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环保大家 > 跟着珍·古道尔,找回我们要爱的那一个“自己”

跟着珍·古道尔,找回我们要爱的那一个“自己”

珍在成都博物馆

珍在成都博物馆

11 月 17、18 日,我分别在成都博物馆和博舍见到了珍·古道尔。虽然已经看过她的书、纪录片、采访等,但亲眼见、亲耳听,还是不一样。望着在讲台上的她,我数次落泪,不是感动,也不是遗憾,是一种我也说不清的感受。或许可以借用珍的一句话形容:“我心中奔涌着欢乐的痛苦。”

人类正处在第六次物种大灭绝时期。那些我们只在博物馆、动画片里看到过的恐龙、猛犸象、大懒兽,都曾生活于地球,但后来它们消失了。现今,我们面临相似的境遇。很多时候,我们习惯把答案交给时间,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其实并不多。过了某个拐点,平衡被打破,再挽救就来不及了。我们需要珍视每一个改变的机会,不再拖延,因为信号给得已够多。

1962 年,蕾切尔·卡逊写了《寂静的春天》。她呼吁人们关注环境问题,停止农药、化肥等的不当使用,但当时没人听她的。1968年,埃利希出版了《人口爆炸》一书,指出地球将人满为患、环境成灾,那个时候也没人听。同一年代,珍在非洲研究黑猩猩。学术圈居然怀疑她的科研成果。幸好《国家地理》杂志特派摄影师雨果,以影像的方式佐证了她的发现——人类不是唯一会使用工具的动物。也是从那时起,珍开始反思人与自然的关系。

当下,面对极端的气候变化、数以百万计的物种灭亡、人口大爆炸等现象,他们仍然不以为意。话说这些都是四五十年前的老生常谈了,他们却还停留在理念的辩护上。看看新闻吧:“当代生物物种的灭绝速度比自然灭绝的速度要快1000倍……”、“科学家发出警告:气候变化在 12 年后可能失控……”、“2050 年世界人口将达到 100 亿……”。每天,关于环境、气候、能源的报道层出不穷,但似乎难以引起大众的兴趣。他们更关心手机更新到了第几代、购物节商家打了多少折、买谁家的包包更配一条裙子、买一个游戏道具有没有优惠之类的事。

除了消费盛行,人们也失去了向自然寻求安慰的能力。他们的娱乐方式是看电影、打线上游戏、追剧追星、聚会群嗨……城市里越来越多的娱乐场所,服务业大行其道,吃喝玩乐都可以被设计。对成年人来说,虽然他有选择的自由,但不该制造场域,让孩子也受污染。消费买不来充实,也买不来满足,它只会加重人的空虚感,刺激人的多种情绪。尤为可怕的是,不管是物质还是行为,开发者的动机就是让人离不开,让人多花钱。几百上千的工程师,怀着这一初衷,设计出一款款APP,用户靠自身的节制,有多大可能战胜它呢?虽然你拿着的是一个手机,对着的是一个屏幕,但那后面可是千千万万日以继夜的算法。别的就更不提了,吃的喝的用的,几乎全以化学合成代替了。

诱惑越来越多,欲望却越来越失控。唯有走近自然,我们还能见到人类的本来面目,不至于丢失自己。当代社会对“自己”的认识也多种多样,我比较认可珍的看法。在《希望的理由》一书中,她谈到了“我们要爱的‘自己’并不是我们的自我,不是每天行为处事欠考虑、自私、有时甚至缺乏善心的人,而是我们每个人内心那纯洁精神的火焰。”

屏幕快照 2019-12-13 下午7.47.20

我想就《希望的理由》这本书、珍博士的讲话以及我过往与自然(特别是动物 )打交道的经历,探讨一下“如何爱自己”的话题。

珍从小爱动物。1 岁多时,她抓了一把蚯蚓放床上。珍的母亲万妮看到后,没有指责她,而是叫她观察,为什么蚯蚓没有腿却能移动。万妮又告诉珍,蚯蚓在家里活不了。于是,珍很着急地把蚯蚓捉回了土里。珍一直感谢她的母亲,不仅鼓励她追求自己的梦想,而且还身体力行。珍第一次被派驻到贡贝观察黑猩猩时,就是万妮陪着在那儿待了4个月。当时的规定是一个英国女人前往非洲森林,必须要有人同行。

