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环保大家 > 自然之友陈婉宁:我们缺少公民意识

自然之友陈婉宁:我们缺少公民意识

陈婉宁介绍

陈婉宁来自台湾,2009年加入自然之友,现今负责低碳家庭项目。大学时,她曾参与较多NGO的志愿工作,只要不排斥的统统参与,包括为劳工争取权益、妇女儿童保护等,通过这些活动寻找自身感兴趣的领域。大学主修政治系国际关系组,辅系农业推广学系乡村社会组,毕业后选择了建筑与城乡研究所,此领域注重空间与环境的规划,而陈婉宁的指导老师却认为,城市规划师不仅应从专业的角度出发,更应多了解社会不同方面的声音与需求,这样做出的空间规划才是符合人情的。进了研究所后,透过学校的课程与校外的实践活动,陈婉宁渐渐开始喜欢上更具人情味的规划模式,对参与式设计很感兴趣,在参与台湾荒野保护协会组织的一些活动之后,她将重心转移到了自然环境保护领域。开始涉略参与反对苏花高活动、新竹霄里溪高科技产业污水排放调查,之后陆续在台湾环境资讯协会、专业者都市改革组织等机构兼职服务。

陈婉宁还未毕业,便来到北京。她说:“学校注重实践教育,鼓励大家没毕业即可离校做志愿者,老师也支持。”在建筑与空间规划领域,陈婉宁表示不会放太多精力,即使以后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她也更热衷于生态与可持续发展的空间设计与规划。“做志愿者的经历,慢慢影响了我对建筑与空间规划的看法。我的志愿不再是刚入学时所想的那样,当一名特别出色的建筑师,设计出一些很炫很漂亮的建筑,现在,反而希望有机、自然的环境与城市规划的结合是生态的、参与式的。”

以下是陈婉宁与有机会记者的访问实录:

“我们希望透过大家可以体验并感知的方式,介绍节能减排和气候变化的议题,让他们从对环保的认知过度到真正去行动。”

张茜:你认为北京的城市规划做得怎么样?

陈婉宁:这个城市让人感觉不是很舒服,空气不好、人很多、绿地空间不足、城市很拥挤,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很有压力。在这里,长期居住的生活成本、精神上的感受、人与人之间的互动都与台湾不一样。一方面是我发觉北京城市规划的尺度过大,也就是没有以人的尺度来规划城市,城市空间更多是让位给私家车和商业资本。今天我们说要有一个宜居环境是需要考量公民参与、文化多元性、物质生活的安全和社会氛围等等。这些不是依靠政府一刀切的城市规划,而是需要更多地与公民团体、科研团体,立基在开放又科学的基础上來做。

张茜:请介绍一下台湾在这方面的情况,两个地方有什么差别呢?

陈婉宁:最大的差别是公民社会的发展程度。许多朋友到台湾学习或旅游,可能觉得台湾不是一个先进、富庶的地方,但他们却感受到了台湾的人情味,公民参与公共议题的活跃度、在社会底层表达意见的权利、大家主动性地参与社会事务的进程,这些方面与大陆不一样。当然目前台湾的公民社会和自由民主也有许多待改进之处,仔细去检查还有许多制度上的问题尚未完善,如环评制度、都市更新制度等等。

张茜:你主要负责的项目是什么?

陈婉宁:我现在主要负责的项目是低碳家庭,即协助城市居民减少自己家庭的碳排放。2009年,我还未来到自然之友的时候,这个项目已经有了。2009年至2010年,我加入自然之友,负责社区工作,在社区里进行低碳环保的宣传与家庭用水用电量的调研。第二阶段,我开始负责自己比较擅长的领域——建筑节能改造的工作。我们通过简单的手法、应用相对节水节电的环保产品使生活中的能耗降低下去,以此改善家庭的碳排放量。2011年,有23户家庭完成了建筑节能减排改造工程,我们也推出了与此相关的低碳家庭的展览和书籍。今年,将有31户居民参与我们的项目。整个项目周期为期一年,居民必须先上课、接受培训,然后完成房屋改造,最后还要参与书籍的策划、展览和对外宣传的活动。

