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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农夫”李健的绿魔农之梦

美院老师的故土情

2015年6月6日,湖南怀化会同县岩头乡龙坡村,广州美术学院的李健老师亲手种下一行行水稻。为了开始他的地方美学研究课题,他开始了身为艺术农夫的新尝试。

李健

李健

教了十几年书的李健一直在研究“地方美学”,即特定区域的各种美好价值,如景观之美、生态之美、技艺之美、民俗之美等等。他的研究致力于通过发现小地方特有的美,恢复人们对生产、生活的传统传承,传播故乡之美。

四季分明、物产丰富、非常适合农业生产的会同自然成了首选之地。

李健的做法是:自己找了一块荒地请人翻整,然后带着团队亲自下田插秧,不施化肥农药,用传统、纯粹的手法来耕种、收割,记录过程中的快乐或遗憾,让地里长出作物原有的样子。最终,再用自己所学给产品进行文化升级,推向市场,带动当地农业振兴。

“通过这个过程,体验、发现当地的美,将美值入到产品当中,并请大家一起来体会、记录、参与,得到认同。不是急功近利地开发、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而是真实地与自然和谐对话,真正改善当地农民的生活,到不同的小地方去推广和发展,这就是我的梦想。”李健说,“我觉得这很有意义。”

这次李健种的是比较常见的会同本地水稻,“第一年我会尝试多种作物,确定最合适的再推广。我这个农夫不是只种地,而是想问问大自然:到底每一个不同的地方最合适的安排到底是什么。发现美,求发展,慢慢来。”

绿魔农——农夫手记

(下文作者:李健)

大暑,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

七月是奔忙的季节。在川西,陕南的“洪荒”大山跋涉近两千公里,我在一线壮阔迷蒙的云雨苍山护卫下奔回湘西南。这里有熟悉的风景,有熟悉的气候,连大暑时节的阳光都显得亲切和温柔。

七月的雪峰山区亮堂堂地明艳着,这里的山形奇绝而不失秀气,植被丰茂而姿容优美,尤其在云蒸霞蔚时宛如神话里的魔山幻境。我最喜春天的山景,宛如锦绣绸缎般华丽。但在举国酷热的夏季,此时的山则以清幽取胜。在一片繁茂而平均的绿色中,各种果实热烈地孕育着:柚子、板栗、山梨、南瓜、野生猕猴桃、各种“泡”(野生草莓)、还有一众叫不出名字的野果。夏山仿佛沉静而幸福的孕娘,悄然哺育着这些绿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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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美术学院地方美学研究所的第一块实验田,就掩藏在这生机勃勃的山野深处。我们尝试以不施化肥,不打农药,靠天吃饭的“天然农作”法,检测有机大米种植的可能性。从广州回家创业的九零后黄斌,请务农的家人来帮忙打理这块土地。距开耕到现在已经一月有余,实验田里长势良好。黄斌也经历了人生的重大变化——做了爸爸。孩子长得饱满茁壮,正如绿油油的禾田。

实验田依偎在夏山母亲的怀抱里,位于高处山谷。经年荒弃,符合有机种植需休耕三年以上的基本条件。它居高临下,山脚田地的农药化肥影响不了该处,害虫要攀升到这里估计有点难度。松林之下的纯净山泉水给田地带来充足水分和矿物质,杂草就地造肥保证地力肥沃。在湖南猛烈的日头下,即便躲在山谷之中,依然保证了足够的光照。这些条件是我下决心在此实验天然农作的基础,以目前的长势来看,这一选择基本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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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斌的妈妈敲起铁盆,一群小鸭子从禾苗深处积极地游过来,这是才下水的护卫舰队,它们负责除掉多余的藻类和水草,以及一些害虫。同时搞活气氛,刺激水稻生长。按照“看天吃饭”的战略,这丘田没有施肥,只靠土壤本来的肥力,已经让禾苗在一个月后抽穗了。虽然没有山下那些吃化肥的杂交水稻肥胖,但这些常规水稻目前表现得还算不错。田里没有发现很多害虫,蜻蜓和豆娘穿梭不停,看来不施加杀虫剂对它们是福音。蜘蛛也来帮忙,但我实在缺乏博物知识,对这些本地生物的种属说不出道道,这也是我这一代人的教育盲点和“痛点”,应试教育让人脱离了自然,也远离了生活。促进城里人回到土地,补习自然知识和生态文化,是地方美学研究所在教育创新领域所走的第一步。