4岁时,珍从伦敦市区搬到了农场,像生活在自然中一般,与牛、马、鸡等相处。小不点的她对鸡蛋是怎么生出来的有了好奇。为了找到鸡身上产蛋的“洞”,她躲在草垛里,离开父母的视线整整4 小时。等她看完母鸡下蛋,满意地回到家里时,万妮并没有责怪她。

10 岁左右,珍告诉所有人,她将来要去非洲。当时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话,除了母亲。万妮对她说:“当你想做一件事,就要全力以赴地做。”母亲没有扼杀女儿的科学家之梦,反而买了很多与动物有关的书给珍。23 岁生日那天,珍存够了往返的路费,抵达了非洲。

“每个人都需要与野生动物相处的智慧。”珍写道。通过观察,珍确认了一件事——人类和动物之间没有清晰的界限。两者甚至有相似的地方:使用暴力、互相残杀,当然更多相似的是仁爱和同情。她还发现“人类是唯一会破坏自己家园的动物。”我们每天都在做决定,给未来、给地球带来很多影响,有些是显而易见的,有些却悄无声息。

“我听见了各种各样的鸟鸣。我闻到了被太阳晒干的青草味、焦干的泥土味和一些成熟水果的香味。这就是贡贝的气息。太阳开始朝此刻已经风平浪静的湖面下坠。”

“在贡贝待了几个月后,我对我们所创造的‘文明’世界有了新的认识:那是一个由砖石与砂浆、城市与高楼、道路与汽车以及各种机器构成的世界。大自然是那样的美好,那样令人心旷神怡,而人造的世界似乎是那样的丑陋,精神上是那样的贫乏。”

“每次我从贡贝回到英国,这两个世界的巨大反差总使我感到惊诧不已,感到越来越丧气。我离开的是一个生生不息、非常宁静的森林世界,那里的居民过着简单而有目的的生活。我走进的是一个物欲横流、浪费惊人、相互攀比的西方社会。这里没有迎风微微作响的枝叶,也没有轻轻拍击沙滩的波浪,没有小鸟的歌唱,也没有蟋蟀的鸣叫。我听到的是隆隆的车流声、刺耳的摇滚乐声和喧闹的人声——没有一刻的安宁。”

“贪婪、自私、追求物质享受的西方生活方式正在影响着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国家。这种生活方式驱使人们追求成功,加入为攫取财富而进行的不适宜的争夺,去获得越来越多,多了还要多的‘东西’。”

2019 年作者在锡林郭勒大草原拍摄

2019 年作者在锡林郭勒大草原拍摄

在非洲,珍与朋友吉莲遇到了狮子。她们先钻进了灌木丛,然后面对着狮子想办法溜掉。2 岁左右的幼狮,看着她俩缓慢退到了峡谷边。“事后,路易斯对我们说,那是我们命大,只要我们撒腿一跑,它就会跟在后面穷追不舍——因为它无法抑制像猫追着绒绒球玩一样。”

除了狮子,珍还遇到过豹子、水上眼镜蛇、野牛等,这些动物都具有危险性,但珍却活到了现在。“我当时几乎没有产生过怕遭野生动物伤害的恐惧心理。我真的相信,那些动物会感觉到我无意伤害它们,所以它们也就不会伤害我。”

长期与动物相处,人会变得不一样。或者说,人会回归自然。什么是回归?我认为是看到动物(包括蛇鼠虫蚁),不一惊一乍;看到美丽或珍贵的花草,不随手偷盗;待在没有同类身影的大地上,不感到害怕和无聊;行走在月光笼罩的森林里,不觉得恐怖。

“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自然世界中所感受到的宁静。这是一个使人类的情感变得渺小,但又在某种程度上使它得以升华的自然世界。”珍说。

我也有过类似的体验。我想那些亲近自然的人,在读《希望的理由》这本书时,和我一样脑中浮想联翩——想到自己曾经在荒野中的经历,与动物相处的经历和远离世俗文明的经历。这些经历,足以让一个原本冷漠的人,变得热心。

2017 年在绿龙山庄,我周而复始地喂养猪牛羊驴等。虽然在母亲看来我犹如难民,但自己却非常开心,因为可以长时间与动物在一起。从一开始,它们躲着你,到后来它们视你为山里的一员,有一个漫长却微妙的过程。我们身上有相似的气味,吃着同一片山林出产的东西……我想是这些,帮助我与它们建立了关系。

