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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增长迷思之三:进步和安息日经济学

曾任捷克总统哈维尔经济顾问的经济学家托马斯·塞德拉切克* 指出,当今社会在意识形态上大受主流经济影响,当中以“进步”和“成长”(growth)的盲目追求为甚。他认为我们需要慢下来,采用不总是追求最佳化的“安息日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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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步

捷克总统哈维尔在全球忙于因应金融海啸之际,则是问到成长的意义【编按:growth在谈经济的文章中一般被翻译成“增长”。这里用了“成长”,引发大家思考growth的本义】。“为什么每一样东西都必须持续不断的成长?为什么工业、制造业和生产必须成长?为什么都市必须没头没脑的不断成长,直到一篇空地都不剩、连一根草都不存为止?”经济成长是否总是有意义?或者只是为成长而成长?

进步观念持续不断的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们,电视上、广告中、政治宣言和经济学家口中不断谈到这种观念,进步观念是我们这个时代不必讨论的使命,是简单到极为自动化,以至于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最近的全球经济危机清楚显示我们对成长是多么的依赖,面对经济成长率降低的事实,即使下降幅度只有0.01%,我们同样极度的失望。

工业革命之前,我们不太期望成长,接着,成长的速度让我们心动,到了今天,我们认为成长是完全自动化的现象。此外,今天我们从经济与科技的角度看待成长,过去大家多少人为成长是属于精神与内心的事情,但是今天我们已经把成长的概念世俗化,把成长跟外在世界结合在一起。

持续一贯衡量国内生产毛额(GDP)的统计最初是在1790年,由美国开始计算,虽然到当时为止,人类没有这种统计,还是过得好好的,过去我们不需要知道我们比前一年富有了多少个百分点,或是多少个千分点,也不需要知道我们跟其他国家比较后表现如何。过去二十年内,美国的每人是指国内生产毛额成长了37%,让人惊叹吧?或许如此,但我们是否因此满怀感激或是觉得满足了?没有!

黄金时代:大步向前的时期

起初进步的观念几乎不存在,时间循环的观念主导一切,其中没有发展。一切都想季节一样循环变动,季节的角色就是周而复始,如此而已。而且,很多古文化认为人类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而不是还没有来临,神创造的人类比现在好,我们离太初(beginning)越远,情形越恶化,我们的日子就越难过 – 这种想法和今天西方文明的想法正好相反,今天我们感谢进步促使我们脱离古老、“原始”的时光。

虽然进步观念不能视之为现代观念,但进步观念的世俗化与经济化版本,已经变成经济学、科学和政治学存在的理由,也是伴随着我们的文明成长,纯粹是我们的文明可以依赖的东西。我们对这种永远追求成长最大化的观念极为热衷,以致于我们乐于以“负债”为祭品。近年债务类固醇激发的成长所占比率很高,一直与大部分成长不是国内生产毛额(Gross Domestic Product)的成长,而是债务生产毛额(Gross Debt Product)的成长。

未来末日与现代神职人员

从很多方面来说,物质进步已经变成了世俗的宗教,变成了现代的主要希望。经济学家罗伯·萨缪森(Robert Samuelson)用下面这段文字,说明这种现象:“每一个时代都有独特的幻觉,我们这个时代的独特幻觉市极为相信繁荣的力量。”

原本属于宗教的进步理念世俗化,变成对科技的信仰,认为科学可以拯救我们,财富不但可以让我们幸福(个人各自找到人间天堂),也会把社会变得更好(形成普遍的人间天堂)。

终结贪婪的梦想

我们不但把庞大的物质欲望和进步自动的结合在一起,也在伦理和社会上,把终结贪婪的梦想和进步的梦想结合在一起。

我们不要忘了,经济学在肇基后,很长一段期间里,一直都是“忧郁的科学”。起初大致是因为马尔萨斯(Thomas Malthus)的关系,经济进步通常会造成令人难过的“固定状态”。忧郁科学到底怎么变成快乐而乐观的科学,变成相信进步的科学,的确是值得研究的问题。

弥尔(J.S. Mill)与休姆(David Hume)似乎是最早的乐观主义分子,凯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在1930年代加入他们的阵营,当时他表示希望这种人间天堂应该在未来几百年内出现。

现代经济思想是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对物质进步会带来好处很有信心,这一点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持续不断成长的原因 – 因为我们正走向人间乐土。

经济学家扮牧师

因为今天对外物的关心已经取代对性灵的关心,经济学家已经变成现代十分重要的人物,大家期望经济学家负责解读现实(善变的华尔街已经取代善变的奥林帕斯山)、提供预测服务(总体经济预测)、重新塑造现实(减轻危机的冲击、加速成长)。长期而言,大家期望经济学家引领我们前往应许之地。

就我们所知,经济天国并非那么容易实现,而且很可能还要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才会实现,最后,我们应该了解今年过度强调经济学的角色已经变成相当普遍的显学。然而,我们最好知道开启这种风气的人正是马克思本人,事实上,马克思(矛盾的)相信经济和经济学是一切的基础、是社会的基础,会决定所有其他一切事情,而且所有一切事情(包括道德和文化),都是经济基础上的上层结构。他认为,其他一切都是“错误的意识” - 是一种普及整个社会的错觉——是群众的鸦片,经济发展变成历史的主要解释因素。

难以满足:尚未发现我渴望的是……

进步的观念是两面刃。一方面,追求進步带来了真正的进步。另一方面,问题是我们比较满足了吗?我们不但不知道如何获得满足,而且满足甚至不是我们这么想要的东西:“信仰进步的现代信徒不欢迎满足。”

客观的说,我们活在地球有史以来最富足的时代,但是我们仍然觉得不足;富裕带来了新问题。在糕饼店里只能从七种蛋糕中选择一种,对喜爱甜食又有钱买下所有蛋糕的人来说,在心理上是很痛苦的事情。你做决定时,要放弃另六种口味的蛋糕。

经济学主要是依靠人没有满足、希望增加消费(也希望多赚钱)的状况,如果失去了这种状况,经济学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的资源已经成长到非常多,以致于我们可以得到远比充分满足多很多的东西。经济学是研究“稀少资源配置”的学问,但是在资源十分丰富时,情况会有什么变化?

