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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牧民的心声:我不想现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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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两辆吉普车冲上草坡,停在了山头。四面是望不到边的白音锡勒草场,种着成千上万亩的小麦。七八月是锡林郭勒大草原最舒服的季节,全国滚滚而来的人流,一轮又一轮沐浴着它的清凉。

车上下来一批客人,他们站在风景绝佳的位置,谈笑风生,合影留念。偏偏我坐的这辆车,在路边熄了火。开车的是西乌珠穆沁旗乌兰哈拉嘎苏木巴彦柴达木嘎查(苏木是蒙语的乡,嘎查是蒙语的村)的莫日根苏德,副驾驶位坐着他的亲戚——老家江苏的乌先生。

乌先生示意我走上去,但因为怕晒,所以我留在了原地。

风很大。吹得蒿草东倒西歪。两辆车又停在了一座山坡,我依然在路边等候。蒿草遍地都是,星星点点的黄花惹得乌先生鼻涕眼泪一齐流。他,索性戴上了口罩。他说,人多的地方,蒿草就多。在牧区就不同,那里有遍地的牛羊,蒿草长不到这么高。

上了车,我坐后排。前面的车飞过,扬起一阵沙土,模糊到快要看不清路。乌先生指着窗外,连连摇头,并声称他们和别人“信仰不同”。说完自顾自地仰头大笑起来。

行车期间,有人打电话来买新鲜牛肉。乌先生和苏德讨论起来。买肉的是蒙古人,在乌先生看来,实在是胡闹。蒙古族不会在夏季宰牛,因为现在一头牛只有200多斤,等到11 月时,能长到400 多斤。“关键是肉不好吃。”苏德说。

翌日,我在西乌旗一个制作蓝手帕的艺术工作室,看到一幅蒙古族漫画家巴·毕力格老师的作品:九十年代初,草原上刚有摩托车时,一个骑摩托的车手背影,车轮压过的地方寸草不生,一位蒙古族额吉跪在草原上,用手中的线缝补着撕裂的草原,三只绵羊在角落里惊慌地张望。

乌先生看着画说:“草原也是需要修补的。”这便是为什么他们开车不压草场。

我顿时感到羞愧,想起他提过的“信仰不同”。“他们”是不讲究保护草原的外来户和到草原却还不了解这里生态的人,而“我们”则是苏德一家——世居草原、养牧为生的蒙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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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德是土生土长的蒙古族,正值而立之年。爷爷奶奶都是传统的牧民。时至今日,全家仍在一起养牧。他们对草原的情感,与我这样的汉人不可同日而语。

今年雨没下透,往年比这高,比这密。苏德小时候的草更高,水泡子也多,小孩钻进草里,大人得赶紧把他们找回来,怕被野生动物伤害。现在网了围栏,马儿没法撒欢跑。苏德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我们正前往他家的牧场。

窗外的草景有了些微变化。草地渐渐变矮,牛羊马越来越多。一群羊挡住了车道,紧赶慢赶地让开了路。这群羊是大尾巴的乌珠穆沁羊,但不纯。

传统的乌珠穆沁羊,又称北纬黑头羊,眼圈黑、嘴唇黑、两耳朵黑;多肋八条,腰身长;耐寒。大尾巴存的脂肪多,有利过冬,但不利卖肉。近年,经不住“诱惑”的牧民,会用非传统的种羊:小尾寒羊、杜泊羊、澳白等,虽然一胎多羔,数量增加了,但草场却承载不了,为了长膘出栏,还得喂料育肥。

从白音锡勒牧场开到巴彦柴达木嘎查,约250 公里车程。三四个小时,一路上,苏德没有停播过音乐。草原歌曲轻轻地在天边响起,人烟稀少。就这样聊着,我们来到了草原深处苏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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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德带我们转了一圈草场。远处的雨水坑旁,一群牛羊悠闲地在夏牧场游食着,时不时用诧异地眼神打探着远方的我们。蝗虫肆意飞舞,与乌珠穆沁羊抢食着鲜草。它们比蜜蜂更勤快地扇着翅膀,还自带扩音器。

