城,但是这个产业链依然没有斩断,他们有一个行话,从山上偷下来的树较山货,自己培育的叫大苗,这是天然的红松,从沂蒙山区移到青岛。大家看新规划的城市里面,大树很多是进城的,所以我们考察一个城市是否成熟,如果有很多大树进城,说明这个城市非常浮躁。

还有我们草原牧区,内蒙古、西藏、青海、新疆等13个省区200多个牧区出现退化,这种退化造成生产力下降,水土流失,沙尘暴,这些区域人口很少,只占全国人口的3.4%,但是它占国土面积是41.6%,现在咱们多强调草原的生产功能,但是它的牛羊肉产量越来越少,整个草原地区占全国不足20%,为了这么点牛羊肉,使我们生态治理的压力相当大。这些年为了羊绒产业,牧区大量养殖山羊,山羊对草原破坏非常大,尤其当时牧民觉得山羊经济效益高,淘汰了绵羊,发展山羊。草原退化以后,造成虫鼠害,祸不单行。草原是个健康的,虫鼠害就不严重。

我国荒漠化土地98.5%来自新疆、内蒙古、西藏、甘肃、青海、陕西、宁夏、河北。我们这个课题组十五年前是治沙尘暴,最近我们在做农业,为什么面临这样的转变呢?因为沙尘暴自己在减轻,当然这不是多少令人高兴的,这几年由于气候变暖,确实出现暖冬,西伯利亚的风不怎么刮了,冷风少了,污染物排放不出去,造成雾霾越来越严重。

生态农场的无毒食物链尝试

我们的生态农场,正是这样做的,我们叫六不用,化肥、农药、农膜、除草剂、人工合成激素和转基因,我们的农场,相当于做了一个生态学试验,这个试验已经监测了十年,把这些物种请回来。

我们这个模式叫对生物多样性的管理,现在是募集资本,用资本去管农民,农民管物种,物种再去管物种,每个环节让它升值。

咱们主流农学家以为要学美国,要和它拼,拼价格,美国的农产品便宜,规模化经营,一家种一万到十万亩地,可是我们中国没有这么多地,我们只能拼质量,高的投入高产出可能是更可行的做法。

农田里有这么多害虫,但是这些害虫完全可以用更方便的办法,用物理的方法做处理,使它的量下降而不是升高,我们用物理方法抓害虫,教农民怎么用诱虫灯,围绕这个技术我们已经有十二个专利,都比较成熟。而不是依赖使用大量农药。

最关键的是这样的话能否得到高产,非常高兴的告诉各位,我们已经得到高产,把低产田变成高产田,如果用这样的模式推广下来,中国有6亿亩耕地就可以满足中国的口粮。这里面的一些效益也增加了很多,还有果园也做了一些试验,我们做试验做成功以后,把三个村的烧秸秆问题解决了,就不会排放雾霾。

我认识一位村民,他种植果园的时候,他放二十多种农药,打二十多遍农药,但是我们接管过来以后一遍不打,我用生态的办法。我问你当时打那么多药你不难受,他说忍忍就过去了,但是没有忍过去,最后患癌症去世了,他怎么去世的?他自己打的农药,渗透到地下水,他是喝地下井水的,所以就得癌症了。

农业之所以大量人才流失,非常重要的是农产品价格卖不上去,今年山东芹菜五分钱一斤,农民索性就不要了。我们农场当地的一个村民,叫蒋高玉,他跟着我在家学养鸡,现在也不出来打工了,每年收入十几万,超过打工的收入。我有一个蒙古女孩研究生乌云塔娜,我们在这儿卖我们高级的产品,我们的小麦别人卖1块,我这儿卖10块,生态农产品价格高,但大家想想我们健康怎么保证,没有好的食物,病是慢性病,慢慢生长起来的,你的收入10%买安全的食物,就把农业带动起来了,她毕业以后有一个外企把她聘过去。这样我们学生态学的就不用做坏事了。当然还有一个副产品,我们这种生态技术能把温室气体逆转,从碳的释放变成碳的吸收,一公顷一年11.5吨的二氧化碳量。

刘华杰:科学,速度与欲望

上图右边为刘华杰

上图右边为刘华杰

科学与现代性之间的相互粉饰

我们现在在进行现代化建设,现代性是哲学上的称谓,科学和现代性什么关系?科学为现代性撑腰,科学使得现代性成为可能,当然是一个因素,它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东西,它为现代性提供技术手段,为现代性背书,为现代性开绿灯。

现在所有的污染,当然有科学的功劳,因为每一项工程,人类欲望的每一次膨胀,都是科学开了证明的,经过了可行性论证的,这些烂尾工程,这些污染的工程,都是科技工作者在上面背书的。他向国家领导人,向人民来保证,它们是安全的,它们是无害的,或者即使有害也是问题不大的,让大家相信科学,相信他们给出的论证,事实怎么样呢?我变得不信了,你们可以继续信,但是我不想得出一个全面的判断,说所有科学怎么怎么样,因为所有科学这个词是不明确的。科学家中各种各样的人有,有好人,也有蒋老师说的那种恶人。内外勾结,干坏事的人,都是有的。