日后,我们会把低碳家庭的概念推向社区与学校,规划与设计整个低碳社区,让更多人参与进来,提高学生们对于学校公共用水用电和能源教育的认知。当人们能够体验并感受到节能减排的好处时,他才会开始思考在我们身边的能源议题是以怎样的一种方式真实存在。我们认为,气候变化可能是太遥远的议题,对大部分的老百姓来讲,他们可能不了解什么是碳排放,如何节能减排,所以,我们希望透过大家可以体验并感知的方式,介绍节能减排和气候变化的议题,让他们从对环保的认知过度到真正去行动。

张茜:这些参加改造项目的居民是如何被选出来的呢?他们的选择是否具有代表性?

陈婉宁:他们是来自社会各界的普通市民,分布在北京的各个不同地区,代表的经济水平与教育程度也是不同的。选出来的居民屋有平房、楼房、新社区、别墅等。成果整理出来后会很有借鉴性。即使你是一个普通民众,没有参与我们的活动,也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按照书上的指示操作。项目后续依托的是整理出来的资料,只要市民翻阅我们的成果资料,就可以自己在家动手操作。透过有效的传播让成果更广泛地为大众所知。

张茜:他们自己的屋子作为节能减排的改造对象,改造成功之后,会作为示范单位对外公开,是吗?

陈婉宁:是的。因为是自己的房子,参与项目的家庭会长期住在里面,真正体会到节能减排的好处,同时,他们很热情,十分欢迎媒体记者或社会各界人士前往参观。他们会通过各种宣传渠道分享改造之后的感受。政府目前在推节能建筑,从医院、大学、政府机关、新盖大楼开始,像你我所住的房子,比如老社区、旧房子、平房等也需要改造,但却没有政府与我们对接。自然之友作为草根组织,更希望通过改善一家一户的生活方式来达到认知与实践环保的目的。

“如果你生活的环境过于单一,做事的思维就会局限于几种模式,这会影响你看世界的方式与在这个世界成长的方式。”

张茜:你认为在北京的小孩子(12岁以下)需要什么样的教育?

陈婉宁:我观察到这边的孩子压力挺大的,不是要上补习班,就是要培训才艺。台湾有许多环保组织致力于孩子的环境教育与自然教育,像自然之友也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希望传导一个理念:小孩子必须要亲近自然。现在的小孩很可怜,比如生活在北京城里的孩子,他们以为世界就是被高楼大厦和地铁包围起来的,没有机会感受和认知自然的美好。我会觉得很可惜,正是由于他们没有感受到自然的美好,才会觉得所做所为即使破坏了环境也无所谓。可是,一旦小孩子对自然有了认知,就会开始思考环境的议题,开始关注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是否伤害环境,甚至在长大后选择职业与做事的方式也会更倾向于对环境的友善。

台湾有蛮多的环保组织针对中小学开展环境教育工作,带他们去山里住上一两个礼拜,或者是潜水、露营、爬山、漂流,通过各式各样的活动让你意识到自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媒介,它能令你的心灵平复,令你感受到世界的美好。这边的父母想着孩子如何在学业成绩上突出,却忽略了自然对于培养小孩思维模式与想象力的作用。前一阵子我看过一个报道,德国的学校规定,小学以前不能给孩子太多填充式的教育,比如计算、阅读之类的,他们认为这一阶段的小孩更应该在大自然的环境中成长,身体的感受是不同的。

父母没有认识到自然对人的重要性,他们会认为分数、考试比孩子接近自然更重要,他们可能也没有意识到孩子能够从大自然中学到什么。但是,国外的许多调查研究已经表明,自然对人类灵性的提升是有帮助的,它对于你平静心灵、启迪智慧都有帮助,对你的创意也有帮助。自然就像一个宝库,你随时都能看到新的东西,而且这些元素是无法复制的。如果你生活的环境过于单一,做事的思维就会局限于几种模式,这会影响你看世界的方式与在这个世界成长的方式。