走到冬牧场的围栏前,苏德解开了铁丝。这里的草相对茂盛些,他带我们找一种叫“骆驼奶奶”的草原水果。它们藏在贴地的草丛中。苏德说,要摘嫩的,水分多。我一颗也没寻见,眼睛不够用。从苏德那儿匀了几粒,我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骆驼奶奶的汁水呈奶白色,清甜解渴,真好吃。不过,吃多了扎舌头。

一堆牛粪下的鼠洞口,散落着稀稀拉拉的干草籽。适逢旱天,草不怎么长。往年七月已齐膝的草,今年三分之一高不到。老鼠无疑是聪明的,已开始为过冬屯粮。

我不禁好奇草原上的冬天是什么样。“冬天生牛犊子。有时下大雪,刮白毛风,要清圈,挖雪堆挡风。”苏德说。

我以为牧民讨厌冬天,却没料到苏德说,他喜欢雪。冬天下了雪,天气比较冷,不会滋生细菌,牛羊会更健康。到春天雪化了,地容易吸收水分,四月时有利牧草返青。只是他们放牧辛苦点,毕竟太冷。

下大雪,羊出不去,他们也有办法,让马群开路。马走前面,刨雪吃,不管多硬都刨,吃一部分就往前走,也不吃完。刨开的地方留给牛羊吃。不过很有意思,乌珠穆沁羊特别适应这样的气候,其他的羊就不行。

雪大时马还能当车使。苏德想起了一次办年货的经历:我骑着马,一头拉着爬犁(雪橇)。雪橇上有六七百斤的东西。马拉着爬犁滑着走。那马多受罪啊,但照样能拉回去。

骆驼奶奶

骆驼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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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除了夏天,剩下全是风的季节。

6月剪羊毛,一户忙不过来,就叫上隔壁的邻居一起,把羊羔毛一次剪完。大羊毛剪子插不进去,还得先拽拽再用剪子剪。羊毛要高出身体3-5 公分才下得了手。硬扯的话,羊就不上膘,容易中暑,皮还会裂,严重的会出血。一出血就招蛆。

羊在夏天养得好、长得胖,秋天就好养,也不乱跑,吃点就饱。

以前放牧可是要人命的。冬天下雪,白毛风冻死人,雪还没化完就冻成冰。牛羊受不了,顺着风往前走,走到围栏被挡住,就可怜巴巴地趴那儿。人也受不了,但为了找羊,要走上好几天。雪越下越大,人分不清方向,有的就死在了茫茫雪原上。

“原先的牧民还是有点笨。”这是苏德的原话。以前牧民不修圈,羊赶回来也没地方待。现在,围栏全部圈起,棚圈也盖起,死人的情况便极少发生。

冬天除了喂干草,别的什么都不喂。牛一天吃两顿干草,早晚各一次,其他时间就溜达,能找到枯草便吃点,吃不着晚上回家再吃;羊也是这样。

遇到雪来得早的年份,10 月下旬就得喂干草。苏德算了一笔账。假设一只羊每天吃3 斤干草(下大雪时在家门口没法溜达出去,一天要吃5 斤草),花销10 元。1000只羊每天就是 1 万元的开支,提前 20天喂干草,成本陡增。

农区和牧区的生活差别也大。农区特别辛苦,每天日晒雨淋,但农民有季节,半年特别忙,半年可休息。牧民一整年闲不下来,家里每天必须有人。苏德说:“今天可以不干活,但明天活就多了;明天也可以不干活,但后天活就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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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德的房子盖在草场上。正对房门是棚圈。门前放着洗手盆。洗完手,就到了吃手把肉的时候。

来的这天,奶奶去了那达慕大会。只见苏德的妻子忙前忙后。同为蒙古族,苏德与妻子2010 年结了婚。他俩是偶然碰见的。那会儿没有微信,两人就每天打电话。2 年后,生了儿子“伊特格勒”,蒙语“真诚”的意思。