朋友抓住一个俗称“打屁虫”的甲虫,这个家伙衣甲鲜明,甚是漂亮。但朋友说这是害虫,专门吸食禾穗里的浆液,以后这个谷子就没法结实。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将其处死。目视范围内,幸亏没有发现第二只,心下方才稍安。大家都说现在这个时候虫害不多的话,将来的虫害也许不会那么严重。这样说来,实验田第一年的收成有希望了。但换句话说,既然是天养之田,就不应该拘泥于这些害虫,也许它们恰好构成了生态链条的一环。田埂旁边长满了各种藤蔓,挂着不同品类的野生猕猴桃和不知名的果实。我们的田地就应像一块野地,任由各种动植物自然成长,依靠生态自己的力量进行调节。

农民在山下的杂交水稻田里开始“扬花”,用两根长竹竿拨弄穗花,让花粉飘散,促进不停品种交配。我选择的常规水稻不需要这一过程。县农业局局长黄高告诉我:杂交稻产量高,对稻瘟病有较强抗性。而常规稻很脆弱,高温季节一旦有稻瘟病发作,基本会颗粒无收。但常规稻若是第一年种植,基本不会有这种问题,往往到了第二年,这些现象就容易滋生。好吧,我心想着,明年大不了换一个品种试试。

大山深处寻“大山茶”

临近中午,想喝本地传统饮品——野生大山茶,黄斌家已经没有了,临近的农家也没有了。黄斌的妈妈说记得后山一个谷地貌似有“大山茶”生长,于是我们穿林而行,在繁杂的各类植物纠缠下,来到了遮阴蔽日的某处谷地,果然在藤条荆刺中发现几株号称“大山茶”的植物,这不是真正的茶叶,而是一种可以煮水解暑的草本。洗洗晒干就可放入开水中煮泡,农人习惯将其放入保温瓶内焖,一天的茶饮就有了。其味初苦,稍后回甘强烈,有凉茶的感觉,而更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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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茂林中艰难穿行,精于草药的朋友发现了一些中草药,甚至发现了野生的魔芋。黄妈妈说当年农村养牛的时候,山里的道路被“盘”的很清爽,当村里人开始出去打工后,这块土地被自然接管了,各种野生作物自发而生,形成繁杂而统一的生态群落。这位曾负责上海世博会后滩生态公园等项目的朋友,也是返乡创业的本地人。他兴致勃勃地与我探讨有机农业的话题:如果遵循现代工业化生产的原则,集中、单一、大规模种植的农业是否能催生真正“有机”的农业?而山里野生的各类植物相互依存,少量而精致,病害很难发生,在经济价值总量上也未必输于单一种植。这种貌似原始的农业模式,是不是更符合有机的概念?

思考:

返回县城的路上,我们在黄斌童年就读的乡村小学停车,瞻仰着这个七十年代制式建筑,它熟悉、亲切、造型优美典雅,传递着传统乡学的质朴淡定。可惜目前已被废弃,成为蘑菇加工厂房。自“撤点并校”政策推行之后,大量的村级小学被废弃,这些小型的教育空间,曾经在共和国大地上艰难而有尊严地存在着,构建出数亿农人的文化与精神共同体。假如把这些现成的据点串联起来,把新型农业与商业理念传达给农人,让城市与乡村发生文化、教育与经济的对接,岂不也是符合“共生”概念的妙事?

负责农业工作的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高源江告诉我,会同县正准备和嘉言民生服务有限公司合作建设公益便民服务工程,搭建信息入村、农村电子商务的基础服务体系,以共生、共建的思路促进城乡一体化的进程,更好达成乡村小康社会的目标。恰好我也打算带着广州美术学院的毕业生进行乡村社区营造的实验,也许,这几天的考察和思考,能在不久之后进一步落地发展。

处暑,遇到劳作的创业者们

处暑,湖南进入了所谓“秋老虎”季节,在“炙烤”模式下,整个湖南都热气腾腾。但会同县鹰嘴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却有世外桃源之感。

在山中行走,看黛色岩壁披着泛白的阳光、翠绿松杉顶着一幕瓦蓝的穹顶,空气像玻璃一样透明清澈,掠过松林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整个暑期都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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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结识更多的“绿魔农”,我走进了退伍军人石奇勇的位于鹰嘴界核心区的养鹅场。这里溪涧奔涌,水清见底,在一小片冲积扇上他与返乡创业的大学生合作创办了一个养鹅场,目的是以保护区顶级的生态条件养殖出顶级健康的鹅蛋。

据说,鹅蛋是禽类蛋里面营养价值最高的品类,其卵磷脂含量远超鸡鸭蛋,对儿童大脑发育尤有好处。他们坚持以不施农药化肥的原则种植牧草,让鹅在鹰嘴界的山泉溪水中自在遨游,确保其产蛋质量。石奇勇遗憾地告诉我,最近没有新鲜鹅蛋给我品尝,因为在高温气候下鹅是不产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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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硬要它们下蛋的话也是可能的”,这个退伍老兵一脸严肃地说,“但我不想通过打针吃药等人为的方式来赚这个钱。”
想让大家吃到好鹅蛋。就为这个朴素的目的,这些年轻人付出了几年的辛劳,投资近百万,目前还在孜孜不倦地拓展着销售渠道,打造属于自己的品牌。