我们的社会不但依赖财富,也依赖债务,一直到今天,心理学家、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之间,一直为了财富能否有意义的增进幸福的感觉,争论不休。社会学家隆纳·英格哈特(Ronald Inglehart)在很多国家研究幸福现象多年后,得到的结论是幸福感多少会随着财富的增加而增加,但是增加的幅度会变得越来越小 – 幸福函数图形是凹形的。在富裕的世界里,幸福随着财富累积增加的幅度小到极点,根本没有上升的余地。根据英格哈特的说法,在富裕的国家里,所得和幸福的相关性“小到令人吃惊(实际上小到几乎看不见)”。

大卫·麦尔斯(David G. Myers)考虑财富的暂时性欢乐:“中乐透的人在中奖后似乎乐开怀,却只是得到暂时性的欢乐,这种快乐不会持续很久。事实上,像阅读之类过去喜欢的活动可能变得没有这么快乐。和中一百万美元乐透的快乐相比,一般的乐趣会相形失色。”

即使我们发现想象中的幸福点,我们是否知道怎么停留在这一点上,而不继续前进呢?我们实际上要怎么辨认这一点?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现在是否已经走到这一点了?

这样看来,要从消费中得到快乐有两个方法:一是永远不断的增加消费(为了达到下一单位的快乐,我们需要消费物质不断增加);二是知道我们已经拥有够多的东西,我们真正缺少的就是“缺少”这回事。

如果经济学失去了目标,唯一留给我们的东西是成长——是没有目的、只知道自己的成长。

过去大家认为“我没有多少时间过自己的生活”这句话代表失落、代表无能,今天这句话却经常是积极参与的证据,而且说这种话的人经常期待别人尊敬他所做的事情。

人类与生俱来就不知足。满足只是相对、而不是绝对的东西。如果邻居买了新车,虽然我们对自己的车子很满意,还是会觉得自己是最贫穷的贫民。有办法逃脱这种循环吗?噢,大概有,我们可能逃脱这种消费诅咒,进入心中的乐土,获得平静与休息。我们不应该在物质中,却应该在性灵中找到安宁。

安息日经济学

我们要在安息日经济学中,寻找解决之道。

旧约规定每个七年要让土地休息,休耕除了在农业上会带来一些有利的影响外,这条戒律还具有更深一层的意义。每隔七年,债奴(因为债台高筑变成奴隶的希伯来人)要从奴隶劳动中解放出来,获得自由。每隔四十九年,债务要消除,土地要归还原始的不足家庭。简单地说,每隔一段期间,累积的财富会遭到涂销,我们可以这样说,其中有一种系统性的重新安排、重新开始。

如果我们回首看看自己,就可以发觉我们在过去数十年里,确实创造了重大成就。我们的国家捷克大致上已经变成了标准的“西方”经济体。西方在科技和繁荣两方面,甚至创造了更重大的进步。但是情形就像马儿遭到过度骑乘一样,经济和社会目标受到最大化控制,不能满足与绩效最大化和消费最大化。虽然新科技打着渴望节省我们时间的旗号,我们却没有得到(我们也不拨给自己)更多的休息时间。

顺便要说的是,从科技进步得到的所有新能量,有必要全部投资在消费和成长上吗?能量可以投资在别的地方,都自在既有的其他欢乐来源中。

“不要总是追求最佳化”的安息戒律,和这种情形正好针锋相对。从消费中得到的效用几乎可能应耗尽;这口井已经干了,大概不可能进一步最大化了。

追求GDP的最大化到底还有没有其他选择?我们是不是应该为自己定一个修生养息、知恩报恩的大赦年。如果旧约圣经中的犹太人在比我们现在穷困的多的情况下都能办得到,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行?我们当前的社会可以脱离这样的境界非常、非常的远,甚至连放弃以举债来刺激经济成长的勇气都没有。在GDP成长还没有成为显学前,放慢经济成长的想法并不蠢。

宝贝,慢下来

我们原本应该储备以应付荒年的(赤字财政政策),但却被我们平白消耗掉了。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以债养债,可能就在一、两个世代内就会爆发新一波的危机,而且可能会闹出人命。

我们必须改变经济政策的总体目标,从追求经济成长最大化,变成追求债务最小化。我们这一代没有人敢质疑的是不计成本、不论是否举债、景气过热或过度劳动,都要追求成长的极大化。我们的目标不应该是追求经济成长最大化,而是追求合理的成长水准。汽车下坡跑得太快时,我们应该刹车、应该慢下来。像近年这样,在下坡时加速是毫无意义的。

备注

* 托马斯·塞德拉切克(Tomas Sedlacek)曾任捷克国家经济委员会委员、捷克总统哈维尔经济顾问。2006年《耶鲁经济评论》称其为“Young Guns: 5 Hot Minds in Economics.”

** 节录自《善恶经济学》(Economics of Good and Evil),托马斯·塞德拉切克著;刘道捷译(新北市:大牌出版:2013年中文版),第九章,第288-312页。

文章来源:可持续的生活

原文链接:http://blog.sina.com.cn/s/blog_d19d08300102vsl8.html

图片来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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