沙发正上方是苏德和妻子的结婚照。两人穿着蒙古族传统服饰,一红一蓝背靠背相依而坐。照片上写着“美丽似繁华”五个汉字。

另一张是蒙古包里的儿子伊特格勒在倒茶。他穿着传统服饰,梳着辫发。

一家三口的合影挂在靠近卧室的门口。三人正襟危坐,一色系的蓝衣服。儿子坐中间,父母夹两旁。身前的蒙古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奶豆腐,木碗装的奶茶也清晰可见。

我的视线从墙移到矮桌,手把肉已摆在了中间,被炒米、嚼口和生辣椒围着,还有各种奶食和水果。苏德的妻子静静地准备了这满满一桌。看着这么多的手把肉和没有见过的奶食,我咽了下口水,走一大圈草场早就饿了。

苏德亲自割胸叉肉——这是蒙古族的待客之道,把肥而不腻的肉亲自切给尊客。他先给了同行的老陆、再给了我一块。看着苏德和老陆满脸的享受,平时不怎么吃羊肉的我,硬着头皮嚼起来。

苏德又递给我一块腱子肉,浓浓的肉香味,我大口吃下。

除了手把肉,嚼口我也吃了不少。嚼口是每早现挤的牛奶放一晚,第二天上面结出的一层厚厚的奶皮子。新鲜的嚼口不酸,喜欢酸的就放一天,吃不完还能做奶豆腐。

乌先生看到老陆吃饱喝足后惬意地靠着沙发,于是鼓动苏德敬酒。蓝色的哈达与斟满白酒的银碗被苏德托举着。他唱着蒙语歌曲,将碗递过来。我欣然接过银碗,左手托底,右手的大拇指和无名指蘸酒。无名指轻轻地弹向天空,敬天;再蘸酒弹向地面,敬地;最后蘸酒无名指在额头上划过,敬祖先。

说实话,我几乎不喝白酒,但这是蒙古族兄弟苏德的心意。“为了我们的草原”,说完,我一仰脖子,银碗见底。

昨天我们也吃了手把肉,却没有这般香。同样来自草原,肉的品质还是不同。苏德告诉我:昨天在白音锡勒附近,他特意看了那户人家养的羊,几乎都是二串子(小尾寒羊的杂交)。杂交的羊,肉味不浓郁。只有乌珠穆沁羊这样的老品种才有这种味道,这也是苏德坚持养传统乌珠穆沁羊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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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德小学是在苏木上的,条件虽差,但好歹是草原。中学在旗里,他就不习惯了。城市的孩子和牧区的孩子想法不同,玩法也不同。赛马、摔跤……这些项目是苏德的玩具。14岁,他回到了牧区,过上了骑马放牧的生活。

巴彦柴达木嘎查有120 多户牧民,年轻人不少。同龄的人,60%留在了牧区。嘎查长的年龄与苏德差不多。苏德的弟弟在呼和浩特农大念的大学,学的畜牧方面的兽医,毕业后,一个月能挣4000 多,在当地算工资高的,但他没上班,选择了养牧。像这种大学生很多。

大部分牧民希望他们的孩子毕业后回家养牧,因为即使上了班、有了工作,生活条件也不理想。按现在的算法,四五千块一个月,物价那么高,房子车子,一个月根本不够花。“养牧的话,虽然辛苦点,但钱挣得也多些,花销还少。”苏德说。

游牧那会儿,苏德还未出生。出生后不久,就网围栏了。“那会儿围栏比较少,现在跟蜘蛛网似的。”苏德看不惯。草场从集体分给个人后,围栏渐多,草场渐小,也没办法游牧了。

“为什么游牧?这个季节,我放羊到那个高的密的草场。羊吃了草,不刨根,草长得更快。我们没有科学的解释,但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知道绵羊、山羊、牛、马、骆驼喜欢吃的草不一样,每个季节吃的也不一样。”