科学要改变世界,博物学要留住生活

以前在科学主义旗帜和口号下,这些事情不能讲也不便讲,讲多了好像跟科学家有仇似的,我们跟科学家没有仇,我们很欣赏科学家,但是对他们做的事情我们要一分为二看。这就是我讲的题目,生活世界博物学,我们提倡博物学给科学家准备的,还是给老百姓准备的。科学界有很多博物学家,蒋老师本人也跟博物学有重要关系,因为他所做的生态学或者保护生物学等等,也是从博物类科学中发展出来的。

我们所讲的生活世界的博物学,不是为科学界服务的,间接有科学功能,但是可以忽略不计,主要是为普通百姓服务。博物学现在也可以分成两类,一种是职业博物学,是科学家所做的,但并不是我关注的重点,我关注的重点是我们普通百姓能否实践一种结论,现在看是可以它重新捡回来操练的,在现实中重新发挥作用,这就是生活世界的博物学。

科学的问题就是太有力了

胡塞尔说现代的科学危机,他所说的科学并不是说不管用了,而是科学太管用了,太管用导致很多问题,包括我们现在说的环境污染。在模型中认为可以的,或者检验可以了,科学家就认为在现实中也是可以的,这里就有一个偷换概念的问题,模型中可以,并不等于现实中可以。这样造成的危机,科学世界和生活世界发生了矛盾,科学危机的根源在什么?在于科学遗忘了其意义基础,其意义基础在哪里?就在生活世界中,生活世界是平凡的,进化缓慢的,每一天一天都差不多,而科学界不一样,科学家每天都在生产论文,非常多,那是货真价实的真知识,跟其他领域不一样,跟文学、哲学、艺术生产的知识性质不一样,最重要的是它有力量,就像我们信巫术和信科学有什么差别,信巫术是你不信它就不灵,信科学是你信不信它都灵。

科学代替不了我们自己的本能

我自己通过博物学世界能否了解周围的世界,我能不能看到科学家没有看到的东西,因为我前面还有一个参照物是科学家的科学世界,我发现我可以,我深知发现科学家有一些常识性错误。

我们所说的博物学是在生活世界来复兴,我们每个人可以过不同的生活,我们现在更多相信书本、机构、科学家怎么讲,比如今天天气怎么样,北京气候怎么样,温度怎么样,我们都是相信专业机构来做的,我们放弃了自己的本能,本来我们自己可以有感受能力,但是现在放弃了。我们可以培养我们很好的感觉,当我们感觉鼻子喘不上气,天气就是不好,当我睡在被窝,感觉膝盖不好的时候,那就是气候不好,我们要培养一种好感觉,好感觉在博物学上非常重要,对一个科学家也非常重要,因为有些东西是没法拿出数据论证的,但是我总感觉不大对劲,当一亩地用一两公斤农药的时候,不需要论证的问题,感觉就是不对劲的,在这方面我们要相信自己的感觉。三聚氰胺是经过核试验反复检测的,但是还是毒奶,因为他检测的那一项不包含那一项,检测结果当然是没有问题,科学家说没问题,并不等于这个事情真没问题,科学对于食品安全,环境安全既不充分,也不必要,或许很重要。

走上单行道的科学,一直在满足人类的贪欲

现在高科技和现代性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它是单向线性发展,发展速度太快,导致了不可逆,导致我们越来越觉得风险越大的一种社会。博物学强调二分法中另外一面,被忽视的一面,柔弱、力量比较小、发展比较慢,这是博物学比较关心的,对我们日常生活来说,可能强调的是过一种慢生活,慢生活以前没有道理,以前我们有一首歌叫马儿你慢些跑,后来说社会主义国家怎么慢些跑,就改成了快跑,后来又改了,说它高兴的时候快些跑,不高兴的时候慢些跑,现在奥林匹克也变成了更高、更快、更强,这显然违反了原来的本意,科学也一样,生活也一样,变成了一个单向滚滚向前的列车,这个列车牵引的机头就是高科技。

博物学至少使人们稍微回旋一下,去想象一下,我们是否有另外一种跟科学相平行,跟大自然打交道的方式,我的回答是有,但是反对者认为没有。

对现代性的危机,应对它的办法就是慢下来,降低我们的欲望,现代性的问题,很大程度是由我们的欲望驱动的,北京污染和雾霾,与你我都有关系,当然跟坏人更有关系,要首先想到为什么跟你我有关系,我们的希望,我们的欲望,也牵引了这样一种进程。那从根源上应对这样一种雾霾,使得四十年以后,北京不再有雾霾,我的估计是四五十年以后北京雾霾会根本性好转。那怎么能做到?就是我们悠着点来,降低我们的欲望,过一种博物人生,过一种慢生活,这种因果性大概可以成立。我说的大概成立是它也不确定,博物学对应对这样一种环境污染,它既不是充分的,不充分好理解,用了它可能还不灵,就是不充分。不必要,你不用博物学也可能把它治了,所以它是既不充分,也不必要,但是它或许很重要,这就是我的结论。

文章来源:新华网

原文链接:http://news.xinhuanet.com/book/2015-12/16/c_128537610_3.htm

图片来源:凤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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