张茜:其实我们也有自然课,但不像台湾那样可以随时去到自然的环境之中,更多的是老师在课上播放影像之类的。

陈婉宁:台湾的环境教育倾向于带孩子去野外生活一至两周,支帐篷、露营,他们必须学会野外求生的基本方法,让他们懂得思考:地球能源不是源源不绝的。如果今天你在一个没有商店、没有水电的地方,那么,如何获得生活的能源与支持,也是环境教育的一环。我们环境教育的同事一直致力于这样的工作,在城市里的家庭比较难以接触绿地,我们会选择城市有限的绿地公园设计相关的活动,希望能够让孩子和家长有所感受。

“如果想要一个城市与社会环境变好,民众需要有将公共场所当做自己的家一样珍惜与使用的认知。”

张茜:你能谈谈在北京生活、工作的感受吗?

陈婉宁:整个社会给我的感觉是对公众议题参与的热情不大,或者态度上是与我无关,比如插队,还有我第一次下飞机,就看到大家在吐痰,或者乱丢垃圾。虽然都是小事,但它体现出公民对除了“家”之外的公共空间是不在乎的。但我同时也感受到,正因为中国目前城市化脚步在加速进展,北京无疑已经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城市。而在城市化的进展下中国公民社会需要试着去跟上。我认为对政府、公民团体与市民大众,都是一个很好的建构与学习的机会。

张茜:觉得我自己方便就好,我家干净就好,外面的空间都与我无关。

陈婉宁:如果想要一个城市与社会环境变好,民众需要有将公共场所当做自己的家一样珍惜与使用的认知。我们各个团队,比如低碳家庭小组,以后会迈向诸如低碳社区、低碳校园更大的公共领域;固废管理组,虽然在做家庭的厨余堆肥与垃圾减量,但最终是要解决大环境的城市垃圾议题;环境教育小组也希望将公共领域放大,除了让更多孩子在城市中享受自然环境之外,也需要政府相关部门的支持。如果我们这样的草根机构与公共部门的主管——绿地规划部门、国家公园衔接起来的话,影响会更广一些。

公民与社会发展有强大的关系,这个关系又影响到环境与我们的感受。比如我们到了欧洲,会羡慕那里河流干净、秩序良好、公共卫生好,可是,我们需要了解它们公民社会的行为是如何建构的。北京还处在一个成长的过程中,但这是一个必经的阶段。

“有机不单纯是一种交易,不是把价格卖得很昂贵,或者变成另一种超级市场,更多的是传递一种理念,当消费者与生产者认同这个理念后,大家才会关心身边发生的与环境、公平贸易相关的事情。”

张茜:你对有机的概念了解吗?

陈婉宁:在台湾的时候,有蛮多NGO组织在从事这方面的推广工作,最有名的是台湾的主妇联盟。一群妈妈和婆婆,她们很关心食品安全,关心家人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健不健康,因此成为最早一批关注有机蔬菜的人。她们将资源整合在一起,推出有机菜的订购,大家去指定的地点取菜,在这个过程中宣传有机蔬菜、农药残留、 基因改造食品、种菜的农民与土地的故事。最初了解有机是从这方面开始的。

一开始,我只是认为有机菜比其他产品健康、无毒、环保,但后来认识到,有机不是建立在我们吃下去的食物是否健康与安全的机制之上,这样就太狭隘了。有机应该建立在我们对地球、土地是不是足够友善,是不是希望它持续不断地产出美好的食物的基础上。有机背后的土地和农民是很重要的一环,它不是把土地的价值与有机蔬菜的价格剥离开来,而是整合起来考量,是一个大的环境议题。

张茜:有机提倡“生态、健康、公平、关爱”,其实与自然之友和其他环保组织倡导的理念很相似。

陈婉宁:2009年我来北京的时候,还没有有机市集,但现在有很多了。因为周末要办活动,我还没有机会逛北京的有机市集,但去过的同事回来分享说市集上的东西有些价格很高,甚至部分产品从台湾运过来,卖得比台湾贵很多,他认为有机在这边被夸张和扭曲了。台湾的有机市集可能所售的蔬菜比一般的贵一些,但更强调生产者与消费者的互动。有机不单纯是一种交易,不是把价格卖得很昂贵,或者变成另一种超级市场,更多的是传递一种理念,当消费者与生产者认同这个理念后, 大家才会关心身边发生的与环境、公平贸易相关的事情。