羊的数量不够,牧民没法生存;但3000、5000亩的草场太小,羊又不够吃。于是,苏德与4户牧民成立了合作社。“我个人的草场有 5000 多亩,合作社一共 3 万亩。草场大了,就可以分成两个季节喂,1 万亩先吃,剩下的2 万亩养起来,这是最简单也最传统的方式。”

国家的政策是:25 亩养一只羊,一头牛当 5 只羊算。每到四五月份,政策还要求牧民必须圈养45 天。

圈养花销很大。牧民的羊一直是游牧过来的。别说人了,牛羊都不习惯。牧民根本没圈养过。干草、人工、设备,都得添置。“那会儿正是长草的季节,他们以为不让羊吃草,草就能长出来,但不是那么回事……制定政策的人不太知道牧民的生活方式,他们一直以农民为主。”

牧民不支持这项政策,派代表反映问题,最终圈养周期从45 天缩短到了30 天。国家额外给圈养的牧民 1 亩地 7 毛钱的补贴,但对牧民来说,犹如杯水车薪。

苏德的想法是把羊的质量提上去,数量降下来;价钱卖好点,提高牧民的收入。不过,他的事业刚起步3 年,牧民不看好。

7

“你的孩子算是牧区长大的吗?”我问。

“他还是牧区的人。从小一直在牧区长大的。”苏德答。

“可他不是在城里上学吗?”我不死心,追问道。伊特格勒上小学后,搬到了旗里。

“他每周五回牧区待两天,周日晚上再回旗里。现在家家都有车,也方便;50 多公里的路,也好走。他在城里玩这个吃那个,还不如在牧区。”

2017年,苏德在旗里买了房。平时他和妻子待在牧场,父母在旗里带小孩;牧区的活轻松时,便换父母回草场。

2018 年,苏德只去过旗里3 次:一次买衣服,一次办年货,还有一次跟朋友去溜达了一圈。“去旗里也没什么好玩的。”

苏德结婚都是在牧区。西面的屋子是夫妻二人的,东面是父母的。以前,蒙古人都住蒙古包,条件好的老人一个蒙古包,孩子一个;条件不好的就一大家人一个蒙古包。“那时候,结婚一个蒙古包就够了!我自己就会做,毡子都自己做。”

我突然想起在苏德家没看到狗,便问起他。在牧场,除了绵羊、山羊、牛、马和骆驼这些著名的五畜之外,狗也是家家户户养的。原来他家有一只金毛,但太黏人,苏德把它拴起来了。他以前养的是土狗,特别凶猛。那会儿来了人如果被咬的话,把狗身上的毛扯下来烧一下,涂在伤口上按一会儿就行。现在咬一口赔个十万八万,所以苏德不敢养了。

我又问起苏德为什么不养骆驼。他说,养骆驼没办法换钱,同样付出那么多,还是要干点稍微能挣钱的活;但养羊就不会,即使不挣钱,他也一直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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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的思路有改变,没有守着情怀养骆驼,但本质的东西又不改,还是倔。“养牧我是专业的,圈养的方式就不懂了。”

苏德不支持育肥,特别是圈养。他觉得羊每天跟屎尿混在一起,是臭的。他想恢复传统的养殖方法,不想现代化。“我这辈子要是做了那种选择,往下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怎么生活呢?他们以后就不会这种传统的养法。”游牧对苏德来说“很轻松”,他喜欢这份工作。

苏德也不支持种树。树小的时候没长起来还好,长到一定程度后生了根、扎得深,就只能锯掉。可根怎么弄呢?用钩机挖走,剩下坑坑洼洼的草场也没用了。“种树可以避风,也有一定收入,但是,我这辈子种的,儿子可能有收入,那孙子呢?草场已经被破坏。”

苏德还不支持开矿:“能不开是最好的。开了,这辈子是富裕了,儿子那辈也富裕了,但孙子就只能靠你留下来的钱生活。”

就像没训练过的马,性子烈不易骑。草原上的人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草场留下来,就算什么都不干,它始终还是草场,对吧?

草西
草西,有机会主编,写作者;长期关注有机生活实践者的故事,报道小而美的人事物;热衷志愿服务和生命体验;身体力行推广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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