在山里,我见证了动物的死亡,有天择,也有人为。动物的心情和人一样复杂。它们的眼睛告诉你一切:是痛苦还是安详。当你与一个陌生动物相遇时,往往有那么零点几秒,是互相试探的阶段。这时,保持静止比乱动更符合生存法则。

第一次拜访山庄,我看到一大群牛羊朝我跑过来,内心感到害怕。人本来是无惧的,但遇到不熟悉的情况,加上听了太多动物伤害人类的新闻,身体条件反射般就会做出防御性的动作。在双方不了解的情况下,一个错误的信号,很可能导致某方情绪失控。这些是我们先天拥有,但从出生那一刻就被抹掉了的生存本能。起初我不信任这些动物,它们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但最终我用仅剩的一点直觉和勇气,待在原地等候事情发生。牛擦身而过,羊离得远远的。它们并没有撞击你的打算,它们或许根本不懂“伤害”是什么。文明教会我的,在这里只起了反作用。

2016 年作者在绿龙山庄喂牛

2016 年作者在绿龙山庄喂牛

从对猩猩的观察中,珍痛苦地发现,暴力不仅属于人类,残杀也不止于种族。她有过一阵子伤心,但很快又从猩猩之间的仁爱、同情中,重获了希望。珍更担心的是人,因为我们比猩猩聪明,比它们有更多的手段达成目的。人类史上反复发生的屠杀事件,一次又一次提醒着我们:关怀和同情是多么重要。

“尽管我们人类有无与伦比的智慧,有远大崇高的抱负,可是我们的攻击性行为在许多方面与黑猩猩相比不只是类似——而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人类有能力超越他们的卑劣本能,而黑猩猩也许就做不到这一点。”

“人类的伪物种形成(我主张用‘文化物种形成’来表述)主要意味着一个群体(本群体)的成员不仅会把自己看成与其他群体(外群体)成员不同,而且对本群体和非本群体成员的行为方式也不同。”

“文化物种形成的极端形式会导致对外群体成员的非人化,以至于把他们几乎看成是异类。这就使得群体成员不受群体内运行的禁令和制裁手段的约束,使他们得以对‘那些另类’采取在群体内无法容忍的行动。奴役和折磨是一个极端,而愚弄和放逐则是另一个极端。”

想起小时候,我抱着玩的心态,养过鸡和狗,但没能让它们善终。小鸡被老鼠咬死,狗离家出走之后也没回来。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

2012 年,我在一家书院工作。我养过一只捡来的土狗,取名“小懒狗”。回城时,想着它在广阔的天地里更自在,就把小懒狗留在了学校。没料到这是悲剧的开始。它经历了被人装到袋子里打,只剩半条命的厄运。听说是因为偷鸡吃的缘故。我去看它时,原来从没有防范之心的、遇见陌生人也露出肚皮的它,见人就躲。在院子里撞见打它的那位师傅时,小懒狗夹着尾巴很惊恐地急速跑掉了。我感觉到了它的变化,心里很难过。

我讨厌那个师傅,但更讨厌下命令的人。那些假借弱者之手作恶多端却道貌岸然的人,真的要警惕。不是谁有文化、穿戴漂亮、知识渊博、位高权重,谁就有同理心。从此以后,我不再迷信权威、身份以及社会给予的光环;我也对为人师者有了更高的要求——他至少是表里如一、真实善良的。如果不是这样,你很难从“老师”身上学到什么,因为他教给你的,都是应付他人而不是接近本质的东西。

后来,小懒狗因为闯马路,出车祸死了。从那之后,我就没再养过狗。我总觉得,在当代社会,动物被作为宠物,作为人类情感的替代品,生存环境太差。但是,如果城市里的人连猫狗都不养了,他们将可能失去仅存的与自然之间的心有灵犀。(现在有了领养代替买卖的方式,倒是挺好的。)

我看见珍,或许有不敢相信的感觉,毕竟如她这般经历丰厚、境界深远的老师已不多了。眼泪跟着心跳停不下来。珍总是给人希望。虽然人类有各种各样的毛病,自然也不全是温情,还充斥着暴力、分裂和侵略,但珍却说:人类高度发达的大脑,将有助于我们解决这些问题。

为了不使年轻人绝望,珍创办了“根与芽”组织。这个组织主要做三件事:培养孩子对自然、环保和社区的爱。换到成年人身上,更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希望下一代成为什么样子,就要先做出表率;即使感到无力,也要付诸行动。