像这样敏锐地捕捉生态区资源、“顽固”地坚持“绿色环保”、“有机健康”理念的生产者很早就在当地出现了。会同县有一群养蜂爱好者,在二十年前就意识到了当地生态的价值,成立了原生态养蜂合作社,联合生产、出售不施加任何添加剂、纯天然的蜂蜜。我请其中一位张姓蜂农带我看他设在大山里的放蜂点,此时黄荆条花开正盛,有股淡雅的香气在日光中流散。蜜蜂们在花丛里忙碌穿梭着,在蜂箱的小洞口撅着屁股进进出出。蜂农掀开一部分蜂箱,取出油亮油亮的蜂蜡,经典的六角蜂巢上满盈都是甜色。

张师傅现场示范摇蜜,果然纯净清甜,散发着夏山特有的迷离味道。一只蜜蜂忍不住凑过来,想再喝两口,不小心跌落进蜜液,几乎变成“琥珀”。爱蜂如命的张师傅小心地将它救出来,轻放在蜂箱某处,很快,其它几只吃不到蜜的蜂儿围上去,将它身上、翅膀上的蜜汁一一舔舐干净,小家伙得救了。

张师傅放蜂已经十几个年头了,为了追逐花期,他必须带着他的蜜蜂逐花而行,最远的纪录曾经到过海南岛。幸亏各地政府都欢迎并保护这些蜂农,甚至不用缴纳税收,所以即便辛苦奔波,张师傅还能坚持本业。难能可贵的是,他和合作社的朋友们始终相信,不做任何添加的蜜才是最可靠的,也是人们健康生活所需要的。而一般商场购买的蜂蜜难免有添加,当工业化生产线上的利益追求与前工业时代小农经济的价值观有所抵牾时,这群本分的老乡谨慎地选择了后者,因为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习惯,也是对某种做人信念的固守。

除了花粉,八月的时节,蜜蜂还有一个好去处。

本地人热衷于摊晒各种蔬果。辣椒、豆角等等,不一而足。在“沙滩”上,有一种食物的香气格外刺激辛辣,靠近它简直有种眩晕的感觉,那就是蜜饯。

这曾是湘西人家家居必备的待客甜食,古人为长期保存瓜果,用糖汁浸泡而制成蜜饯。宋代尤其嗜甜,蜜饯文化空间繁盛。我估计是因南宋朝廷为拓展疆土,开始经营五溪之时将此食俗带入,最终成为侗族饮食文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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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同县有一位龙世莲老阿姨,继承了父亲传下的立体雕花技术,将传统的雕花蜜饯从平面剪纸型升级成立体造型的雕塑作品。为让手艺不失传,她每年都要坚持亲自手作生产:采摘六、七月份果肉尚未成形的青柚,经巧手剖削、雕镂,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柚子金鱼被创造出来,伴随着后道一系列手续,历经煮晒等多个环节,在湖南夏日最猛烈的烘烤下,白砂糖吱吱地融化着灌注到果实细胞壁内,碧玉般的金鱼小果散发出迷人的晶莹微芒,惹来馋嘴的蜜蜂嘤嘤围绕……因为造型精美绝伦,加之小心精益地保持洁净,每年限量生产的蜜饯供不应求,连海外友人也赞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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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阿姨已年近六十,平时在家照顾孙女,每逢夏天都会乐此不疲地劳作,纯手工制作的一两千个蜜饯,其实也赚不了多少钱,但她还有更多的考虑,比如,要如何改进包装、把产品放到更高档的商店去等等,为了将父亲传给自己的绝技进一步发扬光大。
我问她是否收徒,龙阿姨苦笑着回答:若真有人愿意,她会考虑收徒授业。但是,连自家女儿、孙女都不乐意了解,吃不了这个苦,现在年轻人谁愿意来学呢?

写在最后:

这些依托本地生态资源和文化资源进行着各种创业实践的创业者和劳动者,虽然普遍面临资本、规模、渠道等条件的限制,但他们均深刻地认同着生态、环保的主流价值观,坚持着祖先传下来的文化和技术,并以之作为事业的基准与方向。

这是非常令人感佩的。但“靠山吃山”并非长久之计,如何做到不“坐吃山空”,需要结合新时期的产业政策与信息、知识、文化、技术、资本等各种新资源,以真正发展出“小而美”,多样立体的精致商业模式。这,也许是本地政府和创业者应该重点研究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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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华声公益”

原文链接:农夫手记(一)农夫手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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