2012年我在以色列与巴勒斯坦,那时候住在集体农场里面,就是沙漠里的一个农场。 我们每天的生活属于自给自足,除了自己无法生产的必须品需要从外面购买之外,农产品之类的都是自己生产。我们每天整理餐厅的厨余,然后堆肥,再去采收我们三餐需要做的菜,这是一个有机循环农场,因为我看得见这些菜是如何生长出来,并且全部是自己施的肥。在这个过程中,有机理念就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回溯到很早以前,世界各地的生产者都是用自然循环的方式对待我们的土地,只是后来有商业的机制与因素、量产和国际贸易的需要,才导致这样的模式被扭曲或消灭。我看到北京有很多人在做,比如小毛驴市民农园,台湾也有很多人在做这样的事情,整体来说是一个相对好的趋势。

“如果希望员工长期留下来为这个机构继续贡献的话,就需要给员工提供好的福利制度与成长空间。”

张茜:许多NGO的全职工作者的薪资很低,北京的生活压力又如此之大,他们或许怀抱理想,但现实又不允许他们坚持下去,逼不得已只好放弃NGO的工作,你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又是如何取得平衡的呢?

陈婉宁:非营利组织在世界各国的薪资都是偏低的,在台湾也一样。我问过其他国家的朋友,他们也是这样的状况。但是,在北京的话,不同规模的NGO组织,薪资水平与结构也不一样,有国际组织规模、自然之友规模,或是更草根的规模。来NGO工作的朋友除了自身有相对应的专业和热情之外,自然之友也在尽可能提高薪资保障,至少让大家在北京不会有太大的生活压力。但对于新进的员工来说,比如刚毕业的年轻人,或者到了一定年龄必须要成家或生小孩的朋友,NGO的薪资就很难支撑他继续从事这份工作,转而变为兼职或找另一份工作支撑他的理想,但其实这不是正常的状态。换言之,NGO工作者的价值在哪里?难道在世界运作中不是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吗?NGO致力于建构与追求公平正义、修补国家政府与民间社会间的鸿沟、促发公民社会的启蒙思想与第三部门的活跃。这些都是让世界与社会更加进化的一环,而有其必然的意义。

理想的状态是整个机构需要思考与规划自己对员工和员工质素的需求,并在自己的能力之下帮助员工争取更体面的薪资。员工在一个机构工作很多年后,对机构的运作、对此领域的专业度以及各方面的人脉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希望员工长期留下来为这个机构继续贡献的话,就需要给员工提供好的福利制度与成长空间。不然大家像一次性筷子一样,做了几个月或一两年离开了,产生的空缺又让新的一次性筷子补位,提供的薪资没有改变,陷入恶性循环,这样,个人不会成长,机构也不会成长,更没办法刺激机构做更多的改变。所以,在薪资福利或者长远的规划上,不管是员工还是机构本身,都应该时时刻刻进行讨论和争取。

张茜:谢谢你接收我们的采访。

后记:首先,感谢陈婉宁耐心而友善地回答。她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组成龙应台笔下台湾社会里活生生的人,敞开心门与我分享,从不闪烁其词。在她果敢的背后,我看到的是一个对自身公民包容与体谅的社会。其次,感谢与陈婉宁同属自然之友的工作人员与义工,他们坚定地做着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丝毫不被社会其他声音所左右。

文章来源:有机会

记者:张茜

图片提供:陈婉宁

草西
草西,有机会主编;长期关注有机生活实践者的故事,报道小而美的人事物;热衷志愿服务和生命体验。
关于本文的作者

本文版权属于有机会(www.yogeev.com)或者相关权利人享有或者共有,未经本公司或作品权利人许可,不得任意转载。转载请以完整链接形式标明出处,商业使用请联系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