“有时候,我感到自己是一块身不由己的漂浮物,忽而陷于一潭平静的死水,我的存在无人知晓,也无人注意;忽而被冲进无情的大海,任凭风吹浪打;而有时又像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强大潜流裹挟着带向无底的深渊。可是,回顾我的一生,回顾一生中的起迭沉浮、酸甜苦辣,我觉得自己是在按某种既定的大计划在行动——当然,许多时候我无疑又走在既定的路线之外。不过,我却从来没有真正地迷失过方向。”

“有一个巨大的力量存在着,它独立于我们之外而存在,但却包容了我们每个人以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奇迹。”

2018 年作者在玉树拍摄

2018 年作者在玉树拍摄

2018 年初夏,我到青海玉树的第三天,还在鼻涕流的不适应阶段。我独自外出,来到一座山坡。远方有一座白塔,我于是朝它走去。山坡上很多鼠洞。地鼠不时钻出,感觉到动静又缩回洞里。由于是高原,加之呼吸不畅,我走得气喘吁吁。出发时很近的白塔,翻下一个坡,就变远了。牛头和牛骨散落在草地各处。这些是藏人留给流浪狗、野鸟等的食物。我捡到一根30 公分长的黑色羽毛,看上去像是老鹰的;另有一块下颔骨,是属于秃鹫。

走着走着,便有些力不从心。走到白塔那儿,我看到了祈福的玛尼堆。经幡被风刮得呼啦啦响。我真担心自己死在这儿。在山与山之间,云的影子来得快也去得快。我产生了死的感觉——如果死在这里,也是种福气吧。但我没有死的条件,便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缓缓地走到河边,牛和羊羔还有马悠闲地在滩涂旁休憩、玩耍。地上开着格桑花。我停留了一会儿,天便下起了雨。落下的雨滴,速度越来越快。我不得不跑起来,朝公路的方向。当我跑到马路上时,雨已是冰雹。一辆越野车刹了脚。车主摇下车窗,问我去哪里。然后他便示意我上车。他是汉人,来这边盖房子。冰雹拍打着挡风板,噼噼啪啪干扰着我们的对话。说变就变的天气,尸体遍布的草地和孤苦伶仃的人儿,勾勒出了一个无情的高原;但雨过天晴后,生死竞逐的高原又恢复了阳光灿烂的模样。

我曾就这段经历,写过一首诗《天葬台》:

“如果风儿吹过,花儿还没有香起来,

如果鸟儿停步,地鼠还没有露出头,

我一个人走在这里,放眼望去无人之境,

是否一个人就该这样,寻自己?

 

如果秃鹫还没有出现,如果尸体还没有腐坏,

我一个人默默走在这里,无人之境。

看着远方那村落的云烟,

望着河边吃草的牦牛,

我的心就像那天上的光。

 

那光一道道地流过了深景,

那光一道道地流过了云彩,

它时而吹动了经幡,

它时而照亮了天台,

它时而躲在山后不让你看见。

 

如果我一个人走在这里,无人之境,

望着远方山头的白云,还有那终年不化的积雪,

我是否该一个人哭泣,

还是笑着跟它们再见,

跟这里的一天再见……再见……”

屏幕快照 2019-12-13 下午7.51.26

珍也写诗。估计喜欢自然的人,或长久生活在自然环境里的人,都带着诗人的气质吧。在这里,我就不放珍写的诗,而以《希望的理由》中讲出了我心声的句子作为结束吧:

“如果不是那个新世界中令人着迷、层出不穷的新奇事物对我的思维产生了重大影响,我的感觉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敏锐。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贴近动物和自然,结果也越来越贴近自己,而且觉得与那些无所不在的精神力量也越来越合拍。”

“我们每个人都很重要,都在起一定的作用,都能有所作为。我们每个人不仅对自己的生命负有责任,而且应当尊重和热爱我们周围的生命,特别应当相互尊重、相互给以爱心。”

在绿龙山庄受伤被救的小鹰

在绿龙山庄受伤被救的小鹰

文章来源:有机会网

草西
草西,有机会主编,写作者;长期关注有机生活实践者的故事,报道小而美的人事物;热衷志愿服务和生命体验;身体力行推广有机。
关于本文的作者

本文版权属于有机会(www.yogeev.com)或者相关权利人享有或者共有,未经本公司或作品权利人许可,不得任意转载。转载请以完整链接形式标明出处,商业使